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丞相。 ”
殿裡殿外的內侍宮女依次屈膝行禮,彷彿數年的時光從未曾逝去。
“嗚。 ”唐唐的淚水毫無預警的掉下來,一把撲到陌香的懷裡,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她好像一直都沒有太多長進。 受了委屈,下意識的就要尋求保護。
“咳,“陌香屈起左手捂脣,尷尬的咳了一聲,揮手道,“你們下去吧。 ”
他雖不擔任官職已有數年,餘威尚在,眾人依言退下,碧玉神情好奇,頻頻回望不肯走,一個宮女一把拉住她,將她拉出殿門。
“我一直在想,”陌香撫過她的淚眼,含笑道,“你會忍到什麼時候才爆發出來,本來以為會更早的。 ”
她仰首,也許是因為面前的人不再有意遮掩,也許是因為知曉了面具背後的靈魂,終於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這樣的陌香,連促狹都透出一種溫和的氣息,不會讓人覺得難耐。
“那窩狐狸真是太消遣人了。 ”唐唐喃喃道,“居然安排出這樣一出烏龍。 我早該想到的,袁,袁,你師兄不就姓袁麼。 ”
剛才歇斯底里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唐唐有幾分賭氣的伸出手去拽他的鬍子,“我實在是不習慣,你臉上有這個玩意。 ”
“別。 ”陌香連忙護住,“會疼。 ”
“去騙人吧,夢裡怎麼會感到疼呢。 ”
“其實。 ”唐唐托腮邊想邊道,目光有些悠遠,“姒音說在我尋找夢殤的過程中,這座皇宮一直是我見而繞道地盲點。 一樣的,你也是我的盲點。 因為爸爸媽媽失蹤了很久了,所以我對父親這個角色一直有些不敢碰觸,從來沒有仔細去看過他。 ”
“後來。 姒音提醒了我,你曾經出現在我的面前的時候。 我一個個排除著見過的某一個人,卻潛意識裡一開始就跳過了你。 真是好笑。 ”
她懶洋洋的,習慣性地想要依偎進身後的懷抱,陌香卻有意無意輕輕地推開她,她不滿的回頭,卻看見陌香有些窘迫的神情,“還是等回去後再說吧。 ”他尷尬的掩飾性咳了一聲。 低低道,“現在這個樣子,我覺得好像在**。 ”
“什麼嘛。 ”唐唐氣的跳腳,臉色發紅,再一次打定主意回頭要找那一窩野狐狸算總帳,“我不嫌棄你老,長鬍子,你反倒嫌起我來了。 ”
她自己說著也覺得好笑。 慢慢低下頭來,低聲道,“對我而言,陌香,就是那個靈魂,而已。 ”
什麼樣的外表。 都是虛的。
陌香動容,將她擁進懷中。
簾外,綠色地裙影隱隱一閃,碧玉清脆的聲音喊道,“袁小姐,皇上來看你來了。 ”
一陣豪邁的笑聲傳來,“好久不見袁愛卿,丞相容顏一如往日,更勝當年啊。 ”他的話聲忽然一頓,瞪著殿內情景。 驚怒交加。
丞相進宮探“女”。 他自然是知道的,侍從稟告的時候。 他正在批閱政務,想著這對父女許久未見,特意體恤,讓他們多聚一會兒,才這會兒才過來。
但是,殿中一對相擁的男女,背影看起來是窈窕極了,氣氛也很溫馨美好,可是看起來,就是那麼不對味兒。
應該說,怎麼看都不像一對父女。
皇帝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你們在做什麼?”
