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陳悠然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麼心情。
理智上她知道,侯阿彩沒有說錯。生活就是這麼窘迫,就算極力遮掩也無濟於事。這樣的“浪費”,不但不可取,而且不懂事。
但感情上,她心疼藍姍。準備這一桌菜的時候,藍姍的高興從臉上就看得出來。陳悠然知道,她喜歡生活中這種意外出現的小驚喜,並且盡力去享受它。可這一點情趣,卻全不為庸俗的大人所接受。
除此之外,陳悠然心底還不免生出一點莫名的酸澀。
她不敢想象,幾十年後,長得那麼好看,又那麼知情識趣、熱愛生活的藍姍,也會漸漸變成這樣木訥的中年人模樣,身上沒有半分靈氣。
可是在這個小山寨裡,一切彷彿都有看得見摸得著的脈絡,想要掙脫談何容易?
就這麼恍惚著,一頓本來應該高興的晚飯,陳悠然卻有些食不下咽,隨意地扒了一碗飯,就放下了筷子。
藍姍有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當著眾人的面也不好多說,勸了兩句,只得由她了。倒是木林顯然很高興,藍姍把小龍蝦擺在陳悠然面前,現在陳悠然停了筷子,他索性把碗整個端了過去,高高興興地吃了。
勉強等到所有人都吃完飯,陳悠然就站起來說要走。
這會兒天已經黑透了,雖說陳悠然是騎車來的,有車燈不會影響,但山路難行,夜裡就更麻煩。所以藍大成和侯阿彩都開口留人,藍姍更是說,“今晚將就一下,跟我一起睡吧,明天再回去。”
陳悠然有了車之後經常騎去縣城,在親戚家過夜,所以夜不歸宿也沒有問題。所以聽到藍姍這麼說,不由心動不已。
雖然藍家人她都不太喜歡,但藍姍多可愛啊!怎麼能忍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於是陳悠然猶猶豫豫又坐了下來。
地裡的農活兒顯然很累,吃過飯不久,其他人就都洗漱去睡了。陳悠然其實也折騰了一天,但莫名地興奮。藍家沒有電視可以打發時間,藍姍索性找了一個苞谷出來。
她在陳悠然對面坐下,一邊將苞穀粒剝下來,一邊低聲道,“這是去年收下的糯苞谷,只剩這幾個了,我媽留作種子的。我們悄悄吃了,不告訴她。”
她眼中閃爍著狡黠的意味,就那樣笑看著陳悠然。
陳悠然忽然意識到,她心裡那一點糾結,或許早就已經被藍姍看破了。所以她用這種不著痕跡的方法安慰陳悠然,那些不算什麼大事,她也有自己小小的心機,可以用這種無傷大雅的方式“報復”母親。
苞穀粒剝下來,放在爐子蓋上不斷翻炒,很快就散發出了一股焦香的味道。等到顏色變黃,也就徹底炒脆了。陳悠然嚐了一下,跟爆米花比起來,不免太硬了,有點費牙,但咀嚼間可以嚐到糯苞谷的口感和濃郁的苞谷香味。
只不過等吃完了,陳悠然總覺得自己腮幫子嚼得痠痛。
又消磨了一會兒時間,兩人也洗漱去睡了。陳悠然直到這時候,才發現原來藍姍住的,是二層的小閣樓。因為是人字形屋頂隔出了三角部分,所以空間很逼仄,空氣也有點悶,而且所謂的床鋪,也根本沒有床,墊子直接鋪在木樓板上。唯一的好處就是“床”很大,容納兩個人在上面滾沒問題。
而且這是完全獨屬於藍姍的空間。
所以陳悠然在昏暗的手電光裡看到這個小閣樓的全貌時,雖然被它的簡陋所震驚,卻又非常迅速地喜歡上了這裡。
第9章 紅萢兒
陳悠然躺下來才發現,小閣樓上還有個窗戶。或者應該說是透氣孔,位置很高,開口不大,所以反而躺下來之後才能夠看見。
透過這個洞口,可以看到無限高遠處的一小片天空。
今天的天氣很好,滿天星斗。透過這一小片方形的空間看去,就像天空被固定在了鏡頭裡,更顯出一種平常難以察覺的奇特與浪漫。
人應該是疲倦的,但陳悠然莫名有些興奮得睡不著。
“認床嗎?”她翻了兩下身,就聽見身邊的藍姍問。
其實是有點認的,而且陳悠然還是頭一回跟別人睡一張床,身邊有個暖呼呼的人,的確不太習慣。但這同樣是她興奮的原因,因而並不覺得困擾。
不過她還是平平躺好,說,“我不動了,你睡吧。”
藍姍“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陳悠然聽著她的呼吸聲,瞭望著高空上的星星,也慢慢靜了下來。雖然還是了無睡意,但已經沒有那種躁動的感覺。她就這麼躺著,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明明應該認床的,但這一覺陳悠然睡得香甜無比。睜開眼時,光線仍舊是昏暗的,讓她幾乎辨不出時間。穿好衣服下樓,才發現天光已經大亮。
屋子內外瀰漫著食物的香氣,陳悠然順著香味的來源摸過去,便見藍姍正在灶房裡忙碌。
昨天的米飯算是奢侈了一把,今天她要重新蒸新的苞谷飯。將過篩好的細面上甑蒸熟,然後倒在大簸箕裡,加涼水拍散,攪拌均勻,確保苞谷面顆粒均勻不成團,再重新蒸一遍,這樣熟透了的苞谷飯不會凝結在一起,口感更佳。
如果是條件尚可的家庭,會在這一步加上米飯一起攪拌,蒸一鍋金銀飯。
藍姍正在進行的,就是第一遍蒸好之後的工序。她一隻手拿著木質的拍子,另一隻手端著瓢,一邊灑水一邊快速將成團的苞谷飯細細拍散。才拍了一半,看到陳悠然,她便笑著從還沒有加冷水的地方掰下來一塊遞給她,“嚐嚐味道。”
陳悠然接過來咬了一口,第一道蒸出來的苞谷飯帶著一股濃烈的玉米香氣,嚼起來有點微微的甜意,只是口感更沙,略微有些刮嗓子,不能多吃。
等她將一小塊吃完,藍姍已經拍完了,換了筷子,在簸箕裡攪拌。
陳悠然看了一會兒,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去給我看看火吧。”藍姍朝她一笑。
陳悠然發現,藍姍很喜歡笑。她本來就好看,眉眼細長,有點像《紅高粱》裡的鞏俐,不過笑起來就不像了,眉眼一彎,整個人都生動起來,就是藍姍,不會像別人。
陳悠然呆呆地看著她,忍不住說,“阿樹,你真好看。”
藍姍眨了眨眼,臉上漸漸泛起了紅色,放下筷子抬手推了陳悠然一把,“去看火吧,小心別給我燒滅了。”
陳悠然走到火灶前,心思都還有些發飄。結果一眼就看到灶裡的柴已經燒得差不多,只剩下通紅的火炭,眼看就要熄滅,她連忙撿起旁邊的木柴往裡添。
一根,一根,一根……心思還沒有回到身體裡的陳悠然機械地添著柴,時不時往藍姍那裡看一眼。
但沒過多久,她就被嗆醒了。
添了太多柴,火不但沒有旺起來,反而徹底被壓滅了。木柴被火炭一燎,燒不起來,就捂出了滾滾白煙,很快瀰漫整個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