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金墨來到龐善祖家興師問罪:“善祖,我聽外甥女說,令郎不打算結婚,所以拒絕了這門親事?你們這不是把我當猴耍嗎?”龐善祖說:“金墨兄息怒,我說過,這要看孩子們有沒有緣分,咱們當老人的不必插手。”
佟金墨冷冷地說:“這件事,我就要插手了!我外甥女咋了?哪一點配不上你兒子?!怕我這個當舅舅的出不起嫁妝?我今天在這兒給你吃顆定心丸,我會當成自己的姑娘傳送她,你不要擔心!”龐善祖賠笑:“金墨兄,我絕對沒那個意思!能攀上佟家的高枝,我巴不得呢,我再勸勸兒子。”佟金墨口氣緩和了:“行,你既然這麼說了,我等你們的信兒,告辭了!”
龐善祖馬上差人把兒子從貨棧叫回來訓斥:“天德,你咋能自作主張回絕了景惠姑娘?為啥不跟我打個招呼?”龐天德說:“爹,婚姻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權利做主!”龐善祖氣得直哆嗦:“好,你有權利,這份家業是我創的,我有權力把你趕出家門吧?你給我滾!帶著你的娜塔莎滾!”
這時候,娜塔莎走進廳堂說:“親愛的……叔叔,請不要趕我們走,我已經決定放棄您的兒子,讓他和景惠妹妹結婚吧,我支援您的決定!”龐天德連忙阻止:“娜塔莎,你怎麼……”
娜塔莎平靜地說:“瓦洛佳,我對你說過,我是認真的!現在就是叔叔、嬸嬸同意我們結婚,我也不會答應的,不是我的,強求也沒有用。我們還是分開吧,這對你對我都好。”說罷,扭頭就走。
龐天德追著娜塔莎回到自己屋裡,緊緊抓著她的肩膀問:“娜塔莎,難道你不愛我嗎?這是為什麼?”娜塔莎嚴肅地說:“瓦洛佳,不要激動,告訴你,瓦茲洛夫來海東了,他現在是我們的直接領導。他批評了我,說我忘記了自己的使命,命令我努力促成這門親事,因為這對我們的工作有利。你要知道,這是上級的命令,也是工作的需要!”
龐天德不服:“可是,我們咋辦?我們的愛呢?就這樣斷送了嗎?”娜塔莎用領導的口氣勸導著:“瓦洛佳,我們是同志,在反法西斯的大目標前,我們個人的一切都必須服從鬥爭的需要。如果你成了佟家的乘龍快婿,就有機會接觸到日本高層人物和高階機密。我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龐天德還想堅持:“可是,我心裡沒有景惠的位置,只有你!”娜塔莎沉重地說:“達瓦里什,要以大局為重,服從命令吧!”“那我們以後咋辦?”“瓦洛佳,我比你更珍惜我們的感情,但這是工作的需要,我們必須做出犧牲!”
龐天德火了:“去他媽的工作,我不管那些,我要的是你!”娜塔莎厲聲說:“不,瓦洛佳,你首先需要自己的祖國!”龐天德無言以對,痛苦地低下了頭。
龐善祖滿臉喜悅,站在廳堂門口指揮大夥緊鑼密鼓地準備龐天德的婚事。娜塔莎急欲幫忙,大家都婉轉謝絕了她的熱情參與,她插不上手,只能抑鬱地站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大夥忙活。龐母看著院子裡的娜塔莎,輕輕地嘆了口氣。
劉媽向老爺、太太稟報,裁縫鋪送來了少爺結婚的大禮服,等他試穿,可是人不見了。龐善祖只好讓老伴去問娜塔莎。娜塔莎已經搬進了廂房,她擺弄著手裡的火石墜兒默默垂淚,聽龐母說龐天德不見了,忙說要幫著找。
夜晚,海濤單調而又枯燥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龐天德坐在礁石上,默默地看著大海。娜塔莎找來,挨著他坐下,焦急地說:“瓦洛佳,回家吧,爸爸、媽媽在找你呢,把他們急壞了!”龐天德一把抓住娜塔莎的手,悽楚地說:“娜塔莎,我們倆的愛情咋辦?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娜塔莎沉默了許久,抽出手來說:“瓦洛佳,沒有辦法,我們的工作是至高無上的!為了工作,我一切都可以接受。”“娜塔莎,我對不起你!”“瓦洛佳,不要說對不起,一切都會過去的!”
