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陽光-----秦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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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庾

第三章 秦庾

我忽然對一些從前不怕的事怕起來了。比如,怕碰到王海燕。再比如,怕回家。

家裡永遠有爸爸和媽媽。不知是我的心理作用還是他們近來心情比較好,反正他們最近對我特別和氣,一會兒秦庾要不要這一會兒秦庾要不要那。他們對我和氣當然好,不過他們這種和氣——不知為什麼——好像一種對待客人的客氣。比如,我早上理理自己的床,媽媽會猛地竄過來說:“我來我來,你去上學吧。”這多怪,平常麼,我的床總是我自己理,爸爸媽媽打從我七歲開始就竭力主張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了,怎麼到我這麼大,反而反悔了呢?我就搶道:“不用不用,我來我來。”可媽媽居然說:“小孩子要聽話,快去上學。”咦,平時我賴著不做家務,她才說我“不聽話”,今天怎麼反了?我沒有辦法——她是我媽,反常我也得忍著點——就去理書包、換鞋子。我站在門口繫鞋帶,媽媽又不捨得我走似的,問這問那,問我學校裡怎麼樣、老師怎麼樣、同學怎麼樣、有沒有測驗……天曉得,最近我頂頂恨講學校的事。我支支吾吾地說一點敷衍她,她卻突然說:“咦,你怎麼還不去上學?”不是她有事問我嗎?我答應一聲,要走,她又想到什麼,又要問我了。這可真沒完沒了。再比如,我們一家人在飯桌前吃晚飯,總是我吃不下,他們兩個胃口很好地扒飯,想把我在學校裡的事情當成下飯小菜,前言不搭後語地問我這問我那,差不多連我們教室裡有幾把掃帚都想問問清楚,我快給他們那種友善的語氣給逼瘋啦。

我寧願他們像過去一樣,根本不管我的學習,由我自生自滅。爸爸看報紙,媽媽反對爸爸看報紙;媽媽看臺灣言情片,爸爸反對媽媽看臺灣言情片——我呢,我是最最模範的兒子,他們除了供我吃飽穿暖和零錢之外,半分心也不用操。

真的,我懷念過去那個家。我們家這種情況在同學裡挺少見的。梁守謙差不多天天補課,他爸媽對他的每一次測驗都瞭如指掌;趙鷗這個人名字聽上去像物理單位“兆歐”,我們老說她能量超常,可像她這種能量超常的優等學生,還是要馬不停蹄地學英語、學彈琴,連什麼勞什子的無線電測像都學——我可上八輩子都沒聽說過;樊斌的爸爸跟學校的老師比叔叔阿姨還親,可他每一次到學校裡來看望那些親切的老師,回去對自己兒子準比仇人還凶。我家不一樣,我家裡人大概有一種不關心下一代的傳統——奶奶撇下爸爸一個人,住回老家去,爸媽又不愛多管束我。我正好樂得逍遙自在。依我看,爸媽那血淋淋的愛情也很不錯。在他們那代人裡,他們倆真是觀念先進,結婚後過了那麼多年兩人生活(瞧,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沒逼他們生孩子,一點也不關心);生下我之後,大概還想保持兩人生活,正好我識相地做了個不用他們操心的孩子,所以他倆在醫院裡就相互遞刀子,在家裡就相互遞盤子——一般媽媽反對爸爸看報紙,就是希望他到廚房裡給她遞油遞醋、遞碗遞盆,過分的時候,居然還打發我下樓去買鹽買糖、買蔥買姜的,真是為老不尊——他們兩個一個在單位裡做下手,一個在家裡做下手,兩下一抵消,正好平等,結婚快二十年了,在我面前當一對道貌岸然的父母,在我背後當一對卿卿我我的戀人,社會角色扮演得又投入又到位。哈,我這個兒子,有他們兩個當父母,實在是我最大的福氣。

可惜,王海燕變得越來越煩人,他們兩個像跟她串通好的,也變得越來越煩人。我擔心他們別是聽到了什麼。不對,要是他們聽到了什麼,還會不來問我嗎?處分可是大事。我到這個地步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他們了,我就怕他們像王海燕一樣,滿臉急死人的神情來問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那我真要吃不消了。不告訴就是不告訴,女孩子幹嗎事兒那麼多,非要找個理由。我為什麼要告訴她?告訴她對我有什麼用?不過是多添一個人替我擔心而已,煩也要煩死了。

