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寧正端一簸箕豆子坐在院子裡挑揀裡面雜物,打算磨了點些豆花吃。抬頭看著正往自家院子這邊來的人,淑寧使勁揉了揉眼睛,皺著眉頭暗道這些人不會是來找自家的吧。若說那老頭子不認識,但是那走路有些顛簸的少年她季淑寧可不見得就忘了。
淑寧癟癟嘴,上前將院子的門栓上,就端著豆子進屋去了。戴氏瞧著閨女進屋來,道:“這麼快就挑揀好了?”
淑寧挑挑眉頭,道:“哪裡有這麼快,不過是見著些討厭的人罷了。”一邊說著坐下來繼續挑揀豆子。
戴氏道:“你這孩子,我出去瞧瞧去。”
淑寧趕緊道:“娘理那些人幹啥。省得看見了您心煩。”
戴氏見閨女這麼說,還以為是大嫂鄔氏,想了想又坐下身去。娘倆剛坐下沒說到兩句話,便聽見外頭的叫喊聲,戴氏瞪了淑寧一眼,道:“我出去瞧瞧去。”
淑寧朝天翻了個大白眼,將手裡的簸箕放到一邊,也趕緊跟著出去了。
杜老爺子理理鬍子,朝戴氏道:“不知季勇兄弟可在家?”
淑寧黑著張臉,瞧了自家孃親一眼,道;“我爹已經過世三年多了。要找我爹,怕是找錯地方了。”
淑寧這話說得有些衝,戴氏瞪了自家閨女一眼,道:“小女被我和亡夫寵壞了,若有何唐突之處還望這位大哥見諒。只是不知這位大哥今日來所謂何事?”
杜老爺子很是驚訝,道:“你是說季勇兄弟去世了?”
戴氏點點頭,拿帕子抹了抹眼淚,道:“已經過世三年多了。”
淑寧一臉怒氣的看著對面那人,嘴嘟得老高。
杜鴻瑾眼睛睜得老大,這……這不是前兩次遇見的那位姑娘麼?難不成這就是自己自小定親的姐兒?杜鴻瑾看著淑寧的臉一時間呆住了。
季淑寧狠狠剜了那杜家小哥兒一眼,驚得杜鴻瑾一時間漲紅了臉,趕緊收回了視線。
杜老爺子面露悲傷,對戴氏道:“可否去給勇兄弟上柱香?”
戴氏當年雖是見過杜家老爺一次,可到底過去這麼多年哪裡還記得住,再者兩家雖是定了親事兒,也沒多少交往,戴氏一婦道人家一天也就在家相夫教子,收拾傢什,又不常出門,不記得杜老爺子也屬正常。
戴氏只當這人可能是亡夫生前的朋友,也沒多想,便領了杜老爺子進屋去。臨前杜老爺子朝馮氏訓道:“給我在外邊待著。”
戴氏看了那婦人幾眼,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似地,然見對方臉上有些淤青,又捂著臉躲著她的眼神,戴氏也就放下心裡的疑惑,瞧著那兩人穿得也算不錯,想來這不過是人家的下人。戴氏還是吩咐淑寧道:“寧姐兒,去給這位大嬸煮碗茶來。”
淑寧無奈,恨恨的看了奶孃一眼,不情願的進了廚房。
淑寧煮好茶,心裡那口氣兒是怎麼也咽部下去。掃也一眼案上擺放著的鹽巴罐兒,狠了狠心抓了些就往茶水裡撒,一邊惡狠狠地道:“給你們放這麼貴重的鹽巴,你們這面子可真是大啊。哼……看不吃死你們。”淑寧一邊說著又多抓了些放進去,使勁攪了攪,這才端著幾杯茶進屋去。
杜老爺子上了香,又讓瑾哥兒跪下磕了三個頭。倒是把戴氏給嚇了一跳,趕緊要去扶杜鴻瑾,嘴裡道:“可使不得,使不得……”
杜老爺子道:“沒事兒,勇兄弟當得起這幾個頭。”
戴氏這才沒去扶,看了看亡夫的牌位,道:“這位大哥還是進屋說話吧。”
杜老爺子點點頭,看著戴氏道:“此番前來倒真是有事兒說,走吧。”
戴氏走時掃了那小哥兒一眼,見他走路有些跛,挑了挑眉頭倒是有些驚訝。等一行人坐下了,淑寧也端著煮好的茶進了屋。
戴氏笑道:“咱們小戶人家,也沒啥招待的,還望大哥擔待些。”
季淑寧這會兒子到是沒甩臉子,只是端了茶到杜家兩位跟前,待要再遞給馮氏時,杜老爺子道:“她一個下人,不用管她。”
戴氏訕訕的笑了笑,對閨女道:“既如此,便罷了,你先下去吧。”
淑寧收了盤子,出去了,臨前斜眼看了眼正端著茶水準備喝的杜家父子,嘴角不由翹了翹。
杜老爺子見兒子滿臉通紅的看著手裡那茶水發呆,還以為兒子熱著了,道:“瞧你熱的,趕緊喝了解解渴吧。”
杜鴻瑾囧得慌,趕緊一口就往嘴裡倒,灌得有些急了,又發覺這茶湯很是鹹澀,杜鴻瑾含著一口茶是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一時間鼓著腮幫子瞪大了眼。
杜老爺見此,有些嚴厲道:“怎麼回事?”
