第3節 手心是愛手背是痛
落,這樣我可以偶爾看見它們,而不是經常。心裡的一些矛盾被我刻意忽略掉了。
收拾好房間,已經是下午一點鐘。沒有想到,收拾房間也是一種樂趣,以前我沒有發現的樂趣,當把房間裡的凌亂收拾整齊,也一併把心裡的凌亂梳理順暢,整潔看在眼裡,而舒適則熨貼在心裡。
我感到有些餓,記起廚房裡還有排練時沒有吃完的泡麵,就進了廚房。相對來說,廚房對我很陌生,我最拿手的是煮泡麵,也是我唯一精通的廚藝。當初我和王軍在這裡排練舞蹈的時候,都是他進廚房,煎幾個雞蛋或者煮幾包泡麵做我們的宵夜。因此我在廚房裡不可避免地發現了王軍留下的痕跡。
一段吃了一半就被丟棄的火腿腸,可憐巴巴地躺在操作檯上,想是王軍的傑作。經過一個月的無人問津,火腿腸已經風乾在那裡,就像我和王軍的關係,失去了新鮮氣息,只剩下一股黴味。我再次確信自己的決定是對的。但是我還是身不由己地牽掛王軍,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不知他現在幹什麼,想什麼。但願他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傷心。
電飯鍋裡的水要開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猜是王軍打來的,便預先想著臺詞,掂量著用什麼樣的口氣和他說話。拿出手機一看,手機上的號碼,卻是一串陌生的數字。我按下接聽鍵,說:“喂!你好!”
“是戴倩嗎?”是有點兒陌生的聲音。
“是,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李一。”
我一時語塞,一時慌張。我和李一說的話加起來不過十句,也難怪我聽不出他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我想不出別的可以和他說的話,只好在遲疑後,問這個蠢得不能再蠢的問題。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馬上要見你!”李一說話,明顯地帶著一股霸氣,不容我拒絕。
“可我不在學校。”
“告訴我,你在哪兒?只要你還在這個地球上,我就要去找你。”
無奈我告訴了他地址。放下電話時,我感覺不餓了,煮泡麵便成了沒必要的事情,就拔下電飯鍋的插座,離開了廚房。
我把骷髏面具和塑膠花從角落裡拿出來,重新給它們找了新的位置:骷髏面目掛在了床頭,塑膠花放在一個飲料瓶子裡,擺在臥室的窗臺上。我從不同的角度審視了一番後,覺得它們的新位置都非常合適,只要我走進臥室,隨時隨地都能看見它們。
摩托車嘶啞的轟鳴聲由遠而近,然後消失,接著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再接下來有人敲門。我知道,李一來了。我飛快地跑到門前,開啟門,說:“請進!”
李一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他還是穿著那身牛仔服,和他見了三次面,他都是這一身行頭,彷彿幾個月來他沒有換過外衣,只不過隨著季節的變化添加里面的衣服而已。儘管對於他的到來我有思想準備,但是乍一見他,他還是給了我一種從天而降,夢境般的不真實。他不說話,我也找不出有什麼話可說,儘管我很想找出話題,化解眼前令人不安的沉默。
“請進!”這是我見到他後第二次開口,不過還是重複第一次開口的內容。
“不用了,你跟我來。”他終於說話了,然後牽著我的手向外跑去。我幸福得一陣暈眩,輕飄飄地跟著他跑。
跑出樓道,他拉著我跑到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前,他撒開我的手,去發動摩托車。我的手忽然沒有了依託,心裡空落落的。
摩托車在一陣一連串的怪叫後,終於在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發動了。李一跨上摩托,命令說:“上來!”
我似乎成了乖乖女,很順從地坐到了他的後面。我的屁股還沒坐穩,摩托車已經箭一般的衝出去,嚇得我失聲尖叫,驚出了一身冷汗,條件發射似得抱緊了他的腰。摩托車出了小區,行駛到大街上,他減慢了車速。
行駛了很遠的距離後,他說了一句什麼話,但是聲音有些低,在摩托車撕心裂肺般的叫喊中,我沒有聽清。我大聲問:“你說什麼?”
“我是問你,抱夠了沒有?”他把聲音儘量放大,簡直是在吼叫。
我慌忙鬆開環繞著他的手臂,臉上紅彤彤地燒起了一片火。
摩托車左拐右拐在穿梭在市區的大街小巷,沒有停下的意思。我很好奇他究竟要帶我去哪兒,但我不問,他也不說。
路旁的樓房漸漸稀疏了,路上的車輛也稀少了許多。他忽然又加快了車速,我感到如同騰雲駕霧一般,我不好意思再抱他的腰,失去了強【奇】有力的依靠,覺得自己的身體如風【書】中的落葉搖搖欲墜,隨時都有掉下【網】去的可能。忽然,吱的一聲,他又來了一個急剎車,我整個兒撲倒他厚實的背上。
我生怕他又說出什麼話來,趕緊坐直了身子。我忍不住說:“不要騎太快好不好?”
“不可以。”他又加速了,過不了多久,他又來個急剎車。如此幾次後,我開始懷疑他是在故意整治我。
想到這裡,我放開喉嚨喊道:“我不坐你的車了,你放下我,讓我回去。”
他也大喊:“你說什麼?高點聲,我聽不見。”
“我要回去!”
“什麼?你說你愛我?”
