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天德又來到軍管會。還是上次接待他的那個軍官,遞給龐天德一份件說:“川琦禾美,就在這一批走,讓她做準備。伊田紀子,由於身份未明,等待審查。”龐天德壓著火說:“還查?要是永遠查不清呢?”“那就一直查,讓她一直等。”
龐天德說:“那是個日軍醫院,中國人沒人知道她跟那個案件有沒有關係,證人都在日本,你不讓她回去,她怎麼證明?”軍官斜了龐天德一眼說:“回去?如果她跟那個案子有關,回去就回不來了,你還去日本抓她?幼稚!”
紀子的母親要走了,老崔蒸了一大鍋饅頭,對紀子母親說:“禾美,把饅頭都帶上,聽說坐船要好幾天,別餓著。”紀子母親說:“這麼多,拿幾個就夠了,剩下的你留著,搞點白麵不容易。”老崔說:“不行,都帶上。哎呀拿住啊——”
饅頭熱,推讓時都掉地上了,兩人都蹲下撿。老崔的一雙大手握住紀子母親的手,他有些激動:“都說日本女人細皮嫩肉,我老崔有福,見著真的了,也摸了,也睡了,不虧了。”紀子母親跪著給老崔鞠躬:“崔,這幾年,辛苦你了。”
老崔說:“辛苦點兒沒啥,就是我這條件不行,到底沒養住你這東洋女人!你們日本人,成天吃大米飯,吃新鮮魚,咱們這兒連吃肉都不容易,不回去咋的?擱我我也回去!”紀子母親說:“崔,吃什麼、住什麼,並不重要。主要是,那裡是我的家,有我的家人,我的家鄉,所以,我還是要回去的。現在找到了我的女兒,我們又可以團圓了。我們一家人,現在經過戰亂,都死而復生,我們太感謝上天了!當然也感謝你,要不是你救了我……”
老崔聽著她說的話,慢慢瞪了眼睛,突然站起來,圍著她轉圈,發作道:“你給我閉嘴!誰讓你們來的?我們本來也活得好好的,是你們來了才把我們弄成這樣,我老婆就是讓你們的飛機炸死的知道不?我都一直沒跟你說。我們死了多少人?全中國死了多少人?你還感謝上天,我們感謝誰去?你找著女兒你高興了,我他媽連個種都沒留下,我找誰說去?我們中國人寬巨集大量,讓你們回國回家,你還來勁了!”紀子母親被罵哭了,她驚恐地伏地叩頭:“對不起,請原諒……”
老崔坐在灶臺上,手點著紀子母親:“你們日本人,最他媽虛!男人在外邊殺人,女人一個勁兒說請原諒。原諒頂個屁用!原諒不也得給你吃中國饅頭?”紀子母親說:“崔,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走了,留下來服侍你,我來贖罪。”
老崔說:“假話!你的心思早飛你男人那去了,我要硬留你,倒顯得咱中國人不厚道。得,這些車軲轆話,昨晚說了半宿了,不說了,起來吧,咱裝饅頭。”
有霧的早晨,紀子母親倚著行李坐在大車上,老崔跟著大車走。車出村上了大路,老崔站住說:“我就送到這兒吧,不往前走了。”
紀子母親下車,小跑幾步,到老崔面前,把頭上的一根銀簪子取下來,放到老崔手裡說:“這是日本的東西,等你以後,再娶了女人,可以送給她的。”她後退幾步,跪在路上,一下一下向著老崔鞠躬,眼裡含著淚說:“崔,請原諒,請保重。再見。”
老崔揮手讓紀子母親上車,大車走進霧中。車老闆哼起《王二姐思夫》的小調。老崔擺弄著手裡的銀簪子,枯站著,直到看不見大車……
客輪停靠在碼頭上,要上船了,紀子流著淚擁抱著母親說:“媽媽,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到你啊?”母親說:“紀子,要給我們寫信啊!龐家的父子對你很好,你要聽話,好好照顧他們。”“媽媽,我捨不得你。”“啊呀,媽媽不想走了,乾脆我留下來陪你吧。天德君,我留下來,等紀子一起走,行嗎?”
