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春節,兵們個個整裝待發。指導員去團裡開新年工作部署會,回來召開幹部骨幹會議,宣佈一個意料之外的訊息:“連隊不去打仗,也不搞訓練。今年到師農場執行生產任務。”
兵們本來已經做好上戰場的準備,想聽到出征的確切訊息,又怕聽到上戰場的命令。不要說這些年輕計程車兵,任何一個人,誰願意疆場打仗送死,或者成為殺人放火屠夫。他們更願意享受和平世界沐浴的陽光雨露。當然,只要是祖國需要,他們會毫不猶豫的走上疆場。
訊息迅速在連隊傳開,劉巨集偉常常出了一口氣,他看到班裡幾個兵也同時“噓”的一聲,似乎把胸中所有的氣兒放了出來。劉巨集偉拍拍自己的肚子,像河豚解除敵情後皮球似的肚子,馬上癟成一張薄皮兒。肚子沒有變化,感到渾身輕鬆愉悅,卸掉千斤重擔一樣。
“不是說要輪戰上前線嗎,咋不去了?”幾個班長問指導員。
“這事兒團長說了也不算,你要到北京問總部領導。我們基層連隊,服從命令聽從指揮,不要挑肥揀瘦,沒事兒找事。”指導員最近脾氣見長。連長探家未回,他是軍事政工一把抓,用他自己的話說,“天天忙的三孫子似的,就是兔子也咬人了。”
連隊很快轉換成喜氣洋洋的氣氛。老兵們喜歡連隊外出,無論是施工或是生產,只要能走出營房的大門執行任務,都樂意。平時,兵們在營房每時每刻精神高度集中,神經高度緊張,唯恐出差錯。現在終於能放下手中的炮,拋開那些枯燥數字加減和重複,不必糾結軍容風紀,眼裡可以看到大姑娘小媳婦,到白洋淀裡撈魚撈蝦,捕鳥游泳。老兵們講一些過去在白洋淀裡搞生產的逸聞趣事。新兵聽的津津有味,也想快點出去到師農場幹活去了。
晚上,黃宗平悄悄說: “巨集偉,你再寫一份入黨申請書,交給我。”
“班長,我寫了三份了,咋還寫?”劉巨集偉道。
“以前只是表態,算湊數。指導員昨天和我說,明年生產任務,要從第二年兵中培養一批骨幹,過了春節開會研究。眼下正是節骨眼,你多寫一份,對你來說也不是難事兒。”黃宗平說完走了,劉巨集偉苦苦琢磨半天,決定再寫一份。
新兵下班的時候,班長几次在班務會上說:“新來的同志要積極要求進步,向黨組織靠攏。思想要求進步的最明顯特徵,儘快向組織遞交入黨申請書。連隊黨支部根據你的表現及時考察你,培養你,儘快吸收你加入黨組織。”
劉巨集偉當兵第一個重大目標就是入黨。他記著何支書的話:“當兵幾年,提不了幹,轉不了志願兵,怎麼也要入個黨。是黨員回家就年那個當大隊幹部,這是本錢。”
想進步,要入黨。當兵三年連黨都沒有入,怎麼說你也不是一個好兵。在連隊當一個好兵的標準,就是入黨,當骨幹。如果當了三年兵,連個預備黨員都不是,你說你是個好兵,鬼都會笑話。
劉巨集偉把入黨當成第一要實現的理想和目標,然後是立功學技術,最後轉志願兵。當然,他也想過提幹當軍官,部隊已經停止直接從士兵中提幹,必須參加文化考試到軍校培訓後才能當軍官。自己數理化成績不好,所以不敢想能當軍官的事兒。
新兵第一年,他先後遞交了三份入黨申請書。班長只說我看一看,後來啥都沒有說,不知道是行還是不行。後來我從一些老兵的口中瞭解到,部隊發展黨員不是隨意的,都是在每年規定的時間段。你寫了志願書,只是一個態度問題,要想入黨,關鍵還是要等機會,不是誰寫志願書就發展誰,討論誰。老兵們說,一般都是每年春節後,部隊訓練不太忙的時候,連隊支部才能抽出時間開會研究這個問題。
