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後半夜下了雪,早上一開門,整個村裡都陷入了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裡。戴氏領著兩個孩子去給丈夫上墳,擺好香燭錢紙,兩盤貢品,戴氏讓兩個孩子跪好磕了三個響頭。
戴氏抹抹眼淚,道:“當家的,咱家閨女都能自己賺錢了呢。當家的若是看見,怕是又要把你閨女給寵上天去。家裡一切都好,你也別擔心,你這人在那邊也別太節約。你閨女過了年也就十一了,等出了孝期婚事也就近了,當家的在那邊一定要保佑你閨女。華子現在倒是懂事了不少,沒以前皮了。也曉得心疼人。”
戴氏絮絮叨叨的又講了些家裡的趣事,才領著兩個孩子離開。淑寧扭頭朝那墳頭望去,恰巧一陣風吹來,墳邊上的一棵常青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遮住了化為灰燼的錢紙。
淑寧心裡難過,朝墳頭擺擺手,道:“爹爹,女兒會照顧好孃親和弟弟的。您就放心吧。”風呼嘯而過,將淑寧的聲音卷得遠去,久久的那風才停下。淑寧擦了眼淚,轉身向戴氏追去……
回家的時候,鄔氏在門口等著。戴氏道:“大嫂,可是有什麼事兒。”
鄔氏笑道:“待會兒過來吃飯。”
戴氏笑道:“那好。”
鄔氏點點頭就走了。淑寧皺皺眉頭,對戴氏道:“娘,今兒是不是要給阿婆孝敬錢兒啊。往年爹爹都是這個時候給的。”
鄔氏拉著淑寧往屋裡走,道:“今兒是該給你阿婆孝敬錢兒了。”
淑寧有些不高興,道:“往年爹爹在時給的是一吊孝敬錢。今年咱們家這麼窮,哪裡拿的出這麼多啊。反正賺的那幾個子兒可不能拿出去,今年的種子錢可全在裡面了。”
戴氏嘆了口氣,道:“這樣吧,前些日子我給你阿婆做了身衣服。咱們今年就先這麼著吧,想來你阿婆也能理解。”
淑寧點點頭,道:“我怕大伯孃又有話說,往年咱們家給孝敬錢時倒是樂呵呵的,今年若是不給,怕是要鬧起來。”
戴氏道:“先瞧著吧。”淑寧點點頭,也只得如此了。
吃過午飯,鄔氏拿出兩百錢出來給崔婆子,道:“娘,您這一年到頭也辛苦了。媳婦沒什麼本事,不能讓娘吃香的喝辣的,娘可別介意。”
崔婆子收了兩百錢,笑得是合不攏嘴,道:“你是個有孝心的,這娘是知道的。”
鄔氏得了婆母的誇獎,一長臉堆起笑容來。鄔氏斜眼兒看了一眼老二家的,便趾高氣昂的回到椅子上坐著。
戴氏笑了笑,領了兩個娃兒給崔婆子磕了頭,拿出早就做好的青色棉襖,道:“娘,這天氣冷了,媳婦就給娘做了件棉襖,還望娘別嫌棄。”
崔婆子剛收了二百錢,現在見小兒媳只拿出件棉襖,一時臉色有些不好看。鄔氏瞧著心裡越發得意,大聲道:“弟妹子,往年二弟在時可是給的一吊孝敬錢兒啊,這會子弟妹子才給了件衣裳,老二在那邊若是知道弟妹子如此薄待娘,怕是要心疼死了。只可惜老二怎麼就去了呢,二弟啊……你可是瞧見了?”
季全瞪了鄔氏一眼,怒道:“還不給老子閉嘴。”鄔氏悻悻得住了嘴,然因著二房沒往年大方,自家摳不到一分,心裡也是有氣兒。季全朝崔婆子笑道:“娘,您就收下吧,你看這也是弟妹的一份兒心意。自二弟走後,弟妹一個女人家操持著一個家也是不容易。”
崔婆子嘆了口氣,接過棉衣,道:“媳婦,也是辛苦你了。”一邊說著一邊抓了一把瓜子花生給淑寧姐弟。
戴氏道:“都是媳婦沒本事。讓娘擔心了。”
淑寧低垂著頭,緊緊咬著牙關,暗地裡把那鄔氏給罵得狗血淋頭。
鄔氏見崔婆子不但不生氣了,還疼惜的看著戴氏。鄔氏心裡那股氣兒啊,撲騰騰的直往上冒。憑什麼她給了兩百錢還抵不過人家一件破棉襖。
鄔氏眼珠子轉了轉,笑道:“娘啊,您看您一大把年紀,有些事兒呢,您怕是不知道。唉……不說也罷,不說也罷,想想我都臊得慌。”
崔婆子見鄔氏不說,有些不悅,道:“你這有話就直說,不想說就別張口。”
鄔氏不顧季全憤怒的目光,道:“娘,不是我不說,這事兒……實在是……實在是做媳婦兒的說不出口。再者,小輩兒們也在,這……唉,實在是說不出口。”
季全瞪了鄔氏一眼,道:“蠢貨,大過年的,你是不是皮癢了,沒事找事?”說著就揚起巴掌要打鄔氏。
崔婆子趕緊喝住,道:“全哥兒,這大過年的,你打你媳婦幹啥。還不給我住手。”季全收了手,恨恨的看了鄔氏一眼。
崔婆子道:“媳婦你有話就趕緊說,說一半不說一半的,耍老孃啊。”
鄔氏怯怯的看了季全一眼,又看了看崔婆子,道:“娘,我怕我說了,當家的就要打我。”
崔婆子道:“你若說的有理,有我在,他敢打你,我就打他。”
鄔氏得了崔婆子的話,底氣足了不少,道:“娘,這事兒我也是聽村裡的人說的,說年前啊,有兩個陌生男人來找弟妹,娘,您說說,弟妹子一寡婦,嫁到咱們家這麼些年,也沒見親家來過幾次,這來了兩個陌生男人,娘,您說說,唉……這外頭傳的是糟糕透了,我在外頭都抬不起頭來。娘,您是不知道,那些日子,還有個孩子在弟妹家呆了好些日子,據說……據說,有人聽見那孩子叫弟妹叫娘耶。您說……您說這,唉……”
崔婆子倒是沒聽過這回事,現下聽了此事,臉一垮,惡狠狠地盯著戴氏,道:“你今兒不給我說清楚,我就打死你這臭婊子,我家兒子才去了多久,你就耐不住寂寞了想找男人?”
