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巨集偉和範春柳嘀嘀咕咕，正說著濃情蜜意的話，韓振山突然來了一句：“巨集偉，我是先磕頭，還是先贖罪？”
“都行。先吃菜後喝酒，先喝酒後夾菜，意思差不多，你就不要糾結了。”
韓振山跪下來，開始磕頭。劉巨集偉在一邊提醒：“一班長，你不要總是跪在一個地方，把頭磕完就算完了。你要轉圈，作揖，穿插磕頭，頭尾兼顧，不要稀裡糊塗就算完了。”
大柳樹下是瀝青石子路面，韓振山穿著一條單褲，石子咯的生疼。磕了三個頭，他受不了，呲牙咧嘴，直抽涼氣。
劉巨集偉在一邊暗笑。範春柳親暱的打了他一下，不讓他笑出聲來，怕韓振山聽到。
“別把燒雞吃完了，給我留點兒。”索繼海的聲音傳來。劉巨集偉一看，人已經走過一連，快到柳樹下了。
劉巨集偉道：“這小子是屬狗的，聞香到，啥好處也拉不下他。”
“是不是上午給我們算卦的那個老兵？”
“對，就是他。”
“一看就是個侃爺。京片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這三個地方最愛出這樣的奇葩人才。”
索繼海已經來到劉巨集偉和範春柳跟前，看到韓振山磕頭，頭一低，“噗嗤”一下笑了：“這小子真信了？”
“ 是啊，你說的神乎其神的，讓人不敢不信。”劉巨集偉想罵一句，看範春柳在，沒有罵出來。在女孩子面前，還是文明一點好。
“我就是逗樂，他就相信，這人平日看著挺聰明的，這會兒腦袋進水了？”索繼海不住的嬉笑。
“你狗日的淨做壞事兒，給人膈應，送人噁心。小心點兒，壞事兒做多了，你老婆給你生個小孩兒沒d腚眼兒。”劉巨集偉終於忍不住，開口罵了起來。他不光為韓振山，更多的是為範春柳。
索繼海看看劉巨集偉，劉巨集偉眼睛盯著韓振山，撒都沒有撒他一眼，這讓索繼海很自卑。他伸脖子嚥了一口吐沫，點著煙抽了起來。他知道，今天這個玩笑開大了。
範春柳道：“索班長，你不要生氣，巨集偉和你鬧著玩哪。”
索繼海笑道：“我知道，沒事兒。”說是這樣說，他心裡還是疙疙瘩瘩。他現在拿劉巨集偉沒有辦法，自能幹生氣。
韓振山在旁邊懺悔道：“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白金星，託塔李天王，各路神仙你們聽好了，我小的時候年幼無知，幹了不少壞事兒。我現在虛心承認錯誤，堅決改正缺點，做一個積極要求上進的好青年。”
我上三年級的時候，我看到大院外有露天的糞坑，別人在大小便時，我往糞坑裡扔過石頭，扔過炮仗，把人弄一屁股髒。不過，人家知道是我乾的壞事，後來用更大的石頭，更大的炮仗整我兩次，把我渾身上下弄髒了。
我的同桌黃愛葉，長得很漂亮，每天穿新衣服，像個高傲的小公主，老師和同學都喜歡她。我生氣，我妒忌，發誓收拾她。我幹了驚天動地三件事兒，一是放屁時用手抓住，然後放她鼻子下面，讓她聞。二是上課無聊，拔了根dd毛，給黃愛葉說，你如果今天能把這根頭髮給我拉直了，放學請你吃油餅。黃愛葉一下午沒好好上課，一直拉，最後還是沒吃到我的油餅。第三件事兒最壞。那天，我看到幾隻綠頭胖蒼蠅，在新拉的便便上得意的跳舞唱歌，用手一抓，竟然抓住一隻，感覺手心裡沉甸甸的。我回到教室，故意問黃愛葉，你會唱‘黨啊，親愛的媽媽’這首歌嗎？”
黃愛葉唱到“媽媽”兩個字的時候，我快速的把那隻肥嘟嘟的綠頭蒼蠅，丟進紅豔豔的小嘴裡。
我被班主任老師臭罵了半天，寫了檢查，回去被老爹痛揍一頓。
