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琴聲悠揚,一個穿著白色刺金袍衣的男子坐在梅園中撫著琴,可神情裡卻流露出極為不悅的情緒。青森端坐在一側,沏了一壺好茶,默不作聲。
“啪——”一根竹條抽打在慕樊華的手背上,琴聲戛然而止。
“都跟你說了幾遍了,撫琴忌心燥,這段你奏了幾遍了?不光是當中的情,就連音也錯了好幾個!”慕紅綾站在他身旁,面若冰霜,若不是眼角皺紋幾根,也比得過那宮中那些傾國傾城的公主了。
慕樊華深吸一口氣,將肚子裡的怒氣平復。這首《悲斷腸》已然彈了不下十遍,自己都要聽得耳朵起繭。他再伸手撫琴,琴絃卻毫無徵兆的斷開了。
“不彈了!”他推開月琴,起身與慕紅綾雙目對視,毫不退卻。
慕紅綾瞥了他一眼,遞過一杯茶,“來,喝茶,下火。”她最是知道他了,做事三分鐘熱度,火上來的快,去得也快。
“姑姑......”
“何事?”
“你就不問梨花谷之事?”
慕紅綾放下杯子,看著他,道:“此事我一點都不想知道,既然你已經出來了,也與你爹相認,我無話可說。”
“那......”桃花眼裡射出精光,“玉鈴和鳳劍,姑姑你也不要了?”
慕紅綾捏著他的臉,惡狠狠的看著他,“小兔崽子,幾日不見,倒是變得更聰明瞭。有些個東西,是你拿了吧?”
慕樊華微笑著眨眨眼,表示預設。
“我並不是不在意,只不過這些東西本就是你孃的,只要你收好藏好便是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倘若找來禍事,你也要自己一人承擔,決不能連累慕家。”
慕紅綾這話是講得夠明白了,說穿了就是東西在他身上,禍事便會隨之而來,可若有一天招來殺身之禍,絕對不能拖累任何人,只能自己死,東西也決不能交出去。
他冷笑一聲,將慕紅綾的手捏開,“樊華自有分寸。”
慕紅綾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是與之前不同了,她長嘆一聲,起身。她回過頭,對他道:“從今日起,我不再管你了。你也大了,我管不動了。一些事情,不必多說,這世道自會教你如何去做。
只是關於你娘,我勸你莫要知道的好。她一生歷經曲折,敢愛敢恨,最後也不過落得含恨而死的下場。你若是知道得再多一些,你的性命便越是岌岌可危,最好連曼蝶也莫要再見。
話已至此,望你三思。”
慕紅綾悄然離去,留下青森與慕樊華在原地傻愣著。她一定是經歷了什麼事,不然怎麼會這般?對於慕紅綾,他們二人無不覺得是個決絕果敢且又冷漠之人。此番話,不管怎麼看都不似正常之舉。
仲秋那日,慕府冷冷清清,下人們前一日置辦好的東西,也不過兩個主子使用,剩餘的著實過多,慕紅綾便把吃的打發給了下人。舉國歡慶的節日,下人們也是出去玩或者三三兩兩聚在一齊小酌兩杯,把酒問青天罷。
這仲秋慕府過於冷清,慕樊華本想將小豆接來,可轉念一想,又帶著青森奔著聚福去了。邀來了曼蝶,讓福生和大石備了好酒好菜。
“少主......”小豆扯著慕樊華的衣角,用小狗般的眼神看著他,“待會我們出去賞燈吧?”
“好呀,待我吃飽了喝足了,就帶你去。”慕樊華給青森使了個眼色,青森立馬帶著小豆出了後院。
曼蝶的牡丹頭上插滿了髮簪,一襲紫色的裙袍,再配以大紅色的脣脂,站在慕樊華跟頭好似一隻巨大的蝴蝶。
她看了一眼離去的小豆,道:“怎麼?如此高調的邀我前來所為何事?”
慕樊華端著一碗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燕窩粥,“你知道燕鎮的上官本家吧?”
曼蝶點頭。
“上官老太太看起來好像不太簡單。”
慕樊華說完,曼蝶便冷笑,曰:“不簡單?跟慕家老太太比起來,就簡單了,可是跟別些人比,還是有些手段的。”
曾聽聞,當年慕家老太太才貌出眾,嫁與慕家老頭,當年慕家老頭不過個六品的小官,娶了慕家老太太后便直接平步青雲了。也不知道這慕家老太太在背後策劃了多少,將一個碌碌無為的男人捧到從一品武將。要知道那些個武將可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伙,經常是爛泥扶不上牆。
後來先帝賜了慕家老太太一品的君主,封號永貞。也不知道這上官老太太后來幹了什麼厚著臉皮蹭到了個縣主的名分。
曼蝶想到這,不禁一笑,道:“是不是她幹了什麼蠢事?”
慕樊華冷笑,眼裡那種邪魅滲透到空氣中,他道:“也不知道她是看上我了還是看上我身上的東西,下手可是一點都不留情面啊。”
“要這種人留情面,你這是在跟我說笑話呢?在燕鎮為非作歹幾十年,殺的人沒準比你爹都要多。”她莞爾一笑。
“如果再有下次,我定扒了她的皮,到時候,你可要借我幾個人手才是,不借不打緊,就怕你攔著我。”
“曼姨我,絕不攔著你。上官家,還欠著姨我一些個東西呢,呵呵。”說著,從袖中掏出一隻耳飾。
那隻蒼鷹......是慕樊華給柳如梅的那隻。
“柳如梅......”
曼蝶為慕樊華將蒼鷹戴到耳上,看著他的臉,長嘆一聲,道:“在你們去燕鎮之前她便來找過我了。”
“那她要怎麼做?”
曼蝶將掌放在頸上,橫著比劃了一下。
“是聶萍?”
“不,是蕭、菁、菁。”
慕樊華詫異,他其實當初並不確定是蕭菁菁,寧殺一百不放過一個,這般趕盡殺絕,這柳如梅心狠起來倒是可怕。
“什麼時候動手?”
曼蝶搖搖頭,“她沒說,只叫我等著訊息。不過我猜,也不會太久,至多兩個月內完事。”
慕樊華眼睛一轉,道:“嗯,我也有些計劃,等我想好了再同你講吧。”
二人不約散去,曼蝶並未留在聚福與大夥一起,而是徑自離開。慕樊華摘下耳飾,攤在手裡。孃親啊孃親,你若是皇帝老兒就好了,讓我不愁吃穿,享樂人間。
京都內,每家每戶的門上懸著燈籠,夜色降臨,大夥吃飽喝足,開始從家門中湧出。走到街上看看這,望望那,雖是年年如此卻又樂衷於此,人們便是這般的矛盾。
慕樊華之前允了小豆帶去街上,看著他活蹦亂跳,兩人跟在他後邊團團轉,慕樊華不經意間忽而覺得自己老了些許,不再是那個歲月靜好的年紀了罷。他走在街上,買了幾隻陶瓷的兔兒爺,想要送人卻發現無人可送,青森也不稀罕這些,也就慕馨這種小姑娘了。
他在人潮中靜靜的走了一路,青森牽著小豆逛了一路,一步一步的邁回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