我聽出來他在逗我,於是嚴厲地說:“快放我下去,否則我自己跳下去,我說到做到。”
這一招很靈驗,他減慢車速,在路旁停了下來。車沒有停穩,我就跳下車,對他怒目而視。“拿我尋開心是不是?告訴你,你找錯了物件!”
說完這些話,我招手叫過一輛計程車,準備離開。
李一一把拉住開啟車門的我,陪著笑臉對計程車師傅說:“不好意思,這是我女朋友,我們鬧了點小別扭。”
計程車師傅嘟囔了一句“胡鬧”,就把車開走了。
我氣急敗壞,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誰是你的女朋友?自作多情!”
“當然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了。”李一嬉皮笑臉地說。
“胡扯。”
“可王軍今天中午找過我,他告訴我你愛上了我,拋棄了他。他讓我高抬貴手,把他的女朋友還給他。”李一不笑了,換了一張一本正經的臉。“我想讓你親口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不,我既沒有拋棄王軍,也沒有愛上你。我對王軍從來沒有過任何承諾,我一直把他當作一個好朋友。至於你,就更不用說了,我和你總共說了沒有十句話,怎麼可能說到什麼愛呀恨的,笑死人了!”心裡發著虛,我嘴上卻振振有詞,說得毫不含糊。
李一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他說:“我還想確認一遍,你說是或者不是。”
“不是。”儘管我心裡說了無數是,我仍然說出了那兩個令我深惡痛絕的字,為了強調其真實性,我還使勁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李一不再忽快忽慢地行駛,忽然之間變成了一個規矩人。他囑咐我說:“為了安全起見,你最好抱著我的腰。”過了會兒見我沒有舉動,他又說:“閒著也是閒著,借你用用,不用白不用。難道你怕我存心不良?”
“誰怕誰呀?讓我抱我就抱,反正是免費的。”我說。其實我正瞅著他的腰背,在心裡感慨浪費了大好資源呢。機會難得,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於是我毫不客氣的抱住了他的腰,只是不敢太用力。
“誰說免費,我要收費。”李一幽默了一把。
“好,我給你一毛錢。”我也俏皮地說。
“不行不行,太少了。起碼給兩毛。”
“再打價,只給五分。”
“一毛五。”
“三分了。”
“按你原先的價,一毛成交。”
“不,現在晚了,一分成交。”
一路說笑,漸漸消除了我們之間的拘謹。摩托車駛進了小區,我戀戀不捨地下了摩托,等待李一向我告別。李一問我:“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喝水、吃飯。”我說,我聽出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說的是實話,中午沒有吃飯,經過一路上在摩托上顛簸,我的肚皮都貼到脊樑骨上了。一路走來,我們談得很高興,卻付出了代價,我的嗓子煙熏火燎地疼,彷彿一開口就能吐出一團煙霧來了。因為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太大,為了讓對方聽見,所以我們都儘量敞開喉嚨,不是說了一路話,而是喊了一路話。
“我也餓了。”李一說:“走吧,咱們進去,讓我看看你這裡有什麼好東西吃。”
他在前面走著,倒好像他是主人,我成了客人。
一進門,他就鑽進了廚房,轉了一圈後直搖頭,說:“原來什麼都沒有啊,我出去買點回來。”
“我今天剛搬過來,什麼也沒準備。對了,不是有泡麵嗎?將就吃點算了,出去怪麻煩。”
“饒了我吧。一提泡麵我就反胃。不怕你笑話,小時候家裡窮,看見一個小夥伴吃泡麵,饞得我直流口水。後來夥伴吃完了去一邊玩,我見碗裡還剩下幾根麵條,就偷偷扒拉到嘴裡,香得我很長時間忘不掉。到大學以後,有了自由支配的錢,一段時間我天天吃泡麵,過足了癮不說,還留下了後遺症,看見泡麵就想吐。”說完以後,李一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我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卻也常常為吃的事情發愁,那是因為想不出該吃什麼好。
“那好吧,我們一起吃快餐去。”我說。
“不用,出去吃太貴,不合算。我去去就回,也算是給你溫溫鍋。”李一一陣風似地走了。
李一回來時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我在他手裡扒開袋子看了一下,竟是油鹽醬醋、花椒八角豬肉青菜之類的東西,不由嚷嚷起來:“要命呀,我不會做菜。”
他說:“我會。看我的表現吧。”
我倚在廚房門上,看他把一板一眼的做飯,想幫忙卻無從下手。真不知道是哪一輩子修來的福氣,就是把想象力用光了,也絕對想不到會有李一為我做飯的這一天。在這個瀰漫著熗鍋的香味的星期天的黃昏,在這個異鄉的城市裡,我忽然感覺到一股溫馨熟悉的氣息迎面撲來。許多年後,我也許會把這個場景精心製成了標本,偶爾拿出來看看,這是一個我愛的男人給我營造出的家的感覺,這是隻屬於我的愛情桃花源。
有秀色可餐的帥哥可看,有香味撲鼻的菜餚可吃,這真是人生中難得的幸事,我坐在飯桌前,食慾從所未有的好。飯吃到一半,手機鈴聲響了,我現在越來越深深體會到有手機的麻煩。我看著手機上的號碼,皺緊了眉頭,說:“這個王軍,真是陰魂不散,讓人家吃飯也吃不消停。”
我當著李一的面就接通了電話,說:“什麼事,說吧。”
“你在哪兒呀?”王軍問。
這時候我瞥見李一進了廚房,好像故意躲開,不影響我和王軍說話。
“我在哪兒用得著你操心?”於是我把聲音提高了幾度,沒好氣地說。我就是故意要讓李一聽見。
“我現在想見你。”
“今天上午都說明白了,你愛見誰就見誰,只是別見我。等你有了女朋友,我請你們吃飯,為你慶祝。”我一口氣說完,直接關了手機。
吃過了飯,不久,李一就說要回去。我沒有挽留他,像“再坐一會兒”或者“天還早再玩會兒”等等客人告辭時普通的客氣話,在這個場合用起來顯然都會帶上一層曖昧的色彩,我乾脆省略了。都說郎才女貌,李一的才先不去說他,首先我沒有貌,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再牽強一點說郎貌女才吧,李一的貌足夠了,但我卻發現不了我的才。因此,在李一面前,我難免自卑。
李一已經跨到了摩托車上,剛剛發動起來,好像記起了什麼事,回過頭來說:“差點兒忘了,咱們還有筆賬沒有算。”
“什麼帳不帳的,別老記著還錢的事兒。”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一個月四個星期五,我都白白等了你一個晚上。你說這個賬怎麼算?”
