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陳悠然沒有跟她爭,咬著嘴裡的草根後退了一點,低聲問藍姍,“這就是傳說中的白茅草根,所謂的‘荑’?”她把剩下一半的草根從嘴裡拿出來,搖了搖頭,“這怎麼也看不出‘洵美且異’呀!”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藍姍說,“但我傾向不是,畢竟就算古代人的生活再辛苦,也不太可能把草根挖出來當做禮物送人,有一樣東西更像。”
“什麼?”陳悠然問。
藍姍轉頭在周圍看了看,拉著她往泉水邊走了幾步,就看到了一叢已經發出嫩芽的茅草。她直接伸手把剛鑽出土地不久的,碧綠的茅草芯抽了出來,剝開給陳悠然看,裡面是一條毛茸茸的白色芯子,看上去非常柔軟。
藍姍笑著說,“這東西看起來是不是就比草根上檔次多了?書裡還有手如柔荑的說法,茅草的嫩芽應該更合適吧?又白又軟又細。”
陳悠然點頭。
她就又說,“而且這個東西,等到了夏秋季節,茅草徹底成熟了之後,就會抽條開花,到時候會更漂亮。他指了指旁邊已經枯萎的茅草叢裡支稜著的殘枝,“就是這個,但開花的時候毛茸茸的,要比現在好看十倍。採上一大捧放在手裡,效果一定相當好,被古人用來當定情信物也就不奇怪了。”
“原來是這樣。”陳悠然若有所思。
藍姍見她,回不過神的樣子,看起來傻乎乎的,忍不住把手裡那條毛茸茸的茅草芯塞進了她嘴裡。陳悠然下意識地嚼了嚼,等反應過來要吐出去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東西居然也是甜的。味道與茅草根截然不同,卻是另一番風味。
於是她嚼吧嚼吧,直接把它給吞了。
那一點含在嘴裡的甜,為這次短途旅行留下了一點甜蜜的悠長餘味。
……
山村生活很有趣,以前陳悠然就這麼覺得,經過了這一次,這種印象更加深刻且明確了。藍姍以前生活的那個世界,是她所不瞭解也從未接觸過的,但一切的一切都如此有趣,讓陳悠然心向神往,對上山玩耍這件事,也生出了無盡的期待。
但是居然要靠陳嫣然的月考成績,才能得到上山玩耍的機會,實在是叫人難過。
偏偏藍姍現在接管了陳嫣然的學習上的事,根本不允許她開口催促陳嫣然好好學習。陳悠然一肚子的情緒,根本無處發洩。
大概是無聊透頂了,她居然連天天來陳家報道的“找麻煩二人組”都開始應付起來,偶爾興致來了會跟他們聊聊天,並且發自內心覺得這兩人似乎也沒有那麼討厭。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十幾歲的年紀,知慕少艾才是正常的,藍姍這麼漂亮,本來就會有許多人喜歡。
只是不知怎麼,想到這裡,心裡還是酸溜溜的。
不過,陳悠然願意花費時間和精力去應付他們,卻也未必沒有為藍姍擋災的意思,把他們敷衍過去,藍姍也就不需要操心了,可以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他這種閒得發慌的心態,藍姍很快就意識到了,決定給她找點事情做,轉移一下注意力。
這天又到了週末,藍姍讓陳悠然開車帶自己上山。她帶了一把小砍刀,進山之後也不左右旁顧,直奔目標。
森林裡多是落葉喬木,這個季節看上去光禿禿的,只有兩種樹顯出勃勃生機。一種開著細小的黃花,花朵呈總狀花序,遍佈枝條,遠遠看去便是一片黃雲,十分醒目;另一種則長著具有光澤的樹皮,從樹皮芽根處發出白色絨毛狀新芽,看上去也與開花一般,十分好看,只是不那麼醒目。
藍姍的目標是這後一種,她提著刀,咣咣咣就砍了一大捆樹枝下來,用藤蔓捆紮好,讓陳悠然跟她一起搬到車上,帶回家去。
回到家,藍姍就頒佈給了陳悠然一項新的任務,那就是把這些樹枝的樹皮剝離出來,但又不能損傷樹皮上的花芽。雖然她做了示範,而且這種樹皮十分容易剝落,但陳悠然還是頭皮發麻,“你弄這個做什麼?”