戴氏嚇得渾身哆嗦了一陣,顫抖著身子,道:“娘,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您別聽大嫂亂講。”
鄔氏道:“我可沒亂講,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你說你一個寡婦,朝對陌生男人有說有笑的,你羞不羞啊。你若是耐不住寂寞,改嫁就是,別偷偷摸摸的打我季家的臉面,讓我們家人在村裡抬不起頭。”
淑寧簡直要氣炸了,個該死的鄔氏,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呢。淑寧將桌子上的茶杯往地上狠狠一丟,雙眼冒火的盯著鄔氏,道:“你說什麼呢,你?有種的你給我在說一句。什麼耐不住寂寞,找野男人,這話也是你說的出口的?我娘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平日裡連門都不大出,你還來汙衊我娘。姓鄔的,你今天不把話給我說清楚,汙衊我娘清白,我就跟你沒完。”
鄔氏氣得指著淑寧,道:“你……你這女娃子,就是這麼跟長輩的說話的?”
戴氏拉著淑寧,道:“寧姐兒,還不快道歉。”
淑寧牛脾氣一上來,戴氏哪裡拉的住。淑寧推開戴氏,怒氣衝衝的衝到鄔氏面前,伸出手指著鄔氏,道:“長輩,你說你像是做長輩的嗎?那些汙言穢語你都說的出口,你說你有哪一點像個做長輩的?啊?我爹去了,沒指望著你們幫忙,你倒好了,現在還來汙衊我孃的清白了。”
崔婆子怒道:“都給我住嘴。寧姐兒,你怎麼說話的,小孩子家家的還來頂嘴了。”
淑寧那淚珠子直往下淌,怒道:“什麼頂嘴,她這樣汙衊我娘,我這做女兒的難不成還要笑臉相迎,謝謝她不成?我也是爹孃生養的,有人欺辱我娘,我替我我娘出頭,我有什麼錯?難不成我縮頭做龜孫子就是孝道了?這是哪門子的孝道?”
華子見自家姐姐哭了,也跟著哇哇大哭。他雖是不太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兒,然心裡也知道大家都在欺負他姐姐。戴氏一邊拍著小兒的背,一邊摸眼淚。
崔婆子嘆息口氣兒,對淑寧道:“那你就說說到底是咋回事兒吧,你大伯孃若真是汙衊你娘,阿婆和你大伯會給你們做主的。”
淑寧深吸口氣,道:“他們不是什麼野男人。其中一個姓竇,叫竇大雄,是我爹的拜把子兄弟,那孩子叫小雄,我娘憐他小小年紀就沒孃親,就收他當了乾兒子。至於另外一個,我只知道他姓楊,是城裡楊家的管事兒,和竇叔叔是朋友。那天他們來我家,是有事兒要去辦,小雄人又小,不方便帶著,就放在我家託我娘照顧幾天。阿婆,您瞧瞧,大伯孃都說了些什麼話啊?我也是氣不過,才口出惡言。阿婆,您可得給我娘做主啊。”
崔婆子自是相信淑寧的,畢竟淑寧年紀小,哪裡會撒謊,再者,這兒媳婦以前和兒子感情好的很,這戴氏就算是要改嫁,怕也不會急於這一時。崔婆子把淑寧拉在懷裡,心肝兒肉的叫,滿臉怒氣的看著鄔氏,道:“你說你這麼大個人了,還胡言亂語的,聽風就是雨的,損人清白。”
鄔氏哆嗦著嘴脣,道:“娘,我……媳婦知錯了。娘就饒了我這次吧,媳婦再也不敢了。”
季全惱火的一把拎著鄔氏的衣領,回到臥房。沒多會兒子,就傳出噼裡啪啦的聲音,合著鄔氏的痛呼。淑寧埋首在崔婆子的懷裡,眼裡寒光一閃,卻沒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