吃飯的路上,黃宗平悄聲說:“你再寫一份入黨志願書,我把前幾份志願書一起送給指導員,到時候說你強烈要求加入黨組織,工作積極進步,加上你的表現,效果會非常好。”
“可以。寫個入黨志願書對我這個高中生來說,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
班長說:“韓振山昨天也和他談了,也要交入黨志願書。你們兩個估計有要比一比了。”
“比就比吧,我真的不怕這些。”
“說實話,我還是希望你早點入黨。你是一炮手,有文化。是未來一班長的最合適的人才。到時候早點當班長,把我們班的好傳統的好作風給傳下去,別讓這些好東西給弄丟了。”“班長,你把接力棒傳給我,你就放心,我會幹好的。給不了我,我就無能為力。”劉巨集偉很認真的說。
“我今年如果要是退伍的話,說啥也得把這個接力棒傳給你。連長也說讓我好好培養你,把我的打炮經驗傳給你。我們班可是全團八二迫擊炮標兵班,10多任班長打下的江山,可不能到我手裡給斷了,不然,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班長,那看連隊領導怎麼安排了,我們說了不算。”
劉巨集偉和韓振山的在入黨問題上又較上了勁。
不去打仗,最高興的是六班長索繼海。知道部隊不去前線,索繼海又蹦又跳,掩蓋不住興奮的心情。
“領導不讓我們上前線打仗,我們到村裡打炮。”班長們看耍猴一樣看著索繼海。
午飯後,黃宗平回班裡,索繼海在後面喊道:“一班長,老黃,你等一下,我陪你吹會兒牛。”
黃宗平回過頭來:“你小子又犯癮了。走吧,卷棵炮筒去。”
索繼海噌煙抽是出了名的。他衣兜裡有火機,很少裝煙。看到連隊有人抽菸,索繼海立馬拿出火機,不停的打火。對方看到,主動會掏出一棵。有人不開眼,索繼海厚著臉皮伸出手:“來棵煙抽。”對方看看,心裡不情願,也不好駁面子。
索繼海想抽菸,便去其他班裡轉,看到有人在,坐下來山南海北和人吹牛聊天。索繼海會吹牛,說北京故宮長城十三陵的事兒,很有滋味兒。他講故事,兵們愛聽。只要連隊不搞學習訓練,他能和你侃一天。當然,你必須及時上煙,沒有煙抽,不到三分鐘他準會離開。兵們知道六班長的毛病,有煙的時候也不小氣,到了月底衣兜見底的時候,都要躲著他。
索繼海平時不抽捲菸,真到噌不到煙抽,只能去黃宗平那裡,卷一棵大拇哥粗細的炮筒,古巴的雪茄一樣,讓他過足癮。
劉巨集偉正在給牛生命的物件寫信。牛生命剛回家認識一個民辦教師,是高中生。姑娘找個軍人做男友,很動感情,浪漫多情,堅持每週一封情書。這可苦了劉巨集偉,每週都要幫牛生命念一封信,寫一封信,一點不敢馬虎。上次寫信時“吻”字多寫了一筆,姑娘來信多寫了三頁紙,引經據典,非要追問誰是“第三者”。劉巨集偉又多寫了四頁紙,反覆解釋是筆誤,才算把她的情緒安撫下拉。
黃宗平從抽屜裡拿出一包菸絲,順手從床頭挎包裡出處半截報紙。撕下三指寬一條,準備捲菸。索繼海看到劉巨集偉寫信的稿紙:“別用報紙了,老黃。我看小劉寫信的稿紙又白又幹淨,撕下一條捲菸挺好。”
劉巨集偉急忙把稿紙抱住:“這是牛班長到團政治處機關要了幾張信紙,給她物件寫情書顯擺哪,可不能被你們當煙紙燒了。”劉巨集偉給他們兩個老兵看,稿紙眉頭印著”步兵第三三九團政治處信箋”字樣。
韓振山過來了,掏出兩顆三五煙。黃宗平沒接,索繼海索性全接到手裡。一棵叼嘴上,一棵夾在耳朵上。
“你們兩個知道嗎,部隊不去南方,要去白洋淀生產去了。”索繼海坐下來,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