“這個呀。”我連忙解釋,“我的QQ號碼被盜了,重新申請了一個,又忘了你的號碼,搜尋你的暱稱吧,怎麼也搜不著。這樣吧,改天我請客。”
“原來這樣呀。也怪我,我把暱稱改成了骷髏知己。”李一忽然笑起來,他說,“不用請客了,其實我已經懲罰你了。”
“我怎麼不知道,怎麼罰的?”
“我罰你抱我的腰,罰你吃我做的飯。哈哈。”李一說著,一踩油門,像一陣旋風,飛快地從我視線裡消失。
坐在**,傻傻地回味李一對我的懲罰,這無疑是世界上最甜蜜的懲罰。我考慮是否多製造些錯誤,也就多製造些李一懲罰我的理由。我撫摸著骷髏面具,脈脈含情,彷彿是撫摸著情人的臉。骷髏那黑白相間的面目,不是猙獰,也不是恐怖,而是可愛,而是嫵媚,是我綻放如春花的愛情。我又看見我畫的心,王軍畫的透心而過的箭,不知道王軍曾經向我射出多少支箭,沒有一支能夠射中我的心,而李一看似漫不經心的一箭,卻讓我挺身而出,迎箭而上。
奇怪,我好像又聽見了李一那破摩托的馬達聲,由遠而近。不可能,他沒有理由去而復返。是幻覺吧,我想,然後自嘲地笑笑,走到客廳裡,我要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否是一副神魂顛倒的樣子。
當我正要作勢對著鏡子中那張春情氾濫的臉,做出一個鬼臉,羞羞她的時候,聽見門被人真真切切的敲響了。開啟門,果然是李一。李一漫不經心地站著,他看見我,似乎鬆了一口氣,笑眯眯地低頭看我。
“還好,果然你沒有騙我。”他說,很滿意的口氣。
我對他的話摸不著邊際,搖搖頭說:“不懂你的話。”
“不需要懂,跟我來!”他還是那樣不問我願不願意,抓住我的手,拉著我就走。
坐到他的摩托上,這次不用他發話,我就抱緊了他的腰。我還是不問他將要帶著我去哪兒,其實他帶我去哪兒我都樂意,那個不確定的目的地,是我刻意要保留一種懸念。我喜歡懸念,但是懸念大多數出現在文藝作品中,生活中實在少得可憐,就像我從出生到這麼大,一轉眼的功夫,沒有懸念地就長大了,沒有一點兒的波瀾。終於我平靜了近二十年的心湖上,微風初起,波瀾初現,李一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最大的懸念,我無法預知下一個時刻他將帶給我些什麼,但不管是什麼,我都身不由己地被動接受著,如同雨滴向大地墜落,河流向海洋跋涉。
到了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理工學院附近的一個網咖。李一拉著我的手,旁若無人的走到一臺開著的機器前面。他登陸了QQ,我赫然看見紅粉骷髏也線上。我明白了,他匆匆忙忙去找我,是因為發現了我的被盜QQ線上。
“來吧,和你自己聊聊。”他說。
“好啊。”我說,心想這個盜用我的QQ號的傢伙真是囂張,盜了我的號就盜了吧,居然還用我的暱稱招搖,我不罵他個狗血噴頭才怪。
我噼裡啪啦打了一大串罵人的話,凡是我能想到的最惡毒最骯髒的詞都用上了。我剛要傳送,李一從背後伸出手,按住了我的手,說:“別這樣,這樣就沒意思了,來看我的,先逗逗他。”
我想站起身給他讓位子,他卻按住了我,不讓我動,一側身,和我擠在一張椅子上。我覺得不妥,看李一若無其事,也不好表現得一驚一乍,便小心翼翼地坐著沒動。
李一發出資訊:“你好,骷髏妹妹!”
那邊很快就有了迴應:“你好!請問你是?”
“我是你大哥呀!”
“你是理工學院的,是不是?”
收到這條資訊,我和李一都吃了一驚。李一趕緊回覆:“是呀。”
那邊又發來資訊。“哈哈,我逗你玩呢。我當然知道你是誰。”
“呵呵,算你記性好!”