我乾的最缺德的事兒，是10歲那年，和幾個同學一起，每人一個針筒，吸滿尿，然後注射到鄰居家種的黃瓜 絲瓜 番茄 冬瓜裡面。那些瓜果漲的格外的好，水靈靈，翠生生。我親眼看著鄰居大爺一口咬掉半截。我還往往鄰居家的鹹菜缸裡尿了好幾次尿。
劉巨集偉範春柳和索繼海聽到韓振山的自白，在旁邊笑的稀里嘩啦。韓振山楞了一下，站起來，不說了。
劉巨集偉道：“這種事兒我們也幹過，沒啥丟人的。你繼續說，把你後來初中高中甚至來到連隊乾的壞事兒都說出來。”
韓振山明白上當，直襬手：“沒了，就這麼多。這是小時候乾的齷齪事兒，後來長大了，只幹好事兒，不幹壞事兒。”
索繼海道：“你小子心不誠，有二心，各路神仙都能看到，你燒香許願不會靈的。到時候出了意外，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連長，我找你半天了，你怎麼在這裡？”黃小雨手裡端著煮好的泡麵，對著幾個人喊。
黃宗平手裡拿著吃的在後面跟著，小心翼翼，唯恐驚動了前面那個小女兵。
劉巨集偉說：“我們在這裡聊天，你們來了正好。”他接過黃小雨手裡的東西，放到韓振山前面的報紙上。他對韓振山說：“別磕了，你怎麼這麼缺心眼兒。你拜完二十四拜，明天連路都走不成了。我們是逗你玩哪。”
韓振山苦笑一下，將身上的泥土撣淨。
黃宗平從衣袋裡小包裡掏出花生罐頭火腿腸，放在報紙上，黃小雨主動開啟包裝，用刀子筷子弄好。幾個人湊上來，席地而坐。
“黃班長，你也意思意思，破一下劫吧，省得以後想起來膈應人。”劉巨集偉道。
“我不信這個。什麼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沒見過，就沒有，你們誰見過？”黃宗平笑道。
“我小時候真的見過？”劉巨集偉道。“我三四歲的時候，跟著我媽到生產隊的地裡幹活。生產隊的地裡有柳條，一人多高，又濃又密。我媽和村裡的那些娘們兒在前面幹活兒，我自己在後面柳條叢裡逮螞蚱，一陣陰風起來，看到柳條裡一個鬼臉在柳條後面晃悠，嚇得我尿褲子了，嚎啕大哭，渾身長滿拳頭大小的疙瘩。從此後落下病根，只要一件秋風起，我身上肯定長這種風疙瘩。”
索繼海道：“小孩兒兩三歲的時，是有陰陽眼，能看見鬼魂，到七八歲的時候就沒有了。”
“那世上真有鬼魂了？”黃小雨嚇得直往範春柳懷裡縮。範春柳瞋怒一眼，將她推開。“有個當兵的樣子好不好，看你膽子小的，見個老鼠也嚇死你，還上戰場哪？”
“連長，我見了敵人不害怕，可見了小蟲怕的要死。”黃小雨還是那樣膽怯。
“女孩子真是這樣，看到一些蛇鼠之類的小動物，嚇破膽了，吱哇亂叫。她和別人打架，皮爛血流也不吭聲，我妹妹就是這樣。”索繼海道。
“你說的鬼後來見到過沒有？”韓振山問。
“沒有。後來我一直堅信，那是村裡有壞人，故意嚇唬我。”
幾個兵拿起酒瓶，一人一口輪著喝。劉巨集偉看看範春柳，用酒瓶蓋兒當酒杯，給範春柳倒了一杯。範春柳接過來，一飲而盡。
“我們換個話題，不談鬼魂之類的東西了，省的人家女孩子害怕。”劉巨集偉道。
他轉臉看了黃宗平一眼，道：“黃班長，當初你接我當兵，挑來撿去，是不是就是為了這次行動？”
黃宗平點點頭：“部隊要去南方輪戰，我們必須特意挑一批素質過硬的兵，做好人才儲備。我們連隊是小炮，不同於炮營榴彈炮連隊，他們可以在後方，相對安全一些。我們小炮和步兵一樣衝鋒，關鍵的時候一招制敵。沒有百步穿楊的特殊的才能，上了戰場肯定要吃大虧。”
索繼海道：“我們無後炮更是這樣，和敵人面對面，硬碰硬。面對敵人的火力點，你打不中它，它肯定要你的命。我這次準備好了，確保萬無一失才行。真到了那一步，拜託各位老弟，一定把我弄回來。”
