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龐天德揹著叢鬍子,艱難地走著。昏迷的叢鬍子慢慢睜開眼睛說:“天德,放下我吧,這樣我們誰也到不了海東……”龐天德說:“我決不扔下你!”叢鬍子笑了笑:“那好,我也不願死,就賴上你了。遇到敵人,你可千萬別把我扔下。別看我滿臉長著大鬍子,其實膽最小,我要是被敵人俘虜了,扛不了他們的老虎凳和辣椒水,肯定是個叛徒,有什麼說什麼……天德,我沒告訴你,我媳婦可漂亮了,十里八屯的沒人不知道,就是騷了點兒。你要是哪天到我的屯子,可千萬別讓她纏上,她三兩句話就能把你拖到熱炕頭上,折騰得你第二天都下不了炕,還喊著,要啊……小臉紅撲撲的,胸脯熱烘烘的,兩眼騷得像兩隻小狐狸,她要是給你生孩子啊,一撇腿一個,一撇腿一個,哈哈哈……”
叢鬍子突然悶悶地啊了一聲,軟軟地從龐天德身上滑下來,倒在地上。他的胸口插了一把匕首!誰也不說話,山風在呼嘯著……
龐天德和娜塔莎化裝成夫妻,坐在南下的火車上。關大個子坐在角落裡,機警地用眼睛巡視著車廂。娜塔莎拿著一雙筷子練習夾東西:“親愛的,這樣對嗎?”龐天德接過筷子示範。娜塔莎感嘆:“啊,太難了!”幾個日本憲兵走來,檢查旅客的證件。檢查到龐天德和娜塔莎兩個人的證件時,關大個子一愣,慢慢站起來,朝這邊移動。日本憲兵問:“你們的,這個?”做了個摟抱的手勢。龐天德用日語說:“他是我的老婆。”日本憲兵說:“哦,你的老婆,很漂亮。嗯,你的日語說得很好。”說完走了。
看到這兒,關大個子放心地轉身朝車廂角落走去。兩個日本兵攔住關大個子,檢查他的證件,龐天德和娜塔莎緊張起來。日本兵要搜身,關大個子一看不好,猛地拔出短槍,一槍撂倒一個日本兵,正要繼續射擊,子彈卡殼了。龐天德剛想拔槍,被娜塔莎使勁按住。日本兵一擁而上,把關大個子五花大綁。龐天德默默注視著關大個子,娜塔莎緊緊按著龐天德的手。
關大個子哈哈大笑:“好啊,賺了一個!車廂裡有山東老鄉嗎?俺老家是掖縣芝麻莊人,我姓關,外號關大個子,有機會給我老孃報個信兒,就說她兒子沒給她丟臉!我十六歲跑到關東,參加抗聯打小鬼子,沒和老孃打招呼,老孃生氣了。我活著沒給她盡孝,死了給老孃牽馬拽鐙去!走了!”關大個子突然一縱身,“砰”的一聲用頭撞開車窗玻璃,身子飛出去!