陌香安撫式的拍了拍唐唐,回過身去,不屈不懼地望著來人。
皇帝的臉上變換著戾色與不信,最終下定決心,喝道,“御林軍何在,將這二人拿下。 ”
殿外的御林軍轟然應是,提著刀戟大步上前,一時之間,千鈞一髮。
陌香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間內忽然躍起,他的輕功身法迅捷俊逸,像一隻引吭高歌的白鶴,但是這個時候沒有人有空閒欣賞。 袁丞相在朝為官數十載,文功赫赫,卻從沒有人知道他會武,而且武功極高。 皇帝身邊地總管太監臉色變的慘白,大聲嘶吼道,“救駕,救駕。 ”
然而,當陌香的身影從皇帝身邊擦過去,扣住他身後一個不知道是嚇的還是興奮的臉色通紅的小宮女的脈門的時候,所有的人神情都呆滯了。
“好了,一切都結束了。 ”陌香輕輕道,“你說是吧。 ”他審視般的看著手中地碧玉,慢慢吐出她地真名,“夢殤。 ”
御林軍明晃晃的刀戟如潮水般地用上,最先前的刀鋒已經快要碰觸到陌香的臉。 然後,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消失。 宮殿,皇帝,太監,宮女,侍衛……觸目所及,只有茫茫的霧。 濃霧散盡,顯現出一間小巧的屋子,三個人站在屋子正中央,悠悠對峙。
陌香扣住夢殤的手心,畫著雪狐族長雪焰寫下的咒語。
“在夢境中,一切術法都失效。 這是我在一本上古奇書中找到的一種咒術,希望能制住夢殤一會兒。 ”
“咯咯咯……”清脆的笑聲瀰漫,“真是太好玩了。 真是太好玩了。 ”雖然一隻手被抓著,卻不妨礙夢殤用另一隻手捧著肚子大笑。 她甚至笑的彎下了腰去。 如果不是她的一隻手被抓著,唐唐簡直要懷疑,夢殤要躺在地上打滾了。
“你從雪暖那裡取走的聖物呢?”陌香問道,伸手要去她的身上摸索,夢殤連忙一把抓住他的手,“別,你這個愣小子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麼?”
“呃……”陌香難得的愣怔了一下,“你是個女的?”
“你太過分了。 ”夢殤氣地跳腳。 “我的頭髮,我的身材,我哪點看起來不像個女的?我雖然年齡不大,但好歹也還算個小美女吧?”
陌香忙不迭的收回手去,有些尷尬,卻仍然懷疑的打量著她,“據我所知。 當初是一個叫夢殤的年輕男子騙雪暖拿走了狐族聖物。 ”
“唔,”小丫頭難得有些愧疚。 低下頭去,“那是我地幻像啦。 ”
“夢靈雖然沒有固定形體,但還是有性別的。 那一年我還小,聽有人做夢說,雪狐族有一個聖物,是當年漢武時代流傳下來地東西。 我想看一看,就讓雪暖幫我拿過來一下。 ”
陌香與唐唐有些啞然。 若是讓雪暖知道,那個讓她付出朦朧初戀的夢殤,只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
她忽然望著陌香身後的唐唐,頑皮的眨了眨眼。 陌香覺得不妙,手中的夢殤忽然化作一陣青煙,掙拖他的束縛,落在了唐唐身邊。 幻化出不同形狀,忽男忽女,卻都很漂亮,調皮問道,“糖糖姐姐,你看我。 有沒有比所有人都漂亮?”一邊說一邊瞪眼睛,表示那個所有人意有所指。
唐唐噗哧一笑,盈盈道,“我還是覺得,碧玉地樣子可愛些。 ”
夢殤眉一挑,恢復成最初的樣子。 翠綠的衣裳,圓臉丫髻,配著一雙閃亮的大眼睛,“要不是我願意和你們說話,你們就是找到我。 也抓不到我的。 ”她哼道。
“好啦。 ”唐唐含笑安撫道。 “既然如此,你到現在還願意留在我們身邊。 是不是表示,你願意歸還雪狐的聖物。 ”
夢殤取出懸掛在胸前的玉佩,不在意的在手上拋著,“我對著它這麼些年,早就厭了。 要還給你們,也可以。 不過你們得告訴我。 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地身份的?”
“從我不再每天往外跑盯著每一個人看的時候啊。 ”唐唐的心思也放鬆下來,“你不覺得,你實在很不像一個丫鬟麼?”