劉巨集偉埋怨的口氣：“老索，你狗日的淨說些沒氣力的話，說晦氣的話。我們幾個人好去好回，誰也別爭這個彩頭。我看你們平日在連隊爭好處上癮了，習慣了，一說有好處，爭的頭破血流，唯恐落下自己。這是送命的活兒，受傷送命就別爭了。”
劉巨集偉一罵，索繼海倒是很感激：“是啊，這事兒我們不爭，誰搶著去死幹嘛。我還沒有結婚娶媳婦哪，一輩子該經歷的都沒有經歷過，我們幹嘛去死。”
黃宗平唉了聲：“人這一輩子，叢出生那一刻起，上蒼給你準備好了。是你的，該來的時候都來。不是你的，爭的頭破血流也得不到。我當兵8年，只想轉個志願兵，無論多麼費神操心，琢磨策劃，最後一刻功虧一簣。說句實話，我感覺這次上去凶多吉少。”
“黃班長，既然你感覺到了，你可以不去。你現在已經退伍回鄉，不是軍人，你不該承擔責任了。老婆孩子熱炕頭，過你的小日子多好。”劉巨集偉道。
“唉，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我怎麼也要像花兒一樣，一輩子要綻放一次。我當兵八年，對迫擊炮愛到骨子裡去了，可是，卻沒有機會為國殲敵立功，這是最大的遺憾。我想扛著炮上戰場，痛快淋漓的幹一次，讓敵人知道我們炮兵的能耐，懼怕中**人的威猛，死而無憾。”
範春柳道：“老黃，你是真男人，是個好兵。你不該退伍回家，部隊需要你這樣的軍人。我支援你。”
黃宗平笑的很開心：“聽到沒有，範連長很欣賞我。這兵沒有白當，戰場沒有白上。可惜，部隊不留我，我只能打道回府了。”
他轉過臉來說：“巨集偉，不是說晦氣話，我們得有這個準備。萬一到了那一步，你得費心，幫我把兒子養大，將來考不上大學，還讓他當兵，最好是來我們團，還到炮一連。跟著你多歷練，當個好炮手，這也算是託孤吧。”
“什麼是託孤？”黃小雨驚愕的問了一句。
“先帝劉備臨終前，將諸葛亮叫到床前，把自己的兒子劉禪託付給他，這就是託孤。”索繼海解釋。
黃小雨“哦”了一聲，好像明白很多。
“班長，不會的。不會讓你上第一線，你當好技術顧問就行了。”韓振山勸慰。
劉巨集偉道：“班長，我上去也不讓你上。你兒子太小，嫂子在家等你回來，你在後面保障就行了。”
“聽說y軍炮兵很厲害，特別是小炮，打的很神。比武要找高手，打仗要碰強敵。我一定上去，和他們比個高低。”黃宗平似乎決心已下，誰也無法更改。
“我在這裡說好了，我們都要好好儲存自己，消滅敵人，誰也不要去爭那個彩頭。明年輪戰回來，我們還到這個柳樹下面聚會，誰也不能遲到，更不能請假。”
“好。明年聚會我們多準備一些酒菜，好好的喝一頓。”黃宗平道。
“把你兒子也抱來，我最喜歡小孩兒了。”黃小雨拍手笑道。
範春柳看了劉巨集偉一眼：“將來我們都會有自己的小孩兒，你可以當成布娃娃，天天玩。”
劉巨集偉站起來，將酒瓶蓋子倒滿，連續撒了三杯酒：“我請求天上各路神仙，我們都是年輕人，說話做事兒不老練，有得罪的地方，請多包涵，保佑大家幾個平安歸來。”
索繼海大笑：“你小子也信這一套，我以為你不信哪。”
“為大家好的事兒，我都樂意做。老索，燒雞你吃的最多，禱告的事兒也要多做。”劉巨集偉笑道。
“那幾個兵，還不去休息，在那裡幹啥哪？”參謀長陳大壯叢俱樂部一側走了過來，大聲嚷道。索繼海和韓振山一聽，起身急急走開。
劉巨集偉和範春柳主動應了上去。陳大壯看到是範春柳，笑了。
“閨女，該去休息了，太晚了。”
範春柳道：“我正要找你哪，陳叔。到招待所住宿要你批准才行。”
“好，我陪你們一起去招待所。”陳大壯道。
範春柳和黃小雨跟著陳大壯走了，劉巨集偉後面呆呆的看著，肚裡一下空了，心被別人剜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