我懷念過去的她,雖然有時愛誇誇其談,但從來也不對我說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那次帶她到我奶奶家去玩,在那座怪里怪氣的橋上,看到小孩子挺蠢地寫上去的話,說的都是某某愛某某——實在地說,這種話真蠢透啦,我當時站在那兒,看這些話感覺非常地不得勁兒——她不知為什麼,叫了我一聲就哭起來;我不明白她哭是什麼意思,但我當時是非常非常感動,我感動得話也說不出來,像個神經病似的,只說了句天不早我們要走了;在回去的車上,我終於有機會也有勇氣去握住她的手——我覺得那時的她是最最好的一個人,也不誇誇其談也不假模假式——我感覺她的手指頭輕微的動作,偷眼看她,只看到她後頸沒有梳進去的幾縷淺淡的頭髮,我真覺得她是最好最好的一個人。可是上個星期她跑到我教室門口,滿臉心急火燎的,一個勁地問我為什麼為什麼,我簡直不認識她啦。幸好上課鈴響了,我的聲音躲進鈴聲裡,可以對她說我想什麼——我不敢正面對她說、不敢直接拒絕她,她那種樣子,我簡直怕她,我就怕她來擺出一副關心我的架勢。我被她氣瘋啦。她當時聽到鈴聲,忽然住口不說了,但她依然盯著我,好像要告訴我,我不對她說那件絕子絕孫的作弊的事讓她多難過,於是我趁著鈴聲就衝她吼。我吼了句“我憑什麼告訴你”,然後我跑回教室裡去——她聽沒聽到和我可沒關係,反正我說過了,她沒聽到是她的事,說到底,她說話總是給一些土豆似的傢伙聽,博取別人的讚美,我說話是為了我高興說話,別人聽沒聽到我概不負責。我討厭她把我當成和那些土豆一樣的人對待。

我穿過閱覽室——我忽然發現這句話裡含著一種奇怪的動機——我穿過閱覽室,但這次並不是去廣播室見王海燕什麼的。我穿過閱覽室,僅僅因為我比較喜歡閱覽室另一頭的那張桌子,我要去坐在那裡做功課。

閱覽室裡的女生永遠比男生多,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勞什子的原因。從前我不大到閱覽室來做功課,這是近來養成的習慣。教室裡老是有些意想不到的事兒發生,老是有幾個女生在尖聲叫喊——最主要的是,樊斌那個人老是要來纏我。所以,最安全的方法就是逃到閱覽室來。樊斌是那樣一種人:他要是拍拍你混賬的肩膀說,嘿,別到那兒去,那兒沒勁,老子從來也不去,那麼他其實就認為他所鄙視的那個地方肯定一個正常人也沒有——私下裡說說,他自己究竟有幾分正常,我還一直在懷疑呢。

我坐到比較喜歡的那張桌子前面。我喜歡那張桌子,因為桌子上有一個洞——這兒所有的桌子都挺新,這張桌子也不例外,可是它仍然有個光榮的洞——我看書、做功課時,可以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進洞洞裡面,摸摸桌子底部毛毛的木頭。我小時候學過布袋木偶戲,從那以後就喜歡桌子上有洞,好讓我把手指伸進去,不管伸幾個,我都有一種演布袋木偶戲的感覺。我學布袋木偶戲,也是因為我特別乾淨,像小女孩似的,好管,所以老師才推薦我去;我老演邪惡的角色,像《狼和小羊》裡的狼啦、《拔蘿蔔》裡的耗子啦、《烏鴉和狐狸》裡的狐狸啦——唉,原來從小我就是反派人物,怪不得現在這麼倒黴。

說到倒黴,我希望自己還不至於倒黴到那種程度,又遇見上次叫吉吉的女孩子。我差不多都把這碼事兒給忘啦,要不是今天到閱覽室裡,我可準要把這給忘啦。可我一走進閱覽室那勞什子的門,就記起她上次站在門口轉過身來的動作——她突然站定,然後頭微微地一低,不知用一個什麼動作轉過了身;她的姿態出人意料地飄逸、輕巧,讓人錯覺她沒有重量,只是一隻浮在地面上的氣球,輕盈、美麗,在我面前晃動著;她的聲音也晃動著溶入正午暖洋洋懶洋洋的空氣中,她說:

“我叫吉吉。”