龐天德領著娜塔莎進了自家大門。這是龐家祖上留下的很大的宅院,院子中間有個大荷花缸,荷花已經殘敗。正房有一間很大的廳堂,頗有氣派。龐善祖在廳堂裡坐著正抽著水菸袋,龐天德領著娜塔莎進來了。
龐天德放下行李喊:“爹,我回來了!”龐善祖驚呼:“老天爺,你到底回來了!自打盧溝橋事變,你一翅子飛沒影了,我還以為你……”他看著娜塔莎,“這是……”龐天德忙說:“爹,這是我媳婦。”龐善祖驚愕地說:“啥?你討老婆了?”龐天德對娜塔莎說:“這是爸爸。”
娜塔莎撲過來,親熱地擁抱龐善祖:“親愛的爸爸,我是您的兒媳婦,娜塔莎。”左一個吻,右一個吻,吻得龐善祖步步後退。他強壓怒火與娜塔莎搭訕:“好了,好了……天德,你們啥時候成的親?”“快一年了。有話慢慢說,我們還沒吃飯呢。”
一家三口坐在飯桌前,娜塔莎伸著鼻子聞菜盤子:“啊,太香了!太誘人了,親愛的爸爸,我可以吃了嗎?”龐天德踢了一腳娜塔莎,又對她搖頭。龐善祖用筷子蘸酒,虔誠地往地上點三點。娜塔莎小聲問:“爸爸在做什麼?”“祭奠祖先。”“哦!是這樣。明白了,感謝你們的主呢。”
龐善祖說:“好了,餓了就吃吧,就不用客氣了。”“謝謝爸爸!”娜塔莎說著,急不可待地動手抓起雞腿就啃,吧唧嘴大口嚼著,吃得很香。龐善祖看著娜塔莎的不吃相,嘆了口氣。
娜塔莎在褲子上擦了擦油漬,撕下一塊雞大腿送給龐善祖:“親愛的爸爸,您也吃啊!”龐善祖推拒著,雞大腿掉了,油汙了龐善祖的絲綢大褂,他皺起眉頭。龐天德瞅一眼娜塔莎說:“吃你自己的吧!”
娜塔莎夾起一個魚丸子,用筷子還不熟練,丸子滾到地上。娜塔莎大笑:“這個調皮的小傢伙,跑掉了,你跑不了的,看我怎麼找到你!”說著鑽到桌子底下找魚丸子。龐天德在桌子下踢娜塔莎,朝她瞪眼,娜塔莎渾然不覺。
娜塔莎問:“親愛的爸爸,親愛的媽媽呢?我怎麼沒見到她?”龐善祖說:“回山東老家去了。”娜塔莎聳肩:“哦,太遺憾了。”龐善祖問:“娜塔莎,你吃飽了吧?”娜塔莎說:“鼻子飽了眼不飽。這句話是瓦洛佳教給我的。”
龐善祖問:“瓦洛佳是誰?”龐天德說:“這是你兒媳婦給我起的俄國名。”龐善祖說:“胡鬧!劉媽,娜塔莎吃飽了,帶她休息去吧。我和天德說會兒話。”
“等一會兒,我給爸爸帶了禮物。”娜塔莎說著,開啟旅行袋,掏出酒壺和大煙鬥,“爸爸,瓦洛佳說您喜歡抽菸、喝酒,這是俄羅斯酒壺,銀製的,這是名貴的手工雕刻的海泡石菸斗,菸嘴是琥珀的,送給您了。”龐善祖看都不看說:“放那兒吧。”娜塔莎又掏出一頂皮帽子:“這是海龍皮帽子,您試試看,合適不?”說著就要往龐善祖頭上扣。龐善祖躲著:“不用試了,放這兒吧。”
娜塔莎又掏出一大堆東西:“這是俄羅斯香腸,這是魚子醬……”龐天德問:“給媽媽的禮物呢?”娜塔莎說:“都在我這兒,不過,我要親手送給我的婆婆。”用人劉媽笑著說:“閨女,顯擺夠了吧?跟我走。”娜塔莎應答了一聲,跟劉媽走了。
龐善祖問:“天德,這些年你都跑到哪兒去了?咋就娶了個俄羅斯女人呢?”龐天德說:“爹,那幾年我年輕,不懂事,一時熱血衝動,跑到北邊想參加抗聯打鬼子,可是沒找到抗聯。”“那就回來呀!”“不是不想回來,是沒臉回來,就在外邊混,想混好了再說,誰知道一直不如意。”
龐善祖說:“你以為混世界那麼容易啊!”龐天德說:“是不容易。有一回跑到大興安嶺販皮毛,遇到土匪綁票,差點送了命!”“啊?你還被綁過票?”“幸虧娜塔莎和她爸爸救了我一命。她爸爸是跑邊境做生意的,後來我就跟著他幹,老頭看好我,非要把女兒嫁給我。人家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看娜塔莎是個不錯的姑娘,就答應了。”娜塔莎在門口偷聽他們父子的談話。
龐善祖厲聲說:“你也不年輕了,婚姻大事咋就草草作出決定了呢?這門親事沒透過我,我不能承認!”龐天德說:“爹,事情來得突然,也沒法和你商量,我就先斬後奏了。現在木已成舟,你不承認也不行了。你說得對,我不年輕了,婚姻的事應該自己做主。”“我的話你聽不進去?”“不是聽不進去,我要聽了你的話,就得和娜塔莎離婚,可離婚我有啥理由?”
