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房間裡,老崔接受兩個工作人員的詢問。
工作人員問:“你是從一個人販子手裡把她買來的?”老崔說:“是,花了三塊大洋。”“認識那人販子嗎?”“不認識。”“人販子說,是從醫院太平間的死人堆裡發現她的?”“是,她是被當成死人扔出來的。我也算一舉兩得,救人一命,買個老婆。”
工作人員繼續問:“到你家後,她表現怎麼樣?有沒有跟日本人聯絡過,或者有什麼可疑的跡象?”老崔說:“沒有,她老實著呢,能幹,從不出門。哪樣都好,就是不能再生孩子了。”“別扯別的。跟你說,按照政策,要是她本人願意回日本,你得放人。”“啊?那我不是瞎個媳婦了?三塊大洋呢!”
在另一個房間裡,紀子母親接受兩個工作人員的詢問。
工作人員問:“你丈夫是軍人嗎?”紀子母親忙說:“不是,他是做生意的。”“被送進醫院之前,你在哪裡?”“我和我丈夫一起,本來是要一起上船回國的,可是遇到了部隊,開戰了,把我們打散了。後來就隨著人流一起跑,再後來,就得了傷寒。”
工作人員接著問:“你女兒呢?”紀子母親說:“她當時在陸軍醫院幫忙,因為護士不夠用。本來說好了來海東找我們一起上船的,可是後來就沒訊息了,聽說醫院被消滅了。我還以為她死了……”“要是審查通過了,你願意回日本嗎?”“我願意。”
在又一個房間裡,紀子接受四個工作人員的詢問。
工作人員問:“別的不用說了,我們都知道。主要說說你在陸軍醫院裡都做什麼?”紀子有點驚慌:“陸軍醫院?沒做什麼,我就是護士,護理傷員。當時,部隊說醫院裡護士的人手不夠,正好我跟著父親來中國做生意,父親就說,讓我去幫忙,因為我在日本國內接受過護理培訓。說好了去三個月,然後到海東,坐船回日本。我到現在,連打針還打不好呢,我一見血就暈。”
工作人員問:“為什麼沒跟你父親會合?”紀子忙說:“醫院被轟炸,大家都跑散了,有的人被抓了。我受了傷,跟著幾個人跑,跑到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地方,就暈過去了,後來才知那就是海東,是我乾爹家。我乾爹救了我。”
工作人員逼視著紀子問:“你在醫院的三個月裡,有一個抗聯的將領,被日軍抓了,在你們醫院裡治傷,可是後來不明不白地死了,你知道這事嗎?”紀子更慌了:“啊?抗聯?不知道。”
工作人員追問:“你就在醫院當護士,這麼大的事,你會不知道?”紀子嚇得要哭出來,搖著頭:“我真的不知道,我都沒聽說過。”“不知道你哭什麼?”紀子一下子捂住嘴:“求求你,相信我吧,我真的不知道。”“你除了護理過日本人,還護理過中**隊的傷員嗎?”紀子連連搖頭:“沒有,真的沒有。”
審查結束了,一個軍官和龐天德在軍管會門內大廳裡說話。
軍官說:“龐善祖是你父親?好,跟你說,伊田紀子的母親問題不大,她自己的意願是回日本,我們再核實一下,就可以安排她的日程。至於伊田紀子,她的問題還沒弄清楚,現在不能讓她走,我們還要嚴格地核查,要真是跟南將軍的死有關,那就嚴重了。這期間,你們龐家要對她的去向和安全負責,出了問題要找你們。”龐天德皺眉道:“她一個女孩子,能有什麼問題呀!”
軍官說:“龐天德,早聽說你是個紈絝子弟,還真名不虛傳,覺悟這麼低!告訴你,這是給你父親一個面子,要不然,就把她抓起來關在軍管會,什麼時候查清楚了再放人。要是一經查實,那就不是放不放的問題了,懂嗎?現在全海東,日本特務比你的頭髮還多,知道嗎?回去吧。”龐天德緊握拳頭說:“那你就抓呀,關啊!咱們**也是講道理的吧?你們講不講點政策?”
軍官看著龐天德問:“你想幹什麼?”龐天德看看門口背槍瞪著他的哨兵,氣得直轉身:“我不想幹什麼。好,我也查,我幫你們查,看看這個小女孩是個什麼大特務?好吧?等我查清楚了,你得給人家道歉!”