“搞農業生產有啥好玩的。我家在農村,犁耬鋤耙,都不是人乾的活兒。”劉巨集偉笑道。
“要麼說你是新兵蛋子,這事兒看出來了。老兵誰不想外出,在營房呆久了,心煩意亂。到外面吸收一下新鮮空氣,哪怕是打仗我也願意走。連隊連續三年沒有外出執行任務,快要把兵憋死了。”索繼海幾口抽完了紙菸,接過黃宗平遞過來的炮筒,又抽了一口濃煙,屋裡頓時失火一般。
“搞農業生產,在野戰部隊是很正常的事兒。我們部隊訓練任務重,下撥經費少,靠自己搞生產經營貼補一下經費開支。師團部隊在白洋淀有農場,每年抽調一些營屬機炮連隊搞生產。那些步兵連隊很少抽調出來,尤其是先進連隊,更捨不得讓他們去搞生產。他們的訓練任務很重,耽擱不起。”黃宗平介紹道。
“你們沒有去過白洋淀,我和老黃去過。你們知道白洋淀三大怪嗎?”劉巨集偉和韓振山搖搖頭。
索繼海找到了興奮點:“窗戶紙糊在外,大姑娘叼著旱菸袋,生個孩子掛起來。”他抽完第一顆炮筒,從耳朵上取下第二棵三五,聞了聞,又放回原地。接過黃宗平遞來的炮筒子,點上:“小劉你不抽菸的人,到了白洋淀可混不出來。那裡男女老少都會抽菸,你去老百姓家裡,人家敬菸你不抽,人家看不起。你敬菸不敬女主人,人家不高興。”
“現在那裡的小姑娘不抽旱菸袋了,腰包裡一律裝的馳鹿,打火機都是進口的,牛氣的很。”
看韓振山外出打水的功夫,黃宗平悄聲說道:“老六,你不要老扯閒篇,你得給我幫個忙。馬上連隊要發展黨員了,我們小劉不錯,我推薦你當他的第一入黨介紹人?”
索繼海聲音馬上也低了下來:“行啊,這事兒我樂意幹,我是支部委員。不過,加入組織的事兒,不是靠介紹人一個人能完成的,主要靠個人努力。我說小劉這個人,平時各項工作表現不錯,就是不會團結人。”
黃宗平道:“我們小劉是內秀,心裡裝著萬里江山。不是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人好秉性,好品德,只是不會表達出來,是個好苗子,關鍵需要老索你這樣的熱心通知幫助才行。”
“我是想幫助他,自己也要上道才行。在連隊,一百多好人,工作乾的差不多,思想境界一般高,都想入黨立功,為啥有的人很容易,有點人難於上青天。我和你說實話,點撥你一下,關鍵是看你會不會和幹部骨幹溝通。能不能得到大家的喜歡。啥是溝通,不就是平日嘴甜一點,手勤快一點。就說抽菸這事兒,你不抽菸,可以買一盒裝在衣袋裡,看到幹部骨幹,掏出來意思意思,投票的時候,票數就上去了。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天天給我煙抽,支部會上我好意思說你的壞話嗎?”
“我也不會那樣拍馬匹,黨也入了,功也立了,班長也當了。”黃宗平想糾正索繼海,不讓他太出圈子。
“你那個時候人思想單純,只看你訓練成績,現在的人多複雜啊。”索繼海沒有轉過味來。
“還是要老老實實做人,搞好軍事訓練,靠耍小聰明成不了大事兒。”黃宗平道。
“我說老黃,你不信是吧。我把話撂這兒了,你那一套過時了,只要你不去和班長骨幹套近乎,拍馬屁,你們小劉入黨問題,猴年馬月也解決不了,信不信?”
黃宗平看索繼海出了圈子,趕緊下了逐客令。“老索,剛才指導員叫我和劉巨集偉同志談談心,你看?”
索繼海悻悻走了。
“別停他胡咧咧,他是想白抽你的煙。”黃宗平對索繼海不滿的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