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1%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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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鎮並不大,只有縱橫四五條街巷,蔡滿心很快轉了一圈,鎮上只有一所小學,她到達的時候,孩子們正在上課間操。
學校沒有圍牆,操場和路邊的人行道用花壇隔開。蔡滿心繞到背陰的房簷下,給米黃色的二層校舍拍了張照片,有幾個小孩子發現了她,不斷扭頭看過來,頑皮地拌著鬼臉。蔡滿心聳聳肩,學著他們的姿勢比劃起來。這是她沒學過的最新一套廣播體操,難免和標準動作南轅北轍。有個小男孩憋不住,“哈”地一聲笑出來,被站在隊伍前面的老師狠狠瞪了一眼。
蔡滿心吐吐舌頭,抓起揹包溜之大吉。
“我在那兒出生,上小學;在峂港讀初中。”他說。
那時候的江海是怎樣的孩子,淘氣或是寡言,應該很聰明,但也向來不守紀律的吧。
蔡滿心想要仔細看看他的故鄉,一條街一條街地又走一遍。不知他家在哪裡。那麼多老舊的房子,棕褐色木質涼棚斑駁了顏色,白牆上經了雨水,一條條黑色的印記。從牆角蔓生出茁壯的綠色植物來,大朵的夏花開在風裡。
她沿著穿過鎮中心的主路一直走下去,路邊的屋舍漸漸稀落,出現了大片的農田和果園,繼續向前十餘分鐘,公路旁轉過一條舒緩的河流,灰黃色安靜地流淌,如果不是河流中間沙洲上有隨水漂曳的水草,幾乎看不出它的流向。對岸出現了紮根在水中的茂盛樹木,根系密集而發達,從水面上都可看出交錯縱橫的支柱根。
蔡滿心激動起來,沿著公路一路小跑,片刻後來到公路的盡頭,翻過土埂,一片泥濘的灘塗將海面阻隔在視線邊緣。她的背脊已經被汗浸溼,額頭上滲出晶亮的汗珠。
這裡和海風拂面的峂港相比,有一些濡溼悶熱,空氣中的味道似乎都是不同的。
讓她想到江海的懷抱,這是屬於他的故鄉,他的童年的味道。關於他的一切,她想知道的更多,她想走過他曾經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回到鎮上,才覺得口乾舌燥。蔡滿心在一家茶寮前站下,掏出手機來看時間,一瞥之下,居然一格訊號都沒有。她無比驚詫,抬起頭,身邊的白牆上赫然六個藍色大字――“神州行,行神州”。蔡滿心不禁笑出聲來,坐在茶寮外擇菜的阿婆也抬起頭,對她友善地微笑。
她坐到室內吹著風扇,要了一杯涼茶。三三兩兩的顧客進來,都對她報以好奇的目光。有人捧了茶壺坐到她鄰桌,打量許久,用蹩腳的普通話試探著問:“你從哪裡來?”
“北京。本來是到峂港旅遊,聽說這裡有紅樹林和瀑布,想過來看看。”
有三五個人圍過來,七嘴八舌描述著鎮子附近的風物,蔡滿心聽不懂他們自以為是的普通話,但也能看出他們是爭先恐後地要帶她去看瀑布,難免受寵若驚,略帶尷尬向後仰身,都要貼到牆上。
“你們別嚇到人家小姑娘!”一個抱著幼兒的少婦大喝一聲,“等會兒放學了,讓阿海帶她去。”又轉身安慰滿心,“別緊張,他們沒有惡意,白沙鎮很少有外地人來旅遊。這裡的人都是很熱情的。”
涼茶喝完,一個小男孩飛跑進茶社,書包“啪”地扔在屋角,捧起水杯咕咚咕咚仰頭暢飲。喚作阿海的小男孩被少婦訓斥了幾句,飛速吃了一碗粉,將嘴一抹,歪頭看著蔡滿心。
“我姐說你想去看瀑布?”
“嗯。”她頷首,學他的樣子歪著頭,“能帶我去麼?我請你吃冰激凌。”
小男孩被這個許願收買,對滿心立刻熱絡起來,還去房後的院子裡摘了兩隻芒果給她。
“你叫什麼名字?”在路上,蔡滿心問前面蹦跳著的孩童。
“陳定海。”他大聲回答,“你吶?”
“要叫我大姐姐。”
“切,大姐姐也是有名字的啊?”