二人默默地對視。娜塔莎站起來說:“瓦洛佳,景惠是個好姑娘,我們倆的愛情結束了,但是工作還得繼續,回家吧!”
月明星稀,龐天德躺在**,呆呆地看著牆上的大紅喜字心亂如麻。外面傳來娜塔莎憂鬱的俄羅斯民歌聲。龐天德走出門口,朝娜塔莎住的廂房看去。那裡還亮著燈光,娜塔莎的歌聲越來越響亮。
龐母悄悄走進屋子,輕聲說:“丫蛋兒,別唱了,唱得嬸子心裡發毛……”娜塔莎發現了龐母,悽楚地說:“嬸嬸,對不起,打擾您了。”龐母真誠地說:“孩子,我們老龐家上上下下都對不起你啊!”娜塔莎苦笑:“沒什麼,我不埋怨你們。你們說得對,我和瓦洛佳沒有緣分!”
龐母說:“你叔拆散了你和天德,心裡也不好受。剛才發了神經,說要請你當伴娘,這不是給你的傷口撒鹽嗎?讓我好一頓臭罵!”娜塔莎說:“嬸嬸,瓦洛佳是我最好的朋友,景惠妹妹是個好姑娘,我願意給他們做伴娘。”
龐母感嘆:“多好的姑娘!多寬綽的心!開跑馬場都有餘富!嬸嬸打心眼裡喜歡你,可是……”娜塔莎說:“嬸嬸,只要我的瓦洛佳幸福,我就幸福了!”
龐天德的婚禮在廳堂舉行,場面十分隆重,專門請來白俄的洋樂隊在院子裡奏樂助興。院中高朋滿座,觥籌交錯,佟知非、賈維金也來參加婚禮。龐天德和景惠給賓客們敬酒,娜塔莎作為伴娘,在一旁端著酒。
佟金墨指著院子裡的箱篋說:“我沒食言吧?這些嫁妝少說夠他們小兩口三年的過活。”龐善祖說:“我們家不指望這個,我是看好景惠了,如若不然,你就是馱來十萬八千個生金猴,這門親事我也不會應承。”
賈維金站起來,張揚地喊:“諸位,今天是我老同學的婚禮,不可以沒有歌舞助興,我們歡迎伴娘娜塔莎給我們來個俄羅斯歌舞助興,怎麼樣?”娜塔莎大大方方地說:“謝謝諸位,那我就獻醜了。”她用俄語演唱了一首俄羅斯民歌《雪球樹》,邊唱邊舞:
雪球樹在山谷近旁,/滿樹的雪球花開放。/在這雪球樹叢上,有一隻夜鶯在歌唱。/你可不要唱,小夜鶯,/春天晚上不要唱。/何苦讓那思念牽掛,/不斷撩動我心房。/我的心多苦惱惆悵,日夜愁悶又悲傷。/心上人已跟了別人,/如今早把我遺忘……
大家不懂歌詞,但看著娜塔莎眼含淚水傾情歌舞,各自的臉上呈現出不同的表情。歌舞罷,娜塔莎靠著佟知非坐下,她舉起酒杯說:“佟先生,我知道,您是景惠妹妹的表哥,瓦洛佳的老同學,你們很要好,我敬您一杯酒!”