紀子說:“那怎麼行,錯過這個機會,你就再也回不去了。”龐天德勸慰道:“夫人,你放心吧,等紀子的事一查清楚,我就送她回去。能回去一個是一個,你就先走吧。”紀子母親鞠躬說:“天德君,多謝你了!那就,拜託了。”
喇叭裡叫著“川琦禾美——”有人過來帶紀子的母親。紀子母親被人拉著,哭著上了跳板。紀子哭著要追過去,龐天德伸出胳膊摟住紀子,紀子在他的懷裡掙扎。汽笛響了,紀子一手捂著嘴,一手揮著,跟母親告別。
龐善祖父子倆對酌,龐天德把一杯酒在地上灑了一圈說:“新中國成立了,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沒福氣看到新中國。我倒是活著,可找不著組織了。”龐善祖喝下半杯酒說:“世事難料,你們那部隊是臨時的,又搞的是地下工作,知道的人少,也難怪。咱倒不爭個啥,但總得有個地方上班,你咋的也是國家的人啊!”“那天,我看到新建汽車廠的工地了,去當工人總可以吧?”“還真想當工人?在部隊那幾年,白乾了?”
龐天德說:“爸,你剛才還說,咱不爭啥。”龐善祖說:“說是那麼說,可事關你的前途!你當時還不如跟著別的部隊走,在部隊有基礎,日後也好發展。地方上的事你不懂,難說!”“當工人挺好,我願意鼓搗機器。”
龐天德還真的來到汽車廠招工點報名了。廠房還在建設中,路上是來往運裝置的車輛和工人,房頂焊花陣陣,到處是一片繁忙景象。一排桌子上面鋪著白布,幾個幹部坐在後面給報名的人登記。
一個幹部看了登記表問:“叫龐天德?以前幹過什麼?”龐天德遞上證件:“當過兵。”“這什麼證件?怎麼不在部隊上幹了?”“受了點傷,下來了。想當工人,工人階級的一員嘛!”
另一個幹部問:“會幹什麼?”龐天德如數家珍:“我會開車修車,開坦克修坦克,開摩托修摩托;還會修無線電,裝半導體;木工、瓦工、電工也懂;一般的機器也能修。”幹部蓋上章說:“當的什麼兵?咋啥都會?好了,等著分配。”
兩天以後,龐天德就上班了,他被分配到底盤車間,心裡很滿意。龐善祖則不以為然,他搖頭嘆氣:“可惜了,你怎麼能是個工人呢?要留在部隊,起碼是上尉!”龐天德說:“我怎麼不能是工人?這回看誰還說我是紈絝子弟!下個禮拜我要出差,跟著廠裡的車隊去海西拉裝置。”
紀子說:“天德君,請把我也帶去。”龐天德說:“我是去工作,你去幹什麼?你們在家裡老實待著,每天除了買菜,就緊閉房門。聽說最近鄉下在鬧霍亂,很厲害。”紀子說:“我不亂走。那你出門,也要小心。”
霍亂還是傳到城裡來了,全城都緊張起來。綠色的部隊救護車和白色的地方救護車都響著笛飛跑。防疫人員給每家的門前噴灑藥水,戴著紅袖標和口罩的街道人員給每家發藥。廣播車的大喇叭反覆廣播:“不要接觸外來人員,不要喝生水,不要吃生食物,家中要勤消毒,有了症狀及時到醫院就醫……”
夜晚,紀子聽見龐善祖屋裡有動靜,趕忙過來,她見乾爹趴在床邊,**床下都是吐的汙物,就著急地走到床邊問:“乾爹,你是病了吧?”龐善祖揮手阻攔,吃力地喘著:“你別過來……千萬別過來!這個病傳染太厲害,你別管我了,把你自己管好,咱不能都……都……”
紀子毅然上前摸他的頭,又把他扶起來坐好,披上衣服說:“乾爹你說什麼!我哪能不管你?天德君不在家,我不管你誰管你?呀,這麼燙!咱們快上醫院。”龐善祖推她:“不去……紀子,我要是走了,你日後……要是能回日本,見到你父親……就跟他說,我老龐,盡力了……把女兒,給他養大了……”
紀子含淚道:“乾爹別說這樣的話了,咱都得活著。走,我揹你!”龐善祖無力地推著她:“你哪背得動我,出去……出去呀……”
紀子背起龐善祖,奮力地一步步往外走。她搖晃著,把龐善祖背到大門外,兩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紀子扶著龐善祖,舉起手大叫:“來人哪,有人嗎?有車嗎?救命啊——”但是,天還沒亮,哪裡會有人!