“有麼?”小丫頭不服氣道。
“其實,你的破綻很好找的。 ”唐唐抱胸調侃道,“整個皇宮都規矩森嚴,唯有你一個不起眼地小宮女在裡面上竄下跳,就算在皇帝面前也有些沒大沒小。 有時候說起話來,倒不像是一個宮女,反而比我還像穿越人士了。 偏偏那座皇宮裡每一個人都不以為忤,彷彿生來就應該如此一樣,除了主宰夢境的夢靈,還有誰辦的到。 ”
“我起了疑心之後,還特意摸過你的手。 你的手縱然在燃著炭火的殿中,還是一片冰涼,可是你本身沒有半點覺得冷的意思。 那一塊玉佩本是一塊冰玉,你可知道。 ”
她的神情有些懊惱,偏偏陌香還不放過她,加了一句,“只要從你的角度想想,什麼樣的身份,最適合看戲,就有頭緒了。 ”
“你,你們?”夢殤惱了片刻,悻悻地將玉佩拋到唐唐手中,“還你們就是了,有什麼了不起。 ”
唐唐只覺得接住了一團冰,果然是名不虛傳地冰玉,觸手冰涼。 直到此時,唐唐才真的放下心來。 舉起冰玉仔細觀看,玉佩通體雪白,上面鑿有龍鳳呈祥地花紋,與雪所描述的相同。 涼意蔓延到心中,卻奇蹟般地無半點不適之感,的確是難得的寶物。
“其實冰不冰玉,並不是我在乎的。 ”夢殤悠然道。 “只是裡面的故事讓我有點點嚮往。 說起來,是誰想到這個主意,用這個夢境來拐我的?”她忽然興致勃勃的問道。
“呃?”
“那個人倒是很瞭解我,自從外面生活裡出現了一種叫做穿越小說的小說,我就一直很喜歡。 ”她興致勃勃道,“平常人不會做這麼稀奇古怪的夢,我只好去尋找那些寫小說的人,誘導她們做夢夢到自己要寫的情景,我看戲,她們找到她們要的寫作靈感,皆大歡喜。 我很早就察覺這個夢境有問題,卻流連著夢境的發展,捨不得走,要不然,你們哪裡抓的到我?”
陌香無奈一笑,他們如臨大敵,卻不妨,最後面對的,根本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小女孩。
“糖糖姐姐,你知道麼。 ”夢殤忽然有些悵惘,自顧自的說下去, “夢靈雖然在夢中神通廣大,但卻對現實中的生活一無所知,也並不是長生不死的,我們一般上,只有二百餘年壽命。 作為這一任夢靈,我可以行走在這個時代每一個人的夢中,卻不能cha手到從前有其他夢靈存在的夢中。 ”
“有一次,那時候,我還是剛接任的時候,相當於凡世中的十歲兒童。 我走到一個女孩子的夢中。 那個女孩的媽媽白天裡剛剛給她說了個故事,就是金屋藏嬌的故事。 女孩大概很喜歡吧,所以晚上夢到。 我偷偷窺見了,就有些好奇,可是漢朝離現在已經過去好久好久了,所有的人都已經沒有了痕跡,除了這支在長白山修行的雪狐,因為遊離人世,還有著嚴格的傳承。 ”
“我本意只是借雪暖的人拿來那個玉佩玩幾天再還回去,可是後來遊玩到長白山別的生物的夢中,聽說那窩狐狸的反應實在是太大了,居然只因為這個,就給了那個叫雪暖的女孩那麼重的懲罰。 我怕見了他們,他們會罵我,所以一直躲著他們,不敢見面。 現在,能夠經由你們的手將東西還給他們,我也鬆了口氣呢。 ”
唐唐苦笑,原來,糾纏了雪狐一族數十年的恩怨,只是一個小女孩的任性心思和不敢面對。
那麼,雪暖遭受的還真是無妄之災呢。
“糖糖姐姐,”夢殤繼續喚著她的名字。 唐唐有些不習慣,咳了一聲,解釋道,“呃,那個是我在夢中的名字。 我的真名,雖然和這個同音,卻不是糖果的糖,是唐宋的唐。 ”
“唐糖?”
“不是。 ”她糾正道,“兩個都是唐宋的唐。 ”
“哦,唐唐。 ”夢殤不在意的擺手,“這個不要緊啦,唐唐姐姐,我們相處的時間不太長,我卻挺喜歡你的,你的這個夢,可比許多人家小說都要精彩呢。 ”
“那當然。 ”她苦笑道,“因為別人說的是故事,而我過的卻是生活。 ”
“也許吧。 ”夢殤搖著唐唐的手,“我一個人在夢中過日子,一直都很寂寞,姐姐,以後我可以去找你玩麼?”
她仰望的樣子實在像是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女孩,唐唐看的心軟,應道,“當然可以。 ”
“太好了。 ”夢殤歡喜起來,伸出小指頭來,道,“拉鉤哦。 ”
她無奈一笑,依言扣上她的小指。
夢殤滿足一笑,“這樣,也就不枉我扮丫鬟伺候了你這麼多天了。 ”
她看著唐唐,認真道,“我在夢中雖然無所不能,卻一直沒有朋友,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
唐唐微微有些感動,亦認真應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