但我希望不要再遇見這個叫做吉吉的女生了。我其實是全世界最最大的傻瓜蛋。她知道我受了處分,她知道我為什麼受處分,她知道我怎麼受的處分——她要是知道我這麼多事情,我怎麼能保她不知道我的生日、我小時候穿馬路差點被車撞死、我演過布袋木偶戲、我有一隻給抽筋扒皮的貓叫針筒呢?問題是,她的事我一樣也不知道,除了知道她自稱吉吉——我甚至還吃不准她是不是真叫吉吉,畢竟,不管怎麼說也得承認吉吉這種名字有點荒唐。

我做著功課,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進桌子上那個洞洞裡面。我這會兒挺悠閒自在的。不悠閒自在的時候,總難免要想起處分呀、王海燕呀、爸媽呀,我耳朵里老是響著那個傻帽兒的青春期老師在破爛不堪的喇叭裡讀什麼經研究決定給予秦庾警告處分——就是那一個個土豆“研究決定”給予我處分,說不定他們還挺盡心盡力地舉著他們傻帽兒的手進行表決哪,一個人倒黴起來就這樣,連一群土豆也能舉手反對你。所以我得趁著悠閒自在的時候好好做功課、過日子。再下個禮拜我們要期末考了——為了會考,期末考提前——我從沒那麼害怕過考試。

有個人在我桌對面坐下了。我沒興趣去看那人的面孔。我希望一個人待著——我還以為在這閱覽室裡,除了我沒第二個人願意坐這張有洞的桌子呢——可既然有人來,我總不見得把他打出去。我知道,在這個閱覽室裡還有一張桌子沒有人坐:是那張靠窗的桌子;王海燕總是習慣坐那張桌子,她還習慣借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詞典,煞有介事地把它們全攤開,然後在臉上帶著嚴肅的神氣做她自己的事;她那張桌子似乎有什麼巫氣,即便她根本不來,也不怎麼有人坐。聽說有一回,一個倒黴蛋坐在那兒,她來了之後一聲不吭,噼噼啪啪大力翻開她借來的勞什子詞典,把個桌子佔去三分之二。那倒黴蛋又坐了十來分鐘,在生理空間和心理空間上都飽受壓迫,越坐縮得越緊終於逃掉了。我很佩服王海燕這種威懾力,雖然有這樣威懾力的人不免可怕,可我第一個不成。比方說,現在有個人坐在我對面,寫字的時候筆尖鉤著紙發出粘連在一起的細小響動,可我連看他一眼都不敢。

“秦庾。”

咦,有人在叫我。這聲音很輕,很透明,不帶什麼分量,像一個在空氣中晃動著的氣球。我還記得,上次在閱覽室裡,也是這樣的一個聲音,透明地說:“人都走光了。”

吉吉!

我不得不抬頭看一看坐在我對面的那個人了——淺象牙色的面孔、長睫毛下一對透明的清水眼、長頭髮溫柔地保護著她的臉,在我眼前晃動著的一個金色氣球——是吉吉。

她手裡捏支筆,既沒笑,也沒不笑,靜靜地看著我:

“心情好一點沒有?”

“什麼?”我回不過神來似的問。

她輕輕一笑,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而是低下頭去寫她的作業。我是後來才知道她的這種習慣的,她一向不重複自己的話。我看她的教科書用風景照的掛曆紙包著,上邊藍天白雲,青草地點綴著丁香花,還有幾間紅頂小屋,活像玩具。有人走過去,也有人走過來,她全不理會,只自顧自地寫作業。有她坐在對面,我簡直沒法做作業,一會兒看看窗外的樹,一會兒看看坐在角落裡的圖書管理員,一會兒看看長髮溫柔地保護著她的臉——她總是一副安分的表情、一種安分的動作,叫我忍不住喜歡坐在她對面、跟她說點什麼,隨便是什麼。

“你常常來閱覽室嗎?”我沒話找話地問。

她把目光從作業上移開,靜靜看我一眼,答道:“不是常常來。”低下頭去做她沒完沒了的作業。過了半晌,她又開口,對作業本子說:“常常碰到你。”

“我只碰見你兩次啊。”

“我只來過兩次啊。”

不知為什麼,聽了她這句話,我馬上在心裡起了一股幽微的興奮。我把伸在桌子洞眼裡的手指拿出來,摸摸那個洞光滑的邊緣。我看到自己的鋼筆筆套放在洞旁邊——我一向用慣了鋼筆的,因為從小家裡就找不到鋼筆以外的筆,我想大概是我冒傻氣的爸爸想借此證明自己的爽快、幹練、科學性和不趕時髦的穩健(其實麼,不過是枝鋼筆而已)。

她這個人看上去似乎並不特別健談,而且對自己不健談這一點還挺心安理得的。我聽過一種數學公式式的說法,說什麼一個人要是不肯開口講話,那他不是頭號天才就是頭號大傻瓜——老實告訴你說,像這種說法可千萬別上它的當,很簡單,要是那人生就是個啞巴呢?更何況這兒的這個吉吉,她不講話,既不因為她笨,也不因為她聰明——她不說話,我估摸著只為了一個不為什麼的原因。唉,老實說吧,如果她跟王海燕那樣誇誇其談,那我這會兒早不在這裡了。

“我說,”我又沒話找話,“你在幾班?”