杜鴻瑾趕緊嚥下,道:“沒,沒什麼,是兒子沒成想到這茶煮的這麼好喝。”
杜老爺子瞧了瞧手裡的茶,道:“既如此那我也嚐嚐看姐兒的手藝。”
杜鴻瑾趕緊將茶盞一把從自家爹手裡抓過來,道:“兒子剛那兒杯喝著還沒解渴,爹這杯也讓兒子喝了吧。”說著也不等他爹說話,一口就喝光了。
杜老爺子擺擺手,道:“那你就喝吧,我也不渴。”
戴氏見閨女的煮茶的手藝被人誇,心裡高興得緊。看著那小哥兒道:“哥兒,我讓我家寧姐兒再給你煮一碗來可好?”
杜鴻瑾正準備說啥,淑寧已經端了一壺茶進來,擺在杜家小哥兒面前,朝戴氏道:“娘,我先前就一併煮好了一壺的。”
杜鴻瑾這會兒子瞧著那壺茶水有些糾結,罷了,此番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去。杜鴻瑾看了看那姐兒,又低頭瞧了瞧那壺加了料的茶,嘴角不禁有些上揚。暗道這倒是個有趣兒的姐兒。
因著有客人在,淑寧一個沒出閣的女孩子也不好意思待著,收了盤子趕緊出去了,然人卻趴在牆外偷聽。
戴氏笑道:“不知這位大哥此番前來所為何事兒?”
杜老爺子嘆了口氣兒,瞧了瞧兒子一眼,起身朝戴氏拱了拱身,道:“小老兒此番攜子前來是來告罪的。還望親家恕罪,當年我身患大病,沒管府中諸事,不成想內人為了自己一己私慾,瞞著我和哥兒幹下傷天害理的事兒。我們父子倆也是近來才知道此事,此番前來一者是告罪,還望親家息怒。二者,是希望這親事能夠重新談。”
戴氏聽他說完臉都綠了,站起身來,指著對方道:“你們是杜家的?”
杜老頭趕緊點頭,道:“卻是姓杜,還望大妹子消消氣兒,咱們坐下慢慢說。”
戴氏平日裡雖是涵養好,然這會兒子見著退了自家閨女的人,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哪裡還有一份理智,當場就變身母夜叉,一拍桌子,指著杜家父子惡狠狠地道:“當年你杜家說我家閨女八字硬,娶進門會剋死人。不論我們家如何哀求,也要退了我家姐兒。這會兒子反悔了,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老孃家裡廟小,容不下你們兩尊大神,趕緊拿著你們那些破東西給老孃滾出去。”
杜老爺子這會子臉上有些掛不住,然確實是自家不對在先,聽到這些不中聽的話也不敢說啥,只得承受著,誰讓他家有錯在先呢。
杜老爺子臉上肥肉抖了抖,道:“大妹子消消氣兒。都是我杜家的不是。然這事兒說起來咱家瑾哥兒也是個可憐的孩子,瑾哥兒小小年紀就沒了孃親,我這一介商人也照看不過來,這才續了弦,沒成想這死婆娘為了讓自家侄女嫁進來,趁我病重,下了這手腳。我和哥兒也是這兩天才知道的。大妹子若不信,我把瑾哥兒的奶孃帶來了。妹子問問她就知道了。我家瑾哥可被這奶孃給害慘了。”
馮氏趕緊跪下,哭叫道:“季夫人,當初都是奴瞎了眼,這才跟著夫人做下此事兒。真的不關哥兒的事兒,都是奴的錯啊。季夫人,您就原諒瑾哥兒吧,瑾哥兒是個好孩子,都是奴當初瞎了眼,昧了心幹下的錯事兒,瑾哥兒真的是一點也不知情啊。季夫人就原諒瑾哥兒吧,嗚嗚……”