“我想告訴你,以後你不要來找我了。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我盯著螢幕,腦子裡飛速旋轉,確定這個盜我號碼的人,是我熟悉的人,並且是非同一般的熟悉。
“還繼續不繼續?”李一徵求我的意見。
我的心裡豁然開朗,有些氣急敗壞,說:“讓我罵罵他,我知道他是誰了。”
李一攔住了我,“別,罵了他也沒意思。”
“不罵他也行,但我現在就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哪兒上網。”我堅決地說。
李一勸我不要去,顯然他也明白這個人是誰了,他說:“大家都是朋友,鬧太僵了不好。再說他這樣做,也有他的一片苦心,你應該理解他。這個人還是不錯的。要說不好,真的是我不好,我不該出現,破壞了你們的關係。”
經他一勸,反而堅定了我去找他的大鬧一場的決心。
李一又說:“別去了,等你去了,他也該下線了,他來個死不承認,你沒憑沒據的,只有乾生氣的份。”
一句話提醒了我,我靈機一動,發了一個資訊過去。“等我會兒,我一會兒再來,咱們說說清楚。”
“走,快送我過去。”我對李一說。
李一顯得很為難,磨蹭著不肯起身。
我說:“你不送我也沒關係,我自己去。”
走出網咖,一邊急匆匆地走著,一邊留意有沒有計程車。我沒走出多遠,李一追上了我:“上來吧,真拿你沒辦法。我好像在扮演一個很不光彩的角色。”
我說:“這件事和你沒關係,是他自找難堪。”
到了我經常光臨的網咖,李一在門外等著,我自己走進去。我四處張望了一下,看見王軍背對著我,耳朵上扣著耳機,在那兒搖頭晃腦悠然自得地聽著歌曲。我悄悄靠過去,在隔著王軍兩米的地方,我已經看清了,掛在螢幕上的QQ,正是用的我的號碼。
“王軍。”我厲聲叫道。
王軍聽到我的聲音打了一個激靈,飛快地回過頭,想對我笑卻沒有笑出來,然後他又慌里慌張地關閉QQ。
我說:“別忙活了,我都看見了。你真卑鄙,這些年真是小看了你!”
我發現,網咖裡其他的人都向我這邊投來獵奇的目光。
王軍低聲下氣地說:“大美女,小聲點,大家都看咱們呢,有話出去說。”
“我怕什麼,我又沒做什麼卑鄙下流無恥的事。”我仍然是那麼大的嗓門,說得理直氣壯。不過也聽取了他的建議,邁腿向外走。
一到門外,王軍就忙不迭地說:“偷改了你的QQ密碼是我不對,但是確實是為了你好。我怕那個李一纏上你,相信我,他沒安好心。”
“得了吧,王軍。”我怒氣衝衝的說:“把別人醜化得鬼似的,卻把自己當神看。你瞧瞧你辦的那些事,是人乾的嗎?”
“是不是人乾的,這我知道。但是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是為你考慮。除了我王軍,誰會對你死心塌地?你和我分手也不要緊,但是我勸你離姓李的遠點兒。”
“我的事還輪不著你替我做主。我告訴你,從今天起,咱們連朋友也沒得做了。”
李一忍不住從一邊的黑影裡走出來,他說:“你們之間肯定有誤會,都冷靜一下吧。吵來吵去,只能傷感情,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誰還不瞭解誰的脾氣?”
王軍冷不防看見李一,怔在了那兒。
我說:“沒什麼好解釋的,我今天才算認清了他的本來面目,沒什麼好說的了,李一,麻煩你送我回去吧。”
王軍忽然撲向了李一,嘴裡罵著:“是你,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我今天跟你拚了。”
李一一閃身,靈活地躲開了王軍。我在王軍停頓的片刻,衝了過去,擋在李一的面前。
“王軍,你還要不要臉?這不關李一的事,有本事衝我來。”我大聲呵斥王軍。
李一拍拍我的肩膀說:“戴倩,你閃開。今天我由著他打,由著他罵,如果這樣能讓他消氣的話。”
我站著不肯動。李一突然把我推向了一邊,他用的力氣不大,但我的注意力都在王軍身上了,所以被推了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我站穩了時,王軍已經撲到了李一的身邊,像個女人似的揮舞著手亂抓一氣,嘴裡還大喊著,“你以為你這樣我就不敢打你嗎?”