“你在幾班?”她反問道。

“高二(3)班。”

她望著作業本微笑,帶著一種對我在高二(3)班這件事相當滿意的模樣。

“那,你在幾班呢?”我怕她忘了回答我的問題,又問一遍。

她飛快地瞥我一眼——那麼快,簡直連頭也沒抬,不知怎麼就是瞥了我一眼——隨後問:“你知道我在幾年級?”

唉,我想知道她在幾班的那點小興致,驀然就飛啦。有些事可真蹊蹺,就好比我的這點興致,不知為了什麼就飛得無影無蹤啦。我的心境又開始壞起來,像我頭一次遇見她那會兒一樣。我很埋怨她——永遠只有我告訴她的份兒,而她總是一樣也不肯告訴我,她總是問我,問我這問我那,可問的時候又抱著種“說不說隨你”的態度,倒好像我這個人壓根兒是個把戲。哼,要不是她提醒我,我還真忘了,我這人可不壓根兒、壓根兒就是一個混賬的把戲,非要把什麼都告訴她,還由著一幫土豆似的傢伙舉手表決處分我——我這個把戲,個子還挺高,年紀還挺大,我還有個名字哪。嘿,我忽然發現自己簡直跟李老師躺在公墓裡的兒子差不多——他長年累月地躺在那兒,讓人家從他身上踩過去,每年還有人去看望他,放點兒花、點炷香、擺幾個菜什麼的。這事兒真荒唐,去看他的人都是些心腸很好的人,可都活得太興頭啦,忘了他壓根兒不要吃什麼菜,忘了他兩個眼眶裡深深的全是爛泥巴,嘴裡也是,耳朵裡也是,鼻子裡也是,總之,他都成了個泥人,他們還要他吃菜,他早沒名字了,他們還叫他那個混賬的名字。他一直在想、一直在等,可他們不相信他在想、在等,因為他等的並不是他們,他想的也不是他們想的那些個冒傻氣的事兒。不過,他至少還躺得安分,不像我,晚上睡不著,還非得起床站著,樊斌把我說的話當下流小調處理,媽媽不許我理自己的床,王海燕要我告訴她不知什麼可怕的事,隨時隨地有人從我身上踩過去,一幫土豆似的傢伙圍著我成年累月地舉手表決,青春期的老師追著我寫勞什子的檢討——可是,天知道他從來也不讀,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告訴你吧,”我想得氣起來,情不自禁地開口說道,“這可真是顛倒錯亂!”

吉吉帶著點吃驚的神色抬頭看我——接著,我注意到,閱覽室裡所有的人都帶著點吃驚的神色抬頭看著我。

“你是對我說嗎?”吉吉若有所思地觀察了一會兒我的臉色,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是——不,其實也不是的。我是——”我是對自己的表現十分羞愧,並且我其實拿不準究竟是不是對她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好吧。”她又沒笑,又沒不笑,眼睛那樣透明地打量我,聲音也是透明輕盈地在空氣裡面,“不管怎麼樣,也不管你是對誰說,請你輕一點。”

“我可以出去。”我心情很差地賭著氣說。

這時,她說了一句話——她早就該說這句話了,她說每句話都像在說這一句話。她說:

“隨你的便。”

我明白,我早明白。她說的一切一切,其實都是這一句話:隨你的便。她這人就這樣缺乏意義。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差點確信自己能夠從她坐的地方走過去,毫無阻攔、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事實上我真該那麼做,要是我真那麼做了,也許可以省去許多煩惱。

可惜我沒有。她說完她的話,就開始理東西準備離開。在她理東西時,我一動也沒動。我氣死啦,我氣得動不了啦。我就是被她這種倒八輩子黴的做派氣得發瘋——我走,她說你走,我說,她說你說,我問,她也問,她隨我幹什麼,可她什麼都知道,她還挺理所當然。她整個人那麼透明,那麼輕。她理著東西,不看對面氣得要死的我,卻一個勁兒地對我說話——她說話聲音很輕,聲音透明地飄浮在空氣裡:

“你心情還是不好。這可不怎麼樣。我告訴你吧,你這樣沒用。你別以為你生氣、跟你自己過不去,就算懲罰了別人。你生氣,隨你的便。大家都那麼好,憑什麼為你變得不高興?你表現要好一些,否則沒人救得了你。”

她一股腦兒地說話,說的話每個字都叫我氣得發瘋。我看她理完東西,抬頭隨隨便便地望著我,眼睛裡是一片透明,讓她身後的東西全閃起一種光。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我說,沒什麼原因,也沒什麼目的,反正你自己得讓你自己好,否則——隨你的便。”

我無法相信,吉吉說完她的“隨你的便”之後,就徑直走到門口——在老地方、同一個時刻、同一個情景,她忽然站住,頭微微一低,隨後猛地轉過身來,優雅而輕巧的動作使得她的衣角自由自在地飛揚了起來。她帶動著周圍的空氣,在正午暖洋洋的陽光中,形成了光彩熠熠的金色螺紋線。她調皮地把手背在身後,露出手裡一本書的粉色邊緣,接著出人意料地莞爾一笑,飛快地回頭走掉了——她走路的樣子飄飄欲仙,叫人忘記她用腳走路。

她剛才站立的地方,正午的陽光緩緩流動著,螺紋線已然消失,可空氣仍舊閃閃發光。

我無法相信。我無法相信那些話是她說的。她透明的眼睛、她透明的聲音、她坐在那裡安分的動作——可她卻說了那樣一番話!好像我是一個孬種。可怕的是,我認為她有道理!世界那麼大,難道沒有比我更混賬的人嗎?也許我早該承認自己是個孬種了,我自己常常這麼稱呼自己。從小我就是這麼回事,我把貓咪叫做“針筒”,因為它老抓我——現在我當然明白,它抓我是因為我惹它惹得太過分,可那時我就一味地把它當成不講道理的混賬東西;我把“針筒”放到書包裡,想要帶它上街,為了好時時觀察它,我把書包翻過來背在前邊,貓咪和我的肚皮隔著一層牛津布,熱乎乎的,不停地動,動得我肚子癢兮兮癢兮兮——其實那個時候,街上的大大小小肯定把我當神經病處理,可我還不知道。“針筒”走丟了也好,要不然,說不定我一直到現在還跟傻子似的把書包往前揹著,活像個倒黴的孕婦。瞧我都幹了些什麼呢?吉吉說得真對。只是我決不能承認她對。我不是有意要這樣的,我不是有意跟自己過不去——只有白痴才會有意跟自己過不去。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我走出閱覽室,一個勁兒地衝自己說“我不是有意的”,我說得如此陶醉,眼睛都快閉上了。為了不讓眼睛真閉上,我從一扇挺髒的氣窗那兒往樓下望,看到一個傢伙正騎車打樓前的空地經過;那人極胖,卻騎了輛特小號腳踏車,嗨,模樣可真精彩,我賭一塊錢:你就光看得見他那碩大無朋的肚子絕對看不見他的車輪子。我很帶勁地瞅著他,忽然想到“針筒”走失的另一個理由。我想著,要是它被抓去,真格的給抽了筋扒了皮做成沒人要的貓皮大衣,那也算安全了,否則它在馬路上溜達的時候,被這個胖傢伙用特小號車輪子碾一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真該承認自己是個大孬種,我講的笑話連我自己都不認為有針眼大的地方好笑。樊斌那人雖然又低階又下流,可說出來的話至少有他一個人在那兒扯著嗓子笑,別人越是不笑,他笑得越起勁——他這種人完全和人家反一反,我發誓,他的心臟一定長在右邊。

我可煩走路啦,老實說。我百無聊賴地往教室那兒走,經過辦公室門口,碰到李老師正巧走出來,我被她截住啦!我真被她截住了。她一見我就說:

“秦庾,我正找你。你進來一下。”

唉,我懂。要是我在哪兒碰見她,她一準說“我正找你”,好像她一生下來就在找我,一直找到現在似的。我知道她是個善良熱情的老師,我也知道她這年紀的人比較喜歡我這種看上去文明禮貌的男生——瞧,我又說“她這年紀的人”了,上回我發現她和我媽一樣大的時候,整整為我媽驕傲了三天三夜,跟李老師比起來,我媽活像個長生不老仙,難怪我爸這麼喜歡他倆那血淋淋的愛情——可她不能老找我呀,尤其在我作弊之後,一看到她我就低頭,她卻像沒事人一樣。人到了她這種年紀,也許都那麼會裝蒜。