紀子把龐善祖又扶到背上,但她已經站不起來了,站了幾次都不行。她只好兩手撐地,悶著頭,用膝蓋在地上爬行,一邊爬一邊高一聲低一聲地說著:“乾爹,堅持住啊!咱去醫院,到了醫院,有了醫生,就有救了……來人啊,有人嗎?有車嗎?來人啊——”汗水和淚水沾在她的臉上。
天漸亮。前邊大街上,有兩個剛上班的穿著工裝的環衛工人,推著一個裝垃圾的鐵皮清潔車,扛著大竹掃把過來了,他們把車裡的垃圾倒掉,把病人放到清潔車裡,推著車飛快地跑向醫院。
醫院裡人滿為患,走廊裡也躺滿了打針的病人。醫生護士往來跑著,有些戴著大口罩、脖子上纏白毛巾的戰士幫忙。哭聲、喊聲連成一片。
一個護士跑過來為龐善祖檢查問:“什麼症狀?”紀子說:“上吐下瀉,高燒不退,打擺子。”護士喊著:“這個老頭已經昏迷了,解放軍!快來兩個人,架到屋裡去!”兩個戰士跑來,要把龐善祖架走。
護士轉頭喊著:“你不能接觸別人了啊!你不能走,我得給你包紮一下。”紀子的兩個膝蓋磨破了,滲著血。紀子鞠躬道:“不要管我,快救老人吧!可是,我家門還沒鎖呢。”醒過來的龐善祖聽到這句話,眼裡一下子湧出淚水。
紀子在醫院守了一整天,連著又守大半夜,實在太疲乏,就靠在走廊的一個座椅上睡著了。她的褲子從膝蓋處剪開,兩個膝蓋上都纏著繃帶。那個護士走來推醒紀子道:“你的家人已經搶救過來,穩定了。他得住院,把這個表填上。”
護士看著填好的表問:“還真叫龐善祖啊?”紀子問:“有什麼不對嗎?”護士說:“我們有醫生認識他。你乾爹不是紅色資本家嗎,院裡要給他安排好一點的房間,可是現在房間太緊張了。”紀子鞠躬道:“那謝謝了。我能回家換換褲子嗎?再順便帶些東西。”護士說:“去吧。記著,不要接觸任何人啊!”
紀子搖搖晃晃走進家門,跑到樹下嘔吐了一陣,自己摸摸額頭,又跑進廁所上吐下瀉了一陣。她知道,自己也被傳染上霍亂了!她從廁所出來,扶著牆走到水龍頭前,開龍頭洗了把臉。她扶著水池,頭越來越低,水滴從頭髮上流下來。她慢慢滑坐在水邊,水龍頭的水還嘩嘩地淌著。
龐天德隨車隊進城的時候,就知道城裡鬧霍亂了,有戰士給發口罩和藥片,車和人都進行了消毒。龐天德騎著車子從廠裡衝出來,在路上飛奔。他用腳踏車前輪撞開院門,進了院子,看到眼前的景象,急忙扔了腳踏車大喊:“紀子!紀子!”邊喊邊衝到紀子身邊扶起她,拍拍她的臉。他見紀子已經昏迷,連忙把她抱起來,又跑到龐善祖的房間前喊著:“爸!爸!”屋內無人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