我也撲了上去,兩隻手死死的抓住王軍的一隻手,我感覺到我的指甲深深的刺進王軍的面板。
我的加入,像一把尖銳的錐子,紮在王軍氣鼓鼓的氣球上,他一下子洩了氣,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他驚愕地看了我一眼,彷彿不認識我一般,然後垂頭喪氣一聲不吭地走了。
送我回到出租屋,已經是午夜了。我知道李一現在回學校,肯定進不了宿舍。本來李一執意要回去,他說進不了宿舍,也可以到網咖上通宵。我說今天晚上我肯定要失眠,既然我們都不睡覺,不妨聊天聊一個通宵。他便留了下來。
走進屋,在燈光下我不由驚叫了一聲,李一的臉上有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疼嗎?”我心疼得嗔怪他,“你怎麼那麼傻,由著他抓你。”
李一苦笑:“都是我引起的,讓他出出氣也好。”
“讓我看看,傷口深不深?”我掂著腳,捧著他的臉。其實我什麼也沒有看清,他撥出的氣熱乎乎地撲到我的臉上,早讓我心旌搖盪,神思恍惚。
“讓我抱抱你好嗎?”他在我耳邊輕聲說,清晰而遙遠。
我沒有回答,但是身體已經主動靠了上去。他的雙臂攬住了我的腰,輕輕的,淺淺的抱了我一下,就後退了一步,和我分開了。這是一個淺嘗輒止的擁抱,像夜空中劃過的一盞流星,美麗而倉促,但也足以讓我沉醉,我不得不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慢慢地收攏我飛散開來的意識。
也許他發現了忽然的沉醉,忽然的遲鈍,我也發現了他的眼睛裡盪漾著難以捉摸的笑意。在以後我經常看見他眼中的這種笑意,七成的深情,三成的嘲弄。
“我找找看,看有沒有包紮傷口的東西。”意識的回覆,使我向後退了幾步。我知道在這間房子裡找不到給他包紮的東西,但我必須去找,因為我需要做一些事情,離開他一會兒,梳理自己紊亂的情緒。
房間裡本來沒有多少東西,我很快就找遍所有的角落,但我顯然不想這麼早結束,繼續裝模作樣地東走西轉。找到最後,我真的希望能找到適合包紮他的傷口的東西,親手給他包紮,然後問:“疼嗎?”這似乎是影視劇裡被用濫了的場景,卻最能夠打動人心,“疼嗎”兩個字裡勝似千言萬語,有無限關切和溫柔。我也想試試。
李一大聲說:“算了,別找了,這點兒小傷,對我來說小意思。”
他這會兒已經坐到餐廳的椅子上,抽著一根菸。我空著兩手過去,在他的對面坐下。擔憂地說:“會留下疤的。王軍要是有你這麼大度就好了,他太小氣了。”說著,我輕聲嘆氣。
“沒事,這點兒小傷很快會好起來的。”他伸出左手放在餐桌上,“你看,我的手上有多少傷疤。”
我看見他的手背上果然橫七豎八著一些疤痕,心揪了起來,感覺到一些很清晰明確的疼。我問:“怎麼弄的?打架打的?”
“不是,是我小時候給兔子割草,不小心用鐮刀割的。不過我的面板恢復能力特別好,割破了,弄片青青菜葉子擠出水,止止血,用不了幾天就好了。”他吐著一團煙霧,在我們之間散開,他的臉在煙霧後縹緲得像個夢境。
他話鋒一轉,說:“你應該理解王軍,看來他真心喜歡你。”
“可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自始至終都是他一廂情願。我也不止一次告訴過他,我和他僅僅是朋友,可是他想不開,我也沒辦法。”我竭力表白,同時也忽然感到語言的無力,我不知道怎樣表達才能把我和王軍的關係解釋得界限分明,一清二白。
“情這種東西就是這樣,我有時候也想不開。”他猛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更濃重的煙霧。他的話裡給我預留了提問的空間,但我沒有問他為了誰而想不開,我怕那個人不是我。
煙霧散開,有一些吸進了我的鼻孔。我一向討厭煙味,現在居然也從煙味裡,感覺到一些令我陶醉的氣息。我又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不要說他了。”
煙霧散了,他的面孔又清晰起來。我說:“說說你吧,說說你的那些傷口。”
於是他說他小時候跟著媽媽在農村,爸爸在縣城裡上班很少回家,大多數時間都是他和媽媽相依為命。那時候,他家養了幾十只兔子,每天放學後,他都要去割草。他的媽媽很辛苦,他從很小就懂得體貼媽媽,幫媽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七八歲的時候他就學會了做飯洗衣。
他說最怕割麥子,同時割麥子也最能讓他獲得成就感。五月有明晃晃的太陽、熱辣辣的風和無邊無際等待收割的麥子。站在地頭上,他望著那些麥子,常常感慨這麼多的麥子,好像什麼時候也割不完。但是等到麥子全部整齊地鋪伏在腳下,那個時刻,他就會沉浸在巨大的成就感裡,感覺自己已經是個男人,頂天立地。
十二歲那年,他和媽媽割完麥子後,爸爸回來了,帶來一個讓他們全家振奮不已的好訊息,他和媽媽農轉非的事情辦妥了,不久,他們將搬到了城裡,媽媽被安置在市政局做了清潔工。那是他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爸爸為他們一家三口制定了目標:爸爸和媽媽負責攢錢,準備置辦電視機電冰箱之類的家用電器;他的目標是好好學習,考大學。
他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縣重點中學,他們一家人歡天喜地,爸爸說只要能保持這樣的成績,考大學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幸福並沒有總眷顧著他們一家,不幸很快降臨了。一個下午,他的爸爸在上班的途中,被一輛疾馳的小轎車攔腰軋過去,當場就告別了人世。說到這兒,他大罵那個酒後駕車的司機,說他永遠也不能原諒。他說他的名字是爸爸起的,是想讓他做一個獨一無二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是就算果真有一天他頂天立地了,爸爸也看不到了。