我於是跟在她身後,走進辦公室。辦公室裡只坐著另外一個化學老師——他是個男老師,長了個尖尖的禿頭,戴副黑眶眼鏡,看人時自下而上,十分威嚴。他教的是五班、六班,據那幾個班的人說,這老師是真叫嚴格,可惜他的姓把他的威風抵消了一半:他姓花,學生叫他“花老師”的時候,總是有意地拉長聲調。他孤零零地佔據著正對門口的那個位置,我走進去時,他抬起頭,自下而上把我瞅了一遍,心裡有什麼老大的氣似的伸出手取過茶杯,威風凜凜地啜了一口茶,與此同時還是不放過我,死死盯住我,盯得我頭皮發毛。我儘量不去與他的目光打交道,跟著李老師走到她的桌子前面。

李老師坐下了,挺和氣地吩咐我也坐。我聽她的,乖乖坐到她身邊的一把椅子上。這把椅子放在緊貼李老師書桌的桌前,不知該是哪位老師坐的——看上去大概是個年紀輕的女老師,佈置得很乾淨。李老師對我進行諄諄教誨的這段時間裡,我就分出點神來打量一下這張書桌。

李老師並沒什麼要緊的話說,無非是要我好好複習,爭取期末考試考好,會考也考好,不要再弄出什麼是非來——我可真不希望她仍然這樣關心我。我偷眼打量著面前這張不知是誰的書桌——桌子左角放一摞作業本,還有生物教科書,右角擱著個玻璃制的花瓶,還插上一朵紅玫瑰,日子長了,玫瑰不新鮮,花瓣邊緣顯出焦黑來;中間按慣例擺本臺歷,忘了翻,還是昨天的日期,空白處寫著:大鳥生日(我兀自好笑,不知這位了不起的“大鳥”算何方神聖);玻璃臺板下邊壓著幾張照片,有集體照,有兩三個人的合影,也有單人的照片,照片上那位眉清目秀的是五班、六班的生物老師,也該是這張桌子的主人了;除去照片,還有一張周海媚的海報佔了顯赫的位置,觸目驚心的;書桌的抽屜關著,可是有張紙的邊角露在外面,是關抽屜時不小心弄出來的,看得出寫著“大體上”三個字——大體上什麼呢?我就是砸爛了腦袋也想不出來。

“你們這批學生,高三就馬上分班了——你三加一加什麼,想好了嗎?”

我正為“大體上”這個懸念苦思冥想,卻被李老師的問話打斷了。“加——”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化學。”

李老師不知怎麼,現出十分欣慰的樣子,說:“咦,你不好意思什麼?”

李老師桌子上惟一的裝飾品就是個相架,夾著她死去的兒子的照片,她在玻璃臺板下邊壓的也全是她那位可憐的兒子從小到死的照片。我就怕她這一手,我就怕她看著我的時候,眼光里老像在說:唉,要是我兒子不死,也正好是你這麼大呀。一個人如果倒黴,就是這樣——全世界有上億個我這麼大的男生,可李老師偏偏認為我像她兒子!我幹嗎要像她兒子?像她那個滿身泥巴的兒子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有父母,我活得好好的,可我非得像她的兒子,這多不公平。

我決心不考慮這件事。趁著李老師發表議論時,我可又一心一意琢磨起“大體上”三個字來啦。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猛地一句話跳進了我的耳鼓:“時間不早了,去準備上課吧。”

這以前我始終昏昏沉沉的,對李老師的話嗯嗯啊啊,一心琢磨著“大體上”,也沒注意別的老師出出進進,一聽這句話,我“騰”地躥起來——我怕我躥得太猛,那個威風凜凜的花老師又抬頭自下而上打量了我一番,接著用紅筆在面前的一本作業本上寫下什麼,像給我這個動作打分似的。我自己覺得剛才太心不在焉,有點對不住李老師的一片好心,就看看她衝我仰起的臉——她仍然坐在椅子上,雖然已經說了這麼些,卻似乎還有話要說。我看著她,想不出該不該說話,不知不覺叫了聲:

“李老師……”

她笑笑,伸手拉拉我的衣角,真像個老奶奶。嘴裡說:

“用功點。”

我使勁點點頭。我那麼使勁點頭,其實不為別的,只因為我那勞什子的心坎裡,忽然湧起一股該死的感激。李老師這個人,不管怎麼說,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傷了她的心。我記得作弊被抓住之後,我和樊斌兩個人留在教室裡面等待查辦,李老師跑進門,一徑來到我跟前,劈頭一句話就是:

“你昏頭了,你!”