龐善祖說:“就因為她是外國人!”龐天德說:“爹,這不是理由。滿洲國皇帝的弟弟溥傑不是也娶了日本姑娘嗎?”“你咋就和那些鼻涕貨比?沒出息!”“爹,我承認我沒出息。我和娜塔莎已經有感情了,不管你承認不承認,這個媳婦我不能扔了,咱不能當陳世美!”龐善祖氣得張口結舌:“你,你,你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氣死我了!”說罷拂袖而去。
娜塔莎展看新鋪蓋,滿臉喜慶,嘴裡哼著愉快的俄羅斯歌曲,不時來個華麗俊俏的轉身。見龐天德進屋,她高興地抱住他說:“瓦洛佳,我聽到你和爸爸的談話了。哈哈,你公開了我是你媳婦,我現在名正言順是你的太太了,太好了!”
龐天德說:“你別誤會,我沒有辦法,為了工作我不得不這麼說。你也聽到了,我爹堅決不承認這門婚事,老爺子很倔,你看咋辦?”娜塔莎嚴肅起來:“看來爸爸要影響我們的工作,我們應該革他的命了。”
劉媽走進房間:“少爺,閨女,天不早了,我給你們鋪炕,早點兒休息吧。”龐天德說:“劉媽,你應該叫少奶奶。”“好,叫少奶奶。”劉媽說著把枕頭並排起來,“少爺、少奶奶,歇息吧。”娜塔莎喜笑顏開。
劉媽走後,龐天德關上門,回來分開被褥,一個在炕上,一個在地上。娜塔莎撅著嘴不高興了。龐天德說:“娜塔莎,別撅嘴,我們是假扮的夫妻。”娜塔莎無奈地嘆息:“好吧。”二人分開躺下。
龐天德忽然又坐起來說:“娜塔莎,咱們算是立下腳了,可是,咋和總部取得聯絡呢?”娜塔莎說:“這你就不用管了。”“咋的?你有辦法?”娜塔莎嚴肅地說:“達瓦里什,別忘了,我是組長,你問得太多了,睡覺吧,晚安!”
一家人吃早飯。娜塔莎討好龐善祖,用筷子笨拙地給龐善祖佈菜。龐善祖厭煩地說:“娜塔莎,你歇著吧。”娜塔莎傻乎乎地說:“爸爸,我不累。”龐善祖摔下筷子說:“我累!”娜塔莎莫名其妙地看著龐天德。龐天德說:“娜塔莎,吃你自己的,不要管別人!”娜塔莎乖乖吃自己的飯,還不時偷偷看老爺子。
龐善祖說:“天德,我奔六十的人了,你是咱龐家千頃地裡的一棵獨苗,既然回來了,這個家業你得替我頂起來,跟我經商吧,學著做貨棧貿易。”龐天德說:“爹,既然讓我做,我要說了算。”“慢慢來吧,你也得是那塊料才行。”
娜塔莎偷偷問龐天德:“瓦洛佳,我呢?我在家裡做點什麼?”龐天德說:“你說你能做點啥?對了,你雖然是少奶奶,也不能啥也不做,在家裡做飯吧。我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把你改造過來,讓你知道咋做中國人合格的媳婦。”娜塔莎說得信心十足:“這難不倒我,看我的吧!”