“醉酒”的佟知非說話聲音不大:“娜塔莎,我喝得太多了,下午還要參加一個重要會議,不能再喝了!”娜塔莎說:“您有公務在身,那就不勉強了,我喝。”說著一杯酒灌進嘴裡。佟知非好像是無意地透露了關東軍的絕密情報,他悄聲說:“什麼重要會議,無非是研究怎麼歡迎一個哈爾濱來的客人,你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客人嗎?”佟知非斜著眼睛看娜塔莎,“他是你的同胞,從那邊跑來的!”娜塔莎也小聲說:“從那邊跑來的人多了,自從俄國成立蘇維埃,我們白俄跑來的人太多了,不足為奇。”佟知非聲音更小:“他可不是白俄,是蘇聯上校!”“我,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娜塔莎醉態可掬地扭著腰肢走了。
洞房花燭夜,劉媽進屋為新人鋪被褥。娜塔莎走進洞房,滿臉笑容地說:“瓦洛佳,景惠妹妹,今天是你們的洞房花燭夜,我祝福你們永遠相愛,白頭偕老!”景惠說:“娜塔莎,謝謝你的祝福,也謝謝你的大度。”
娜塔莎問:“瓦洛佳,你們喝交杯酒了嗎?”景惠說:“免了吧,我對這些禮數不感興趣。”“那可不行,老爺子對老禮兒很看重,不能免的!”娜塔莎說著,斟滿兩杯酒,“來,喝下它!”
龐天德尷尬地說:“娜塔莎!你……”娜塔莎說:“瓦洛佳,你還愣著幹什麼!新娘子等不及了。”龐天德無奈地和景惠喝了交杯酒。娜塔莎鼓掌歡呼:“烏拉!你們是正式夫妻了!我這個伴娘的任務完成了,祝你們做個好夢!”她回到廂房,又憂傷孤獨地躺到炕上默默流淚……
洞房裡,景惠默默地坐在炕沿上,看著龐天德,龐天德在地上踱著步。景惠說:“天德哥,睡吧。”龐天德無言,還在踱著步。景惠說:“天德哥,我告訴你,不管你愛不愛我,嫁給你我有我的苦衷。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我不會干涉你和娜塔莎的愛情,因為我也有自己的心上人,不過他目前處於十分危難中,等他安全了,我會離開你的。”
龐天德驚奇地愣住了:“怎麼你……”景惠說:“好了,話我就說到這裡,也只能說到這裡,你睡你的吧。”說著要搬著被褥睡到地上。龐天德制止道:“不,你睡在這兒吧,就不要管我了。”
龐天德來到娜塔莎窗前,見她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在默默喝酒。娜塔莎抬頭看見他,向他做了個鬼臉,朝他擺手,示意讓他回屋去。龐天德默立一會兒走了,娜塔莎繼續大口地喝著酒。
龐母推門進來問:“丫蛋兒,還沒睡呢?”娜塔莎說:“嬸嬸,今天您的兒子結婚,我高興,喝酒祝賀呢!”“丫蛋兒,嬸子喜歡你,願意你和天德成兩口子,可是我做不了主,委屈你了!”娜塔莎平靜地說:“嬸嬸,我不埋怨您,也不埋怨叔叔,我沒那個命。”
龐母說:“孩子,你能這麼想我和你叔就放心了。”娜塔莎說:“嬸嬸,瓦洛佳已經成家,我再待在家裡就不太好了。”“丫蛋兒,這麼說就外道了,只要你沒嫁人,這裡就是你的孃家,我和你叔商量了,把你當親閨女待,你哪兒也不要去。”“嬸嬸,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不能閒著,想做點什麼。我在黑石礁看好了一個地方,那兒有個照相館要出讓,我想接過來。”龐母說:“行,這件事我就可以做主,別說開照相館,你就是要開個鴉片館,嬸子也答應!”
龐母回屋對龐善祖說:“老頭子,放心吧,丫蛋兒心路挺寬,說得挺好,沒埋怨咱們。”龐善祖說:“是有點對不起閨女,咱以後一定要善待娜塔莎,只要她願意,我收他當乾女兒。”
龐母脫衣準備睡覺,龐善祖發現老婆子竟然戴上了乳罩,驚奇地說:“你戴上這個了?怪不得今天看著你,覺得哪裡不對勁,把你浪擺得不輕!”“今天不是個隆重日子嗎,我也得給你長長臉,以後不戴就是了。”“戴下去吧,不過,出門可不許戴。”龐母提起乳罩看著說:“可憐的娜塔莎,娘對不起你呀!”