“讓他斷子絕孫,生個兒子沒屁眼,生個女兒當婊子!”我也跟著他詛咒那個司機,用我認為最最惡毒的語言。李一聽了愣了一下,先是以一種很驚異的目光看我,然後又很欣慰地笑。
午夜後的氣溫越來越低,我感到冷都浸到骨頭裡了。於是我提議到我的臥室去,一人裹上一床棉被,暖和著繼續聊。可能他也冷了,沒有異議地跟我走進了臥室。
他看見了他送給我的禮物,也許看出我很珍視的心意,他的眼睛亮起來,燦若夜空的煙花。他沒有為這件事表示什麼,只在嘴角翹起一些淡淡的笑。
我不由地又拿他和王軍作比較,如果換了王軍,一定會大呼小叫,問我為什麼要這樣重視他的禮物,全然不顧我會不會發窘。
他坐在床的那頭,我坐在床的這頭,裹著臃腫的被子,我覺得我們像兩個面對面的雪人,在寒冷的冬天裡,我們靠目光的交流,互相取暖。
他那天聊了很多,我像發現了寶藏的守財奴,貪婪的挖掘著他往事裡的珠寶,有時候因為一個細節,我都會不厭其煩地一問再問。過了這個夜晚,我完全有資本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瞭解了他,洞悉了他的過去和現在,至於未來,我那天晚上就決定了,只要他樂意,我會義無反顧地和他一起去開發。
李一睡著了,蜷縮著倚著床頭,腦袋耷拉著。我覺得他睡覺的姿勢很不舒服,就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他的身子放平,看見他的雙腿耷拉在床沿上,就輕輕下了床,幫他脫掉鞋子,把他的腿也搬到**。他的腳有些臭,但我並沒有感到不舒服。在他面前我變了,原先一些我不能忍受的事情,一旦發生在李一身上,我便認為是正常的,可以原諒或者忽略。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心裡充滿了柔情,我的動作也是輕柔的,不容許自己發出任何的響聲。在給他脫鞋子的時候,我聽見他嘟囔了一聲,以為把他驚醒了,一度停止了動作。等我確定他還在沉睡時,我才小心翼翼地搬起他的腿,輕輕放到**。李一幾乎把整個床都佔滿了,只剩下床尾還有一丁點的空間,容我蜷縮著坐下。
望著睡夢中的李一,我發現他的硬朗的臉龐被睡眠柔和了許多,他不再是白天那個打不垮的硬漢形象,而是更接近一個脆弱的大男孩,需要我的保護。他修長的身軀讓我聯想到強健的肌肉,健康光澤的面板,一股狂熱襲擊了我,左右了我,我想摸摸他的臉,他的臂膀,他的胸膛。我側著身挨著他躺下,試探性的用手背捱到他臉上,他沒有任何反應,我便開始一點一點地移動我的手,慢慢地把挨變成了撫摸。他的下巴上生著些稀疏的鬍子茬,摸上去手感很好,刺得我癢癢的,酥酥的,麻麻的。
李一嘴角掛著安詳的微笑,安安靜靜地睡著,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醒來。我在考慮,是不是還要擴大戰果,摸一摸他的胸膛,他的臂膀,陽光下那些泛著健康光澤的肌膚似乎在向我招手,鼓勵著我,**著我。正當我下定決心,準備得寸進尺,有所行動的時候,李一突然翻了個身,一條手臂圈住了我的脖子,一條腿搭在了我身上,我整個的人都被他摟進了懷裡。我以為他醒了,趕緊閉上眼睛裝睡。他沒有進一步的舉動,手臂和腿都靜靜的放在我的身體上,他的呼吸還是很平穩,看樣子並沒有醒,是自己虛驚了一場。我聽著他平穩的呼吸,慢慢的,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呼吸的節奏,他吸我也吸,他呼我也呼。
我看見了五月的麥田,陽光像麥田一樣無邊無際。李一站在麥田裡,手裡握著鐮刀。他極目遠眺,好像在尋找什麼。
我問自己,我在什麼地方?下一刻,我看見自己,是一株麥子,就在李一的身旁。
我看著鐮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期待著李一俯身收割我。鐮刀終於畫過一道光弧,一陣刺痛使我驚呼,但那絕對不是慘叫,而是一種愉悅的吶喊。
我醒了,但是那種刺痛讓我刻骨銘心,我真渴望自己就是那株麥子,讓李一收割收藏。我一個人躺在**,被子蓋得好好的。望望窗外,從明亮的陽光可以看出,已經是上午九點到十點的光景了。昨天夜裡和李一躺在一起的事情,我覺得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好像已經發生了很多年,或者壓根沒有發生,只是一場渺茫的春夢。我翻了個身後,躺到了李一躺過的地方,可我分明聞到李一的味道還縈繞在這個空間,被子裡分明還有李一留下的暖洋洋的體溫。我側耳傾聽,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我失望地想,李一走了,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
我跳下床,顧不上穿鞋子,跑出臥室,我要從後窗裡看看,他的摩托車還在不在。經過餐廳,我卻差點兒驚喜地喊叫起來。李一坐在餐廳裡,懶洋洋地吸著煙,看見我跑出來,懶洋洋地露出微笑。
“你醒了?睡得好嗎?”李一問道,不知為什麼,他的話裡有些若隱若現的嘲諷。
我產生一種羞恥感,他的似乎洞悉一切的目光,讓我懷疑昨天晚上他一直在裝睡。“還行,你呢?”我儘量用輕鬆的口氣回答,但是我的話透著無藥可就的傻氣。
“我睡得不錯!”一口煙霧被他吐出來,裊裊上升擴散的煙霧使他的表情顯得很曖昧。他接著說:“我很奇怪,第一次和一個女孩同床共枕,居然會相安無事。”
我的心狂跳起來,驚慌失措,我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話,說:“能給我一支菸抽嗎?”