戴氏看著那女人哭著,心裡卻一點沒軟下來,道:“你這當人奶孃的,竟能對自己帶大的孩子下手,倒真是好惡毒的心腸。好在退了親,若不然我家姐兒嫁進去,還不得被你們這些人給害死。這當家的當不好,任由下面的人跳,這樣的人家也沒啥好的。這以前的種種我也不想知道。你們趕緊給我滾,這婚都退了,還來巴著,也不嫌丟人。”
杜老爺子又是作揖賠禮,又是道自家兒子的好,戴氏壓根兒聽不進去,一拍桌子道:“合著就你家兒子是個好的,旁的人就比不上了?還真敢往自己臉上貼金啊,我家姐兒生的也不差,又能幹,憑啥就要巴著你家兒子。就你家這兒子,還真是配不上我家寧姐兒。”戴氏一邊說著還很是挑剔地看了杜鴻瑾一眼。
杜鴻瑾暗道這老爹平日的精明算計上哪兒去了,一個勁兒的誇自個兒兒子,這不是幫忙,倒是火上添油。杜鴻瑾趕緊拉住他爹,上前一步朝戴氏行了個大禮,道:“當年是我杜家行事不妥當,是我杜家的不是。我們今日前來也是帶著誠意來的,還望夫人能容我們說完。我杜鴻瑾自知沒什麼大本事兒,腳也不大靈便,確實算不上好。然若是能求娶到夫人的掌上明珠,那是我杜鴻瑾走了好運,定會一心一意對待姐兒的。”
戴氏雖還是惱怒,但看著那孩子跪在地上也不好意思說重話。只是嘆了口氣兒,道:“你起來吧,你這禮我也受不得。這地上也涼,既是腿腳不好,還是坐著吧。”
淑寧趴在牆外聽得是一清二楚,暗暗朝天翻了幾個大白眼兒,心說你這姓杜的還真是會說話,什麼掌上明珠,什麼一心一意,呸,倒是會哄她娘開心,還知道聲東擊西來緩和矛盾。
杜老爺子見大妹子神色緩和了不少,暗罵自己剛才怎麼就那麼蠢,要誇也該夸人家閨女才是,怎的就想著誇自家兒子了,杜老爺子一時間是後悔不已。
淑寧在外頭皺了皺眉頭,使勁兒趴在牆上也聽不清楚裡面在說些什麼,頓時心裡急得很。暗道說啥祕密呢,聲音怎麼這麼小。淑寧撇了撇嘴,抬頭往外瞧著,見著剛好有人過去,趕緊跑上去,道:“根兒哥哥……”
秋根兒扛著鋤頭,看著淑寧道:“寧妹子,可是有啥事兒?”
淑寧點點頭,道:“根兒哥哥去找我衛叔來可好?”
根兒子見淑寧臉色沉重,道:“可是出了什麼事兒?”
淑寧道:“這三言兩語的我也說不清楚,還是勞煩根兒哥哥替我走一趟。”
根兒也不在多問,將鋤頭放下來,抬腿就快步往前走。淑寧將鋤頭拿進院子裡,心裡暗暗著急。瞧了裡屋一眼,暗道這若是一言不合,吵翻了。杜家父子不依,那她娘咋辦?
雖是知道這事兒怕也是自己多想了,不過做這最壞的打算也不是壞事兒。誰知道杜家父子是不是好鳥?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對方心裡想的是啥,謹慎些準沒錯去。
淑寧在院子裡坐了沒多會兒子,衛蹇桓就快步往這兒邊來,後面還跟著根兒。衛蹇桓顯得有些焦慮,看著淑寧道:“家裡怎麼了?”
淑寧把鋤頭遞給根兒,道:“謝謝根兒哥哥。”
根兒拿著鋤頭也不停留,直接就回家去了。淑寧朝堂屋看了一眼,道:“那杜家的來了?”
“什麼?這姓杜的還敢來?”衛蹇桓是咬牙切齒,他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寧姐兒被人退過婚,若不是因著跟她孃的婚事快近了,有諸多事兒要處理,早就去城裡教訓那杜家一番了。敢欺負他閨女,也不看看他衛蹇桓是誰?
淑寧小跑著跟著衛蹇桓進了屋去。杜老爺子見著來人一臉殺氣的臉,生活閱歷還算豐富的杜老爺子一時間就提高了警惕,這人……怕是不好惹?