娜塔莎的照相館開張了,龐天德走進照相館打量著:“娜塔莎,不錯呀!”娜塔莎說:“瓦洛佳,把這裡開闢成聯絡點,比家裡方便吧?”“那是。你們的那個羅斯托夫上校咋樣了?還沒到嗎?”“那天在婚宴上,你的同學佟知非透露了訊息,說他最近快要到了,他們正研究怎麼接待。”
龐天德皺眉:“我真納悶兒,佟知非為啥把訊息透露給你?那不像是酒後失言。”娜塔莎點頭:“我也覺得奇怪。這麼重要的訊息,他為什麼透露給我們呢?我看,他的身份不那麼簡單!”“不管咋說,這個訊息不會是假的,他在關東軍司令部當祕書,獲得這樣的情報屬於正常。”
娜塔莎說:“我說過,佟家對我們很重要,你一定要接近佟金墨。”龐天德不無怨艾地說:“我這不是已經接近了嗎?要不然我和景惠會結婚?”娜塔莎說:“還要進一步接近,最好的辦法就是和他做生意,從經濟上拴住他!”
龐天德到佟金墨家拜訪,佟金墨主動提出要和龐天德聯手做日本人的生意,龐天德急忙順竿爬,表示他現在正式接手貨棧了,請舅舅以後多提攜。
佟金墨說:“我有個日本朋友伊田英松,這個人還不錯。他開了一家柞蠶絲綢廠,需要大量柞蠶繭,你可以做收購柞蠶繭的生意。我的輪船公司不敢鬆手,倒不出精力,我給你們牽線,你大膽去做,我可以入股。”龐天德高興地說:“那樣最好,有您這棵大樹支撐著,我還怕啥!”
談話間,佟知非回來了,他笑問:“怎麼樣天德?新婚的日子過得還好嗎?”龐天德說:“謝謝你從中撮合,改日我請你喝酒。”
佟金墨問:“今天咋回來早了?”佟知非說:“明天一大早要到火車站接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龐天德一眼。龐天德顯出毫不經意的樣子岔開了問:“知非,剛才我在大街上看見日本人到處攤派勞工,像我這樣的沒事吧?”佟知非說:“你是獨子,又是海東的名門大戶,攤派不到你的身上。”“這回是往北邊傳送吧?”“給日本人在凌海灣修建船塢。”
龐天德起身告辭:“舅舅,天不早了,回去晚了景惠又要刨根問底。”佟知非一笑:“我妹妹不是那樣的人。天德,以後常走動,海東地面上,我爹沒辦不成的事,我沒不知道的事,遇到為難的事,給我們爺兒倆打個招呼。”
龐天德到家,來到娜塔莎的廂房門口,想推門而進,又縮回手敲了敲窗。娜塔莎出來,龐天德故意大聲說:“娜塔莎,我有個朋友想照個全家福,你給好好照,價錢優惠點。”又小聲說,“佟知非透露訊息,羅斯托夫來了,明天一大早的火車,我打算去看看。”娜塔莎小聲說:“看看可以,絕對不能動手,不許帶武器。”然後大聲說,“可以,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會照顧的。”
清晨,火車站戒備森嚴,毛利美智郎和小澤、賈維金、佟知非接站,伊田紀子也在接站的人中。火車進站停穩,戴著墨鏡的羅斯托夫走下火車。毛利迎上去握手說:“上校,我是駐軍司令官毛利美智郎,歡迎你來到海東,你在海東的一切由我負責。我的日語您聽得懂嗎?”羅斯托夫用日語說:“沒問題,謝謝。”毛利對小澤說:“人我交給你了,你必須保證他的安全!”
羅斯托夫走出站臺,很快鑽進吉普車遠去,躲在暗處的龐天德看著遠去的吉普車,滿臉無奈。小澤帶領羅斯托夫、伊田紀子等人走進一棟小樓裡。看門的是一個俄羅斯老人,又聾又啞,顯得很木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