他拿下嘴上叼著的煙,遞給我。我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墮落天使》,孤獨又彷徨。我笨拙地拿著煙,放到我的脣邊,淺淺一吸,便吐出少許的煙霧,嘴裡瀰漫著辛辣的煙味。
李一從我的手裡拿回煙,放到他的脣邊,挑釁地望著我說:“我們完成了一個間接接吻。”
我也挑釁地回敬著他,“這又有什麼?”
毫無預兆,李一撲過來,他把我攔腰抱起,走向我的臥室。他說,“你竟敢挑戰我,我現在就懲罰你。”
我在他的懷裡,沒有像某些小說的小女生那樣假惺惺地尖聲叫喊,也沒有像貞節烈女們那樣奮力掙扎反抗,我不知道那個時候我的恐懼大於驚喜,還是驚喜大於恐懼。
當李一喘息著壓在我的身上,我四肢僵硬,但神志清醒。我冷靜地等待他的進一步懲罰。但是他除了壓在我身上,把頭埋在我的胸前喘粗氣以外,並沒有進一步的意思,甚至沒有用他那性感的嘴脣淺淺地吻一下我的臉。我忽然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聽在耳朵裡,我覺得那根本不是我的笑聲,而是那個《墮落天使》裡的女人的笑聲,大膽而放肆,豔麗而妖嬈。
在我的笑聲裡,李一抬起頭,驚懼地望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我發現他被我笑傻了。可能他以為我瘋掉了,打算退縮,但是我已經不容許他退縮,我的手臂已經蛇一樣地纏住了他的腰。我強忍著笑問他:“你懲罰完了沒有?”
“差不多了。”他想用幽默掩飾他的窘迫,顯然並不成功,他的臉漲得通紅,連耳朵也呈現出絢麗的粉紅色。
我猛然用力,一翻身把毫無防備的他壓在了我的身下,說:“輪到我報復了。”不等他做出反應,我的雙手開始胡亂揪扯他的衣服,蛇一樣地鑽進他的衣服,撫摸他胸腹光滑的肌膚。他也活躍起來,用手毛毛躁躁地探尋我的身體。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兩具年輕的侗體顫抖著緊緊地貼在一起。我們彼此互相撫摸著對方,探索著一個個陌生的區域,試圖揭開一個個謎底。我們毫無柔情蜜意可言,有的只是青春的熱血澎湃,和對陌生事物的狂熱崇拜和好奇。
第三章 陽光氾濫
奢侈從陽光氾濫開始,滿地花朵,滿天蝴蝶。我拂開金黃的花粉看你,惺忪著醉眼。
你是陽光吹起的泡泡,肌肉裡蓄滿液態的光芒。我細碎的潔白的牙齒躍躍欲試,尋找最快捷的方式給你痛,和一種迷失的歡娛。
那種歌聲不經過修飾,林林總總,飄過來,盪開經年不散的曖昧眼神。
01我時常記起那個上午,清晰地記得每一個細節。陽光普照大地,空氣裡流動著歡樂和憂傷的氣息。我和李一在最初的肌膚相親裡,振奮著、顫慄著、茫然失措著。儘管那一天我們並沒有完成成為真正的男人和女人的過渡,但那個上午的時光卻散發著經久的魅力,像一支洞簫清澈的嗚咽,餘音嫋嫋。那一天,我突如其來的哭泣結束了我們無休無止的搜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淚流滿面。
李一無法掩飾他的慌亂,驚怯地問我:“你後悔了?”
我搖搖頭,想止住泉水一樣奔湧的淚水,但是辦不到。
經過那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上午,我和李一幾天沒有見面。我知道我們都需要時間,熟悉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
在學校裡,難免和王軍相逢,我們彼此躲避著對方,像陌生人一樣視而不見。我在心裡希望我們能夠彼此原諒,還是要好的朋友,但是我知道這樣不太可能,我和他的友誼被我和李一的愛情放逐了,我除了遺憾無能為力。
要放寒假了,我在忙亂的複習和思念李一的交替過程中,飛快地過著每一天。計算著我和他沒有見面的時間,已經有十二天半了。在出租屋裡,聽著任賢齊的《心太軟》,編織著一件米黃色的毛衣。我曾經嘲笑媽媽,每年都給爸爸費心費神地織毛衣,現在社麼樣的毛衣買不到,何苦點燈熬油地辛苦自己,再說爸爸好像不太愛穿她織的毛衣,每次在毛衣織成後,只象徵性地穿一兩次而已。
在給李一織毛衣的時候,我完全理解了媽媽,為自己心愛的人織毛衣,那一個個毛衣釦裡都繫著柔情蜜意,繫著一份溫暖的心意。我想象著李一穿上毛衣,帥得一塌糊塗的樣子,笑意就彷彿是一汪春水,在我的心裡盪來盪去。這時李一打來了電話。
“戴倩,你在哪兒?”