“哦,你叫定海,我叫神針了。”蔡滿心笑,“喂,你的小名叫金箍棒麼?”
“哈!”定海學著小猴子抓耳撓腮的樣子,“他們都叫我阿海。”
“我能叫你阿海麼?”她問。
“那你要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叫蔡滿心。”
“阿心。”
“不,聽起來怪彆扭,滿心就好。”
“滿心,滿心,滿心!”他重複了幾次,“我記住啦!”
“我也記得你了,阿海。”蔡滿心笑。她隨定海轉入路邊的小徑,穿過一片樹林,淌著清澈的小溪逆流而上。她一個踉蹌跌倒水裡,膝蓋蹭破了皮,褲筒衣角都溼透了,清涼的溪水驅散暑意,她不禁咯咯地笑起來。
回到鎮上,已經錯過了當天返回峂港的班車。當地並沒有什麼正規的旅店,定海的嫂子芳姐留滿心在家裡住下,說第二天是每月一次的大集,不妨去看看。
“為什麼想到來白沙鎮?”吃過晚飯,芳姐問,“我只知道現在去峂港旅遊的人越來越多。這邊好多人都在峂港和儋化打工。”
“我想看螢火蟲,有一個朋友家是白沙鎮的,說這裡有紅樹林。”
“但現在可能看不到螢火蟲。”芳姐搖頭,“因為圍海養殖,很多樹林都被砍掉了。但這邊的海貨銷路還不好,一些養殖場也成了荒廢的泥灘了。我小的時候,河邊真的是一樹一樹的螢火蟲,那時候不覺得有太漂亮,現在還挺懷念呢。”
“那個朋友也覺得我少見多怪。”
“哈!對了,你說的朋友叫什麼,鎮上的年輕人,我們應該都認識。”
“江海。”
“是阿海啊。”芳姐大笑,“他和我,還有我老公阿德,都是小學同學啊。我還和他作過同桌,他總是寫不完作業,每天一早搶我的來抄。他小時候很淘氣的,沒有女生願意和他同桌。”
“看他現在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真想不到呢。”蔡滿心饒有興致支著下巴。
“他沉默?哈!”芳姐又笑了一聲,“上課的時候屬他最能說,老師在臺上講,他就在臺下講,還給我看他捉的蛐蛐,沒少被老師罰站,還問他,‘你說你,是不是有多動症?’”
“我下次好好問問他,還有這樣的把柄。”
“不過……”芳姐嘆氣,“自從阿海的父親過世,他的確就話少了。那時候他媽媽身體也不好,到了初中,家裡的果園基本上就是阿海自己打理了。初中學校又設在峂港,忙的時候他每天騎車往返,那時候又黑又瘦的。不過他還是很聰明,我們這群人裡,最後考上大學的也只有他。像我們,初中畢業就沒有繼續讀,現在孩子都滿地跑了。”
蔡滿心笑:“只是生活的道路不同而已,就算上了大學,現在也回到了峂港啊。”
“他大四那年母親去世了,好像學校那邊也遇到什麼問題,總之挺不順心的。”芳姐搖頭,“詳情也不知道。阿海很少說自己的事情,就像你說的,他後來真是沉默呢。誰想得到,以前是那麼多嘴亂動的淘氣孩子。”
蔡滿心望著趴在桌子上做功課的定海,他顯然也為芳姐不斷提到的阿海感到困惑,時而抬頭看過來。蔡滿心想到了童年的江海,淘氣又倔強。如果光陰能夠逆轉,她能穿梭時空看見那個黑黑瘦瘦的小男孩,一定會將他緊緊擁入懷裡。
當時她並不懂得,當自己如此溫柔地心疼憐惜著另一個人時,便已經心甘情願,做好了被他傷害的準備。
定海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把他的房間讓給滿心。牆上掛著兩幅大玻璃畫框,裡面夾了許多照片。一瞥之下,還有定海和同學去峂港旅行時的合影,在成哥的店裡吃海鮮。背景中,有熟悉的身影叉著腰,和店員交待著什麼。她饒有興致地繼續看過去。芳姐和定海已經睡下,蔡滿心不想房間裡一直亮著燈,於是舉起手機,藉著螢幕微弱的熒光一張張看過去。還夾雜了一些芳姐婚禮的照片,新郎有些面熟,江海也站在賓客間。
手指隔著玻璃,反覆劃過他的面龐。
你並不瞭解我,可能05都沒有。他曾這樣說。