“弄完了再告訴你。”藍姍保持神祕。
陳悠然能怎麼辦?當然是只能照做了。
花了幾乎是一天的時間,她才將所有樹枝剝好。因為是頭一回這麼勞作,只覺得兩個大拇指的指甲蓋下一瞬間就要被剝離手指,疼得厲害。至於身體其他不適之處,反倒沒那麼重要了。
“都弄好了。說吧,你到底要幹什麼?”第二天中午吃完飯,陳悠然把藍姍拉到院子裡,讓她看自己的成果。
“不錯。”藍姍誇了兩句,便搬了凳子出來放下,然後拿起一根根褪去莖條的樹枝,將之編織在一起。陳悠然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你是要編草裙?”
“嗯。”藍姍點頭。
“看起來也不是很難嘛,”陳悠然說,“我也可以的。”
“的確不難,就是需要耐心而已。”藍姍把手裡的編了一半的草裙遞給她,“這麼有信心,接下來的任務就拜託給你了,行嗎?”
是女人不能說不行!
陳悠然本身對此也有興趣,興奮地伸手接了過來,但編了一會兒,她就很明顯地察覺到,自己編的部分跟藍姍編的部分差距很大,一眼就能看出來。
有時候眼睛看到了的東西,不代表手就能複製出來。看著簡單,真上手才知道多難。陳悠然自己在手工上實在是沒有天分,跟藍姍更是天壤之別,一時半會兒想趕上她的程度,簡直痴人說夢。
她失落地打算將自己編織的部分拆掉,被藍姍攔住了,“這不是挺好的嗎?繼續把,編完。”
“跟你的一比,我編的好像贗品一樣。”陳悠然嘆息。
“慢慢練就好了。”藍姍安慰她,“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會。”
“這是你們苗家的習俗嗎?”被藍姍一鼓勵,陳悠然只能勉勵繼續,一邊編一邊詢問。
藍姍搖頭,“我自己瞎琢磨出來的。”
她從七八歲起,就幾乎沒有自己的私人時間了。
村子裡的複式班中午才開始上課,她早上要把家裡的牛牽出去栓起來,揹著小揹簍去山上打豬草,回來之後幫著侯阿彩做飯。她人小沒力氣,就做做添柴燒火遞東西的活兒。下午放了學,要去把牛籤回來,然後繼續幫忙。每個週末,要跟侯阿彩一起去井邊洗全家人的衣服。
其實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別家的女孩也好不到哪裡去,所以藍姍從來沒覺得辛苦,只是很想要自己的空間和時間。那時她還沒睡在樓上的小閣樓,而是一家四口擠在一張**,所以她也沒有自己的房間可以獨處。相較於留在家裡,藍姍更喜歡上山。
每一次上山,她都會拖到最後一刻才回家,就是為了能多自在一刻。
那節省出來的一點時間,藍姍盡數用在了自己的奇思妙想上,這種樹枝裙,就是她的成果之一。只是那時候,不管她做出來的東西多美,都註定不會有觀眾。
現在,能跟陳悠然分享這些,彷彿童年時代無從安放的孤單忽然有了歸處。
所以在她提起過往的時候,語氣和表情都是柔和的,彷彿帶著無盡的懷念。陳悠然見她露出這樣的神態,心下也變得又酸又軟。十來年前的藍姍,跟她想象中的沒有太大的分別。她從那麼小的時候起,就已經懂得了太多,承受了太多,所以才長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溫柔,懂事,穩重,大方,無所不能。
可這一切,都是她在漫長時光中,一點點摸索出來的本能。
陳悠然心裡湧動著難以描述的情緒,她很想說點兒什麼,做點兒什麼,卻像是被無形之力禁錮在自己的位置上,甚至連手裡的動作都沒有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穩穩地說,“阿樹你好厲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