“在小區呢。”我說。
“好,我馬上過去。”
李一打電話,從不拖泥帶水,有什麼事就說什麼事,絕不多說一句。
我跑到衛生間,洗了一把臉,整理一下並不凌亂的頭髮。然後重新坐下,繼續編織毛衣,一邊側耳傾聽著是否有摩托馬達的聲音。
過了好長時間,李一沒有來。我擔心起來,會不會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這個念頭讓我心驚肉跳,坐立不安。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實在等不下去了,就穿上羽絨服,走了出去。站在小區前的街道上,向李一來的方向張望。剛下過一場小雪,路上蓋著一層薄薄的冰,在路燈下閃著寒光。“會不會因為路滑,摔倒了?”我這樣想。
每當有摩托車駛來,我都會高興起來,接著就是失望,在高興和失望的交替中,不知不覺我向前走了一個街區。忽然,我驚喜地看見,李一大踏步地走在街對面的人行路上,他一心一意地向著前方,走他的路,顯然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我大聲喊:“李一。”
李一看見我了,衝我揮揮手,左右看看沒有汽車,就跑了過來。
“怎麼沒騎摩托?”我問。
“摩托車是別人的,不好意思老借。”
“打的來呀。守財奴!”
“你以為都像你呀,打一次的的錢可是兩天的生活費。在這兒遇到你正好,省得我去你那兒了。”
“不差這麼幾步吧,有什麼事到裡面說,人家要凍死了。”
“你又想勾引我,我不去。”
“誰勾引誰呀?不去拉倒,我可是要回去了。”
“誰怕誰呀,去就去。”
走在路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我想他和我一樣,也想找一些合適的話題,化解默默無語時令我們焦慮的冷淡,但是那時候我們還不習慣用天氣之類的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交談,我們需要一種表白,簡潔明瞭而不肉麻。我想他也和我一樣,心懷鬼胎,我們就像兩隻皮球在驀然相撞後各奔東西,然後尋找再次相撞的路徑。
出租屋裡溫暖如春,進門後我跑來跑去,張羅著給他泡了杯熱茶,他一直捧在手裡卻沒有喝的意思。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就像我們言不達意的語言,茶明明是用來喝的,他卻用來暖和他凍僵的手。
他說:“我做家教掙了些錢,先還你500,剩下的以後還你。”
我說:“不用那麼急,我不缺錢花。要放寒假了,你應該給你媽買點東西,當個孝順的兒子。”我說話的時候繼續織著毛衣,想著他會不會問毛衣織給誰。
他說:“可是遲早要還的。”
我知道說讓他不還他肯定不同意,於是說:“是,等我需要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他不再堅持,坐了一會兒,他說要走。我說:“我還有事要說呢。”
他說:“那就快說吧,天寒地凍的,我還要走很遠的路呢。”
我站起身,把毛衣放在椅子上,進了我的臥室,大包小包提出了一堆,說:“這些衣服你看看穿著合適不?”那天上午我發現他的內衣都破得不像樣子,所以特地給他買了幾身。
“什麼意思?”他問。
“沒什麼意思。”我說。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不要!”
滿心歡喜想看到他喜出望外,結果卻弄了個灰頭土臉。
“好,是我不好,以後我再也不了。可衣服買來,退不回去了,算你幫幫我的忙,行了吧?”我居然沒有生氣,反而像做了虧心事似的請求他。
“不要就不要!你別囉嗦!”李一的話裡沒有一點兒商量的餘地。“我走了。再見!”
李一走了,我把一股無名火撒在了那些衣服上,扔得滿屋都是。這算什麼,人家花錢是為了圖高興痛快,可我是花錢買氣受。
越想越氣,燒了這些衣服的心都有了。但很快我的氣就消了,因為李一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回到學校了,在校門口的電話亭。”
“嗯。”
“怕你惦記,給你要個電話。”
“嗯。”我鼻子酸酸的,想哭,想號啕大哭。
“你是不是生氣了?是我不好。可是我不希望讓王軍的話變成現實,如果我接受你的幫助,就好像真的是為了錢才接近你。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已經淚水氾濫,不想讓他知道,可我抑制不住的抽噎還是讓他聽出來了。
“你哭了,別哭!”他的驚慌失措從電話裡傳過來,“求你,別哭了。要不,我現在回去。”
“不要。”我連忙制止了他。一想起他在這個寒冷的夜裡,步行五六里路,穿過無人的街道,我都替他冷,替他累。
“那你聽話,不要哭了。”
“嗯。”
放下電話後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流下來,我在淚眼朦朧中,收拾起給李一買的衣服。後來,我拿出李一那天上午忘在出租屋裡的一件破破爛爛的掛肩背心,聞著李一的氣味,心裡踏實了許多,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度過了一個最漫長的寒假。那個冬天頻繁地下雪,我常一個人站在雪地裡發呆,想著李一其實離我很近,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氣息,但我卻不能和他攜手走過飄雪的街道。我曾提議到他家玩,可他拒絕了,他說我們居住的縣城太小,存不住祕密,現在還沒到公佈我們關係的時候。儘管失望,我不得不承認他想得周到,不用想都知道,爸爸一旦發現了我和李一的戀情會做出什麼反應。在火車上,我們親親熱熱,而走出車站時,我們已經形同陌路。那天也下著雪,我坐到爸爸的汽車上望出去,他落寞地走在下車的人流中,孤獨冷傲。
春節期間,家裡人來人往,高朋滿座。以往我只和他們打個招呼,便躲到自己的房間,因為他們大多數人要給我紅包,我嫌推來讓去太麻煩。那一年我卻熱衷於周旋在他們身邊,遞過來紅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