蔡滿心揚揚下巴,笑著自語:“喂,小淘氣,多動症,現在有0.2%了吧。”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沒有海風驅走濡熱,只能開了風扇,吱吱呀呀響了一晚。天矇矇亮時,聽到芳姐出入廚房的聲音,蔡滿心睜開雙眼,半夢半醒間聽不到熟悉的海浪聲,一時恍惚,才想起自己並不在峂港。
芳姐已經備好早餐,又將整理好的兩隻大編織袋放在門廳,抱怨道:“你說阿德,知道今天有集市,昨天還是那麼晚回來,根本不能指望他早起幫忙。”
“我幫你拿過去吧。”
“沒事,我先帶一部分過去,等阿德起來,會把另一半帶過去。他要是上午趕不過去,看還有沒有午飯吃!”雖是抱怨,語氣裡也帶著親暱的嬌氣。
集市在白沙鎮的邊緣,熱鬧非凡,肉類禽蛋、瓜果蔬菜,服裝鞋帽、日用百貨,一應俱全。旁邊還有動物市場。蔡滿心目不暇接,幫芳姐擺好貨床,便自在地閒逛去了。走走停停,轉回來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芳姐的攤床前多了手提大包的男人,蔡滿心在照片上見過,正是她的丈夫阿德。芳姐戳著他的胸口,嗔道:“懶鬼呀,要不是我當時走了眼,誰會嫁給你。”
“被朋友們拉住了麼,好在昨天沒有多喝,”阿德拍著妻子的手臂,低聲哄勸,“你看,我還是記得今天的集市,不能誤事的。”
蔡滿心在幾步之外站下,雙手揣在口袋裡,聳了聳肩膀,眼睛從左轉到右,自忖還是不要插嘴。
“逛完了?”芳姐看見她,“沒什麼可看的吧。”
“不會呀,很好玩。”蔡滿心應道。
阿德轉身,面露驚訝:“是你?你怎麼在這兒?”
芳姐奇道:“你們認識?”
蔡滿心在記憶中搜索:“好像見過。”
“在成哥的店裡,我們一群人,”阿德“哈”地笑了一聲,“不過你一直看著阿海,沒注意到我吧。”
她臉頰發熱,尷尬地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阿海的女朋友啊,挺好的一個姑娘吧。”阿德拉著芳姐,“我和你說過的,你還說八成又不是什麼正……”
芳姐狠狠瞪了阿德一眼,他把後半句生生吞了回去。
“不是,別誤會。”蔡滿心擺手辯解,“我們就是普通朋友而已,成哥、阿俊,還有江海,比較照顧我,帶我在峂港四處轉轉而已。”
“你怎麼忽然跑到這兒來了?”阿德問,“他們起初都以為你回儋化了,但後來發現東西還在陸阿婆那裡。”
“在峂港呆了太多天,想出來轉轉而已。”蔡滿心暗想,他們,他們都是誰?他有沒有問起我到底去了哪裡,還是他根本就不關心這個問題?
“你給阿海打個電話吧。”阿德說,“阿俊說你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原來你在這兒,難怪,鎮上的發射塔前些日子被颱風吹倒了,臨時機站總是不穩定。”
“我想不用了,再過一兩天就回回去。我給陸阿婆留字條了啊。”
“還是打一個吧,老人家哪識字啊,搞不好當廢紙扔掉了。我昨天看阿海喝酒的時候總掏出手機來看,八成是在擔心你。”
你又以什麼身份擔心我?兄長,朋友,路人甲乙丙丁?蔡滿心自嘲,不要自作多情了,或許他只是擔心她會弄出什麼更大的麻煩來增加他的壓力。
這一點現在已經顯現,隔壁的攤主聽說江海的女朋友來了,都尋機過來探視一番,帶著好奇或品評的目光。
“都是老街坊了。”芳姐解釋,“你別介意啊。”的
芳姐繼續照顧攤位,阿德和定海要去果園收芒果。蔡滿心好奇心起,也不想再留下被更多的人圍觀,於是搭著阿德的小貨車,和兄弟二人一同去河畔的芒果園。
一排排齊整的果樹,圓圓的樹冠,濃綠光滑的葉片在陽光下閃著蠟質光澤,枝葉間綴著青綠的芒果,有一些滲出淡淡的黃綠色。
“這些樹也就6,7年,產量不是特別高。”阿德指著遠處一片蓊鬱高大的芒果林,“那邊啊,都是10多年的成齡樹,畝產比這邊多一多半。那一片以前是阿海家的,後來他去儋化上高中,離得太遠,就轉給別人了。”
“那怎麼貼補家裡?”