衛蹇桓刀子似的眼神往杜家父子身上瞟,手捏得咯咯作響,怒道:“你就是杜家哥兒?”
杜老爺子不知對方是何用意,然也起身朝對方道:“不知壯士找小兒有何事兒?我兒……”
杜老爺子話還沒說完,只見對方上前對著自家兒子就是兩拳,一下子把杜鴻瑾給打得趴在地上。
戴氏見衛蹇桓將人打得趴到地上,趕緊道:“你先給我住手。你來這兒瞎參合啥?”
淑寧看著她娘,道:“我是怕娘受欺負,這才叫衛叔來的。”
戴氏瞪了淑寧一眼,道:“你看你做的好事兒。”
杜老爺子趕緊將兒子扶起來,見兒子臉上都青了,這嘴邊還有著血跡,心裡是心疼得要命。
杜鴻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努力將口中的血水給嚥下,才抬頭正視來人。
衛蹇桓被戴氏一罵,倒是有些不自在。趕緊收了手,然看著杜家兩父子的眼神仍舊是惡狠狠的。
戴氏看了看那哥兒,道:“你沒事兒吧。”
杜鴻瑾搖搖頭。杜老爺子心裡有氣兒,看著衛蹇桓道:“你是何人?我兒可有得罪過你,你竟將我兒給打成這樣。”
衛蹇桓哼了一聲,道:“我是誰,你沒必要知道。你杜家當年竟敢退親,我沒早些去找你們算賬算是便宜你這一家子了。不過捱了兩拳,還敢叫苦?就這身板,也是個爺們兒?”
杜老爺子臉都綠了,那花白的鬍子一顫一顫的可見被氣得不輕。杜鴻瑾拉著他爹,朝衛蹇桓道:“當年的事兒是我杜家不對。前輩教訓的是,這兩拳我杜鴻瑾還受得。”
衛蹇桓捏了捏拳頭,道:“這還算像個爺們兒。”
戴氏在一邊瞧著又插不進嘴,心裡暗暗著急,只得瞪了閨女一眼,淑寧卻挑了挑眉頭,朝戴氏吐了吐舌頭。淑寧看著那人被打,心裡雖是有些過意不去,卻又覺得受這兩拳也沒啥。
杜老爺子看了戴氏一眼,道:“大妹子,不知此人是?”
戴氏倒是不知怎麼介紹衛蹇桓,一時有些尷尬。倒是淑寧插嘴道:“這是我衛叔,不過沒幾個月就是我爹了。”
杜老爺子恍然大悟,難怪人家要管。杜老爺子看了兒子一眼,知道兒子這頓打是白捱了,人家既是要改嫁了,此人到底還是未來丈人不是,這老丈人教訓女婿,他也沒辦法。
衛蹇桓聽了淑寧的話,心裡頗為高興,看著杜家兩父子,道:“這婚事兒都退了,你們還來幹啥?敢欺負我家寧姐兒,也該問問我衛某人的拳頭。”
馮氏早就躲在一邊,哪裡敢說話,剛才見著瑾哥兒被打,可是被嚇壞了。
杜老爺子皺著一張老臉,看著戴氏道:“大妹子,你看這?”
戴氏也乏了,揮揮手道:“這婚事既已經退了,那就這樣吧。這以前的是非我也不想再聽,你們趕緊走吧。”
杜老爺子臉一垮,道:“大妹子,這以前是我杜家對不住你們。可這……我們父子也不知情啊,全是那賤、人自作主張的。”
戴氏道:“你既為人丈夫,連枕邊人做的事兒都不清楚,可真是不像話。趕緊走吧,此事兒勿要再提。”
衛蹇桓捏著拳頭揚了揚,道:“還不快滾?”
杜老爺子嘆了口氣兒,看了看戴氏,見她面色堅定,只得無奈的拉著兒子,道:“我們走吧。”
杜鴻瑾看了戴氏一眼,又瞧了瞧衛蹇桓,最後定格在淑寧身上,道:“我不會就這麼放棄的。”
淑寧癟了癟嘴,暗道還真是個彆扭的小孩。
衛蹇桓見那小子直盯著淑寧,揚了揚拳頭,怒道:“臭小子,看哪兒呢,信不信我將你眼珠子挖下來。以後敢招惹我家姐兒,老子見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戴氏看著桌上的禮物,道:“那些東西一併給我拿回去。”
杜老爺子臉都綠了。衛蹇桓哪管那麼多,抱著就往門外扔,道:“還不趕緊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