對,我可不是昏頭了。我不想傷李老師的心,可還是傷了她的心;我不想騙爸媽,可我還是不能不騙他們;我不想這樣粗暴地對待王海燕,可我還是忍不住厭煩她——我可不是昏頭了。不過我自個兒琢磨著,我昏頭是很久以前就開始的,我壓根兒從一生下來就昏頭昏腦。但我保證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教室裡的氣氛緊張不到哪裡去。大家好像都不把會考放在心上,反而對再下個禮拜的期末考試存著點小心。今年會考制度又改了,變成以及格不及格論處——那總該及格的嘍。

要是在近期末的時候,考試的氣氛不怎麼濃厚,那麼學生就是另一種面目。放假之後的日程可以提前來討論討論。據說,劉亞偉又計劃到外地去進行他的什麼“探險事業”了。劉亞偉這種人,平時看看真是愚蠢到家,說出來的話沒勁透啦,一張嘴就是一模一樣的字——他倒確實在說不一樣的字,可聽上去全像一個字——不過話說回來,他在旅行這件事上可真了不起!他曾經沿著長江,走遍了南京、九江、宜昌、三峽、豐都、重慶、宜賓,也曾經打從京滬線一路北上,遊歷了揚州、徐州、天津、北京,接著再往北到了承德,到了瀋陽、哈爾濱,一直闖到我們聽都沒聽說過的邊遠村落;他一說起關公廟、白帝城、徐州的古戰場、承德的避暑山莊,就眉飛色舞、口若懸河,精彩得讓人忘記到底在聽哪位傻帽兒講;他還告訴我們,一個人在路上怎樣遭搶、怎樣精打細算、怎樣過缺這少那的日子——他是我認識的人裡最會用信用卡的人;他這個暑假裡好像打算沿著黃河掃蕩一番了——唉,濟南、開封、鄭州、洛陽……這些地方,倒黴的我壓根兒連想也不敢想。所以說,我就佩服劉亞偉這一點。能量超常的趙鷗今年夏天要去參加鋼琴演奏的十級考試了,好像還要準備考TOEFL。梁守謙早、中、晚的補課日程已是水洩不通。樊斌自說自話什麼“準備把寶貴的青春浪費在遊戲機房裡”——傻帽兒話,虧他說得出來,傻到家了,他大概還以為自己幽默得要命呢。只有我一個人無所事事的。我只希望勞什子的王海燕別來找我,讓我靜一靜——我得找個地方避開她。我可真怕她,說出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對我很關心,絕不可能吃了我,可我倒寧願她有吃我的心。

樊斌本來正在講臺前晃來晃去,左手拿本生物書,右手搖著把扇子,看見我進門,他馬上湊上前來,一迭聲張狂地問:“選什麼,到底敲定了沒?”

“什麼選什麼?”我一眼看到他就煩心,故意裝成聽不懂。

“三加一選什麼呀。”

“你選什麼?”我反問道。

他一搖扇子,兩眼往上一翻,得意洋洋地說:“你選什麼老子選什麼。”

千萬別這樣!千萬!千萬!

“我還沒決定。”我說著趕緊逃到座位上。

他死纏爛打地搖著扇子跟了過來。我對他這種無賴簡直膩煩透啦。我就知道,他接下來肯定要說:“得了。”我真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他這種人。他明明知道我討厭他、不願意回答他的問話,卻偏偏死氣白賴地纏住我要我說這說那。他這類毫無自知之明的做派,其實也實在叫人佩服。我深深地相信,要是我沒有表現得對他如此膩煩的話,他壓根兒不會趕在我身後嘮叨個不停。可我沒這倒黴的涵養,一看到他我就渾身沒勁。

“得了,”他跑過來,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到我課桌上,把我的書角都壓皺了,果然說,“你是不是加化學?”

我最討厭他這種親狎的語氣,好像我跟他有什麼倒八輩子黴的關係似的。他湊得那麼近,我連他牙縫裡的菜葉都看得一清二楚,噁心透了。

我沒心思去理睬他,他也不生氣,反而湊得更近地問:

“是不是?是不是?”