“他媽媽開了個小雜貨店,而且,阿海那小子啊,可是個人精。”阿德笑,“有什麼能難住他?”
“他是有點老奸巨猾。”蔡滿心評價。
阿德大笑:“對了,他一會兒開車來接你,再過半小時就能到,你去路邊的小碼頭等他吧。”
“你告訴他我在這兒?他怎麼說。”
“他說,那挺好的,就在那兒待著吧。清淨。”
蔡滿心扯扯嘴角:“你語氣都學得很像。”
“他就那個臭樣子。”阿德瞭然的神情,“末了還不是說,‘讓她別再亂跑,我一會兒開車過去’麼。話說回來,他以前真沒帶女孩子來過白沙鎮。”
這次也沒有。蔡滿心暗想,是我自己跑來的。他肯定又是一副擰著眉不耐煩的樣子。
蔡滿心從沒想過,自己會坐在白沙河畔渡口的長椅上,等江海的到來。河水在面前安靜地流淌,聽不見濤聲,看不見激流,在不遠處舒緩地匯入大海。有兩個當地人經過,放下扁擔在涼棚下休息,同她打個招呼。他們用方言聊著天,聽在耳中無比親切。她帶上耳機,低頭聽歌,陸地上的薰風沒有海邊的溼潤涼爽,腦門上沁出細細的汗珠來。
反覆聽著那首《勇氣》,只要你一個眼神肯定,我的愛就有意義。
是愛麼?蔡滿心自問,她無法用愛情來定義自己對江海的感覺。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深深迷戀著他,想要見到他,甚至可以為了不確定的未來改變自己的生活軌跡。
等了片刻,一輛吉普車在小碼頭前停下,江海推門下來,和旁邊的當地人打了聲招呼。
蔡滿心在他面前站定,歪著頭,看他蹙眉的樣子,和自己想象的一模一樣,不禁笑出來:“你是不是想說,你怎麼這麼麻煩。”
“剛才我路過鎮上,居然有人和我說,你的女朋友在這裡。”江海挽高袖子,“我哪來的什麼女朋友?”
難道氣急敗壞要打我?蔡滿心一臉無辜:“我又什麼都沒說。”
“你不該來這裡。做這些有什麼意義?”
“是你說的,這是我自己的旅行,想什麼時候走,想做什麼都隨我。”她低頭嘟囔一句,“關你什麼事?”
“太任性了。總要和陸阿婆說一聲,知道她昨天多擔心麼,我們大家都在找你。阿俊說你坐車去儋化了,但行李都還在,徹夜不歸,耍什麼小姐脾氣?”
“我知道,陸阿婆擔心我!”她重重地念著“陸阿婆”三個字,“所以我留了字條給她,我承認,是我想的不周到,回去我會道歉。”
“想的不周到?”江海伸過手來,覆在蔡滿心前額上。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她心頭一悸。
他稍一凝滯,重重推了一下:“你說,你的聰明勁兒都哪去了?”
蔡滿心有些委屈,但又忍不住笑出來,“你這樣推我,會越來越笨的。”
“阿德在果園裡?”江海對她的無賴相無可奈何,“我去和他打個招呼,咱們就回去。這是朋友的車,回頭你要付他油費。”
二人穿行在芒果林間,甜美的果香撲鼻而來,已經有熟透的黃色果實落在地上。江海自低矮的枝頭摘了一顆嫩黃綠的橢圓芒果扔過來,蔡滿心撥開皮,咬上一口。深黃色的果肉細膩潤滑,濃郁香甜,汁水四溢。
她嘖嘖地吮著手指,江海在前面輕笑,配音一般咂著嘴,“嗯,好吃,好吃。”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芒果!”蔡滿心斷言。
“北京的都是催熟的。六七分熟就摘下來了,否則沒辦法運輸,所以口感很差,而且味道嗆嗓子。”
“你以前肯定吃了很多,都吃傷了吧?”
“還好。”江海捉著她的手腕,低頭咬了一口她手中的芒果,“只是不覺得希罕罷了。”
“那時候很辛苦吧?”蔡滿心問,“你自己怎麼撐得下?”