娜塔莎跟著龐天德回到自己屋子裡,關上門嚴肅地說:“瓦洛佳,瓦茲洛夫同志雖然沒有向我們佈置具體任務,但是,我們不能閒著。我們必須把海東的大概情況摸清楚,比如日本人的駐軍數量,武器裝備情況,機場位置、設施……這些,都是戰爭必須要瞭解的。”龐天德說:“我知道,這些情報我去搞,你的任務是貓在家裡,因為你的目標太大。”
龐天德讓劉媽的兒子石頭帶著,到自家的貨棧熟悉業務,由夥計們陪著檢視店鋪、倉庫。石頭一一介紹情況。忙乎了一陣子,龐天德說:“石頭,今天就這樣吧,我還要去摯友書店找個人。”石頭悄聲說:“少東家,別去了。你還不知道吧?書店的老闆賈維金被日本人抓去了,聽說是**!”龐天德大吃一驚,忙問:“啊?啥時候的事?”石頭說:“有些日子了。”龐天德說:“哦!那就不去了,到別的地方遛遛吧。”
龐天德記得趙順子犧牲前曾經說過,他有個哥哥叫趙廣仁,是海東市滿鐵子工廠的技師,現線上斷了,就決定去找趙廣仁。
黃昏,正是下班時候。龐天德在門衛的幫助下找到了趙廣仁,開口就說他是順子的朋友。趙廣仁緊緊抓住龐天德的胳膊問:“我弟弟呢?你有他的訊息嗎?”龐天德說:“趙大哥,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找個地方吧。”
二人來到小酒館裡喝酒。趙廣仁說:“酒館老闆是我的磕頭弟兄,這兒很安全,有啥話你就說吧。”龐天德就把該說的全都告訴了趙廣仁。趙廣仁咬牙切齒地說:“天德,這個仇,要記在日本人的賬下,一定要報!我跟你幹了!”龐天德小聲說:“趙大哥,我這次回來是執行祕密任務的,本來想和地下交通員賈維金聯絡,沒想到他……”
趙廣仁說:“海東地下黨組織剛恢復,老賈就出事了。他進去不長時間,日本人就全城大搜捕,我們許多同志被捕,估計賈維金叛變了。”龐天德問:“你咋沒撤離?”“我和賈維金沒有直接聯絡,和我單線聯絡的是一個女學生,大搜捕前失蹤了,不會暴露。”“你要小心一些。”“沒事,老賈不認識我。”
龐天德說:“趙大哥,我初來乍到,不忙開展工作,先把腳跟站穩再說,以後就得仰仗你了。”趙廣仁說:“別說這些,你是國際旅的,我以前也跟著放火團幹過,也歸蘇聯的情報部門領導。”
龐天德吃驚地問:“你也幹過放火團?”趙廣仁說:“九一八事變前,我在蘇聯待過。事變後,蘇聯紅軍總參謀部在莫斯科郊外開設了有好幾個國家學員參加的軍事情報培訓班,我參加了,結業以後派回海東搞放火團。1940年,由於叛徒出賣,放火團被日本人破獲,我躲藏起來,一直再沒有活動。”
龐天德沉思一會兒說:“我看有必要恢復活動了。”趙廣仁說:“太好了!我回去和以前的弟兄們聯絡一下,啥時候動手,你通知我。”
龐善祖坐在廳堂裡的太師椅上抓過水菸袋,拿來火柴準備吸菸。娜塔莎獻殷勤地說:“爸爸,您要抽菸嗎?我來。”說著給老爺子劃火點菸。龐善祖吞雲吐霧。娜塔莎在一旁看著問:“爸爸,您為什麼不吸香菸呢?”“我抽不慣洋菸卷兒,還是這個來勁兒。”
娜塔莎抽著鼻子說:“啊,味道真香。”龐善祖斜了她一眼:“你也來口嚐嚐?”娜塔莎高興地伸出手說:“謝謝爸爸。”龐善祖放下臉子:“哼,你還當真了呢!”娜塔莎訕訕地縮回手,尷尬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