我氣瘋啦——我老實告訴你說,我可真氣瘋啦。有這麼一種人,他的好脾氣、好耐性,不會令人愉快,倒是招人討厭,樊斌就是這種典型。我一氣,開口就說:“你別老問我。你還是去問問你的長腿妹妹吧。”

他居然又好意思說那句話:“我的長腿妹妹就是你呀。”

我可不是想揍他。不過,他說完這句話倒出乎意料地走了。我鬆口氣。同桌董智威靠在我耳邊小聲說:

“你怎麼這樣刺激他?”

我笑死了——明明是他刺激我嘛。

“你呀,以後少對他提什麼長腿妹妹。”董智威接著說。

“為什麼?提不得嗎?”

“你不覺得他不愛聽嗎?他根本沒什麼長腿妹妹嘛。”

“那個女生……”

董智威笑笑,答道:“那個女生會喜歡他嗎?那個女生壓根兒不認識他。她上次是替張老師來叫他去老師辦公室談話的。”

我詫異地看董智威一眼,又看走過去的樊斌一眼。我從不知道樊斌這混賬過得這樣尷尬——難怪他要死氣白賴地纏著我這種倒黴蛋,也是我該。可是他也不一定要搞得那麼傻,真叫人看不起——你不認識人家,你就不認識人家唄,幹嗎裝出一副和人家有祖上八輩子關係的樣子,多噁心!不過,說起來,也是我們自個兒樂意看他那種蹩腳的邪魔外道。

嗨,我想著,這些事兒實在怪怕人的。原來我身邊的人壓根兒不是我以為的那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每個人都不是我瞧上去那樣。我這麼一想,滿眼看上去都是離我極遠極遠的人。說不定去告我作弊的人就是董智威呢!我怎麼知道他到底是哪回事?他離我十萬八千里遠,我怎麼知道他?

可他又怎麼知道我呢?別人把我看成什麼模樣,我可摸不著頭腦。

我掉頭打量了一下董智威——沒錯,他在初中裡就坐在我前排,現在又是我同桌,我還以為對他可再熟悉也沒有了。過去我常常笑話他那兩顆碩大無朋又遠隔千里的混賬門牙。可是,我忽然恐怖地想到,說不定他這兩顆門牙壓根兒是假裝的呢?

前面幾排的趙鷗,她會彈鋼琴,學習也是頂頂棒的。可是,我怎麼一定知道,她沒有什麼可怕的祕密呢?

我怎麼知道誰要害我呢?我怎麼知道去告我狀的不是身邊的隨便哪一個人呢?我知道什麼呢?

我這人可不是發神經病。自從受了處分之後,我老是自言自語的,難怪要發神經病。上初中時,班裡有個人因為作弊被學校處分,可我看他整天精神奕奕,處分簡直比補藥還管用——為什麼我不能像他那樣呢?為什麼我要婆婆媽媽的,一天到晚想著這倒黴的事呢?我不敢保那個初中同學心裡到底難過不難過,但他至少在表面上快活得跟瘋了一樣。我就不行,我根本是什麼都不行。

可能吉吉也是這麼看我的。不知為什麼,我很在乎吉吉的想法,即使她從來不願意告訴我她有什麼想法。這大概是由於我很相信她吧。我明白她一定不會騙我。她根本什麼也不告訴我,她又怎麼騙我呢?即使樊斌騙我、董智威騙我、趙鷗騙我、李老師騙我——即使人人都騙我,吉吉也一定不會騙我。她是我世界盡頭的保護人,我分明看到她又近又透明地坐在我的對面——她怎麼會騙我呢?我就是被她給我的這種很近很近的感覺打動了,我就是被她給我的這種很透明很透明的感覺打動了,才會走過去把一切都告訴她的吧?除了她,其他人都離我那麼遠。我這倒黴的人。

還有三個人不會騙我。一個是王海燕——她不騙我是為她自己,她老是告誡自己待人要真誠,好像除了真誠之外她別無生存的目標,所以她這喋喋不休地指揮我往東往西幹這幹那的人,就不會騙我。另外兩個是爸爸媽媽。他們兩個最近對我不怎麼樣,怪里怪氣,可我相信他們是全世界最模範的爸爸媽媽——他們連相愛的事實都不試圖對我這倒黴蛋隱瞞,他們還騙我什麼呢?他們也許沒什麼了不起,但他們是我父母,我知道他們值得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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