“忘記了。”江海淡然道,“我不會再做什麼辛苦自己的事情。”
蔡滿心把著樹幹一棵棵繞過去,在林間畫起了8字。陽光絲絲縷縷穿透茂密肥厚的葉片,她微揚了頭。
你不會辛苦委屈自己。
我是如此的一廂情願啊。或許一切停留在這裡,隨炎夏的尾聲一同終結,未嘗不好。她嘆息,這是事情的本來面目,蔡滿心啊蔡滿心,你看得清一切,為什麼還冥頑不靈?
回去時江海將車開得飛快,蔡滿心忍不住問:“你是不是無照駕駛?”
他把駕照扔過來,開啟來,是五年前的照片,他還留著長髮,在腦後束起來。
“看不出,搖滾青年麼。”
“哦,那時候和朋友組了個樂隊。”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蔡滿心坐在後排,額頭抵著江海的座背,側臉看窗外的田野和棕櫚樹,便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是好的。此前她一直在想,對於江海的感情,是否只存在於峂港那樣的氛圍。然而在彼時,她只想要和他在一起,在什麼地方,是否有碧海藍天,似乎都是無所謂的。
路口的牌子上有反向的兩支箭頭,指向儋化和峂港。通往白沙鎮的這個轉彎,只是主路上的一個岔口,甚至不是一個驛站。
峂港一帶連日來水氣豐沛,常常入夜便大雨傾盆,第二日清晨白霧渺渺,到了中午復又豔陽高照。沙灘上積了敗枝落葉,齊翊吃過早飯,便推了獨輪車,帶上竹耙去清理海灘。房客帶來的兩個小孩子跑來湊趣,爬到獨輪車上,任齊翊將他們從爬滿了馬鞍藤的沙灘邊緣推到海邊,然後從車斗裡直接翻到柔軟的白沙中。車輪半陷在沙灘中,走得歪歪斜斜、左右搖晃,小孩子便興奮地大叫大笑。
桃桃站在露臺上,喚滿心過來看:“他們玩得好開心,我們也過去吧!”
“你去吧,我還有事要做。小心不要再扭到腳,”蔡滿心叮囑,“讓天緯陪你吧。”
“我才不去。”何天緯晃過來,揪著桃桃的發稍,“就知道去玩,不知道滿心要寫專案申請嗎?還不留下來幫忙?”
“我上次有幫忙啊,是你說我都在幫倒忙!”桃桃把頭髮搶回來,反駁道。
“你說是不是越幫越忙?”何天緯笑了兩聲,“給你中文材料你看不懂,有解釋給你的時間我自己都翻譯好了。就算你懂了,好多術語也不知道怎麼講。”
“難道你就知道了?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大學生,滿心姐問你的單詞,你不是也不知道?”
“她是經濟學專業,我不是啊!”何天緯辯駁,“至少我不像某些人,自己看不懂,還把檔案翻得亂七八糟。”
“我想按年份排列好啊。”
“哈,你只會看圖片玩。”
“你們兩個還是去幫齊大哥吧。”蔡滿心將兩個爭執不休的大孩子推到門口,“我先自己把申請書整理出大概框架來,下午你們再幫我把關,如何?”
二人互相抱怨著,打打鬧鬧來到海灘上。齊翊聽了個大概,便問:“什麼申請書?”
“一個國際組織提供的環境基金專案。上次考察團來的時候,滿心幫忙做過翻譯。結果大部分後續工作也都請她來幫忙,報酬也不高,和作義工差不多。”
“滿心姐才沒有那麼小氣。”桃桃插嘴道,“她說峂港這邊就和自己的家鄉一樣,當然希望它越來越好。”
“是他們好福氣,滿心不僅有語言優勢,也有idea,她在世界銀行做過實習,知道類似專案申請的流程和重點。”何天緯聳聳肩,“我堂姐就說,這樣也好,不會浪費滿心的才華。而且如果當年她沒有去世行實習,或許就不會來到峂港。這是生活的迴圈,冥冥中早有安排。OK,我姐有點宿命論。”
桃桃問:“我記得你說過,你堂姐和滿心姐是很好的朋友。”
何天緯點頭:“她們是大學同年級的,大一就認識了。”
“那她知不知道滿心姐的心上人是什麼樣子?應該就是去年我見到的那個和她擁抱的男生吧,她當時哭得那麼厲害,那個人為什麼不肯留在她身邊呢?”
桃桃提出的一串問題讓何天緯應接不暇,他抱著手臂,不耐煩地挑眉:“小孩子,問那麼多幹嗎?”
“你也不知