軍官嚴肅地說:“龐天德!你是什麼階級立場?她們是日本人,侵略我們中國的,就算不是特務,也是敵對階級,要我給她們道歉?你什麼用意?嗯?”龐天德梗著脖子說:“我什麼立場?老子跟日本人拼刺刀的時候,你還吃奶哪!跟我來這套!告訴你——”
背槍的哨兵過來,把他推出大廳。
老崔來醫院接紀子的母親回鄉下,他站在牲口前邊和車老闆抽菸說話。紀子的母親坐在大車上,紀子在車邊給母親蓋被子,又把身上的衣服脫下,披到母親身上。紀子母親哭著說:“紀子對不起,都怪我,我要是不說你在陸軍醫院的事……”紀子說:“媽媽,別說對不起這樣的話。只要你能回日本跟爸爸團聚,我就放心了,別擔心我。”
龐天德說:“夫人,這不怪你。你不說,他們也知道,每個人的底細他們都知道。紀子在醫院工作也是救助傷員,不是打中國人。八路軍的醫院還給日本兵治傷呢,不用擔心。”紀子母親說:“可是,那個什麼將軍……”“我會幫紀子查清楚。你先回去準備,有了訊息,我馬上去接你。老崔,走吧。”
送走了紀子的母親,龐天德又開始為紀子的事奔走了。他跑檔案館,跑駐軍營房,跑抗聯紀念館,都沒有什麼結果,最後來到司法局。他問一位科長:“我為了一件事想查一下,1945年有沒有關於日軍戰俘營的情況。我想找幾個證人。”科長問:“為什麼事?”
龐天德說:“說來話長,就是為了一個人的清白。他們投降的時候,當時日軍的第三陸軍醫院是咱們接收的,應該留有被俘人員名單的資料。聽說還有幾個小等級的戰犯?”科長想了想說:“好像有這事,那些人早遣送回日本了。哎?你是什麼單位的?”
龐天德說:“這個不好說,我是保密單位。這是我的證件。”科長看了證件說:“這什麼部隊?沒聽說過。你這證件是真的假的?這也太舊了。”龐天德急了:“怎麼說話?咋能是假的!”科長一擺手說:“對不起,我們不能接待你。”
龐天德又專門坐火車去瀋陽,到那邊也是一無所獲。紀子說:“天德君,不要再找了,就是回不去,我也沒關係的。我已經見到了媽媽,爸爸在日本也很好,我放心了,就讓我在家裡住下去吧。”
夜晚,龐天德坐在房頂上用小風琴拉蘇聯民歌,紀子在自己房間裡給娜塔莎寫信。
親愛的娜塔莎:
我和天德君,我們已經相愛了,也許,在這個秋天就要結婚了,所以,請你祝福我們吧。親愛的娜塔莎,祝你也早日結婚。天德君現在很忙,他說,讓我代替他給你回這封信。你以後也不要再來信了,我們可能要搬家,搬到新房子去。等到有了新地址,再告訴你吧。
紀子
龐天德左等右等,等不來娜塔莎的回信,心急火燎,就又跑到蘇軍司令部打聽基米洛夫的訊息,一位女軍官祕書接待他,搖頭說:“沒有他的訊息。”龐天德問:“能不能跟他聯絡?或者,有沒有他的地址什麼的?”
女軍官仍搖頭:“對不起,基米洛夫同志是蘇軍軍官,部隊是保密的,不能聯絡。”龐天德追問:“那,他還回來嗎?”女軍官還是搖頭:“不知道,這是上級的事。”龐天德洩氣地說:“祕書同志,你不搖頭的時候很好看!”女軍官望著龐天德的背影,轉身在玻璃窗前照著自己。
娜塔莎又接到了紀子的來信,紀子在信中說:“我正準備結婚用的東西,他們中國人叫嫁妝。天德君說,我也沒有孃家人,就算了,什麼都不用準備,都由他來辦。天德君還說,是辦中國式的婚禮,還是辦日本式的婚禮,由我來決定,可是我還沒有想好。”
娜塔莎懷疑地自語:“瓦洛佳,我的瓦洛佳,你這是怎麼啦?這是你嗎?是你自己作的決定嗎?”她連夜給龐天德寫了信,又在信封上用筆把“親收”兩個寫得很大的字描重了一些。第二天郵局剛一開門,娜塔莎就衝進去,把信交給營業員。營業員說:“噢,是國際的,中國?您會寫中國字?您去過中國吧?”娜塔莎自豪地說:“是的,我在那裡工作過。”營業員笑道:“真羨慕您。聽說中國的男人不酗酒,又會心疼女人,是真的嗎?”娜塔莎微笑道:“是的,真的是那樣。”
娜塔莎滿懷希望地把信寄走,但是,她的信還是被紀子收到後藏了起來。紀子的鬼心眼可是真不少,龐天德幾次問她,有沒有他的信,紀子都是一副很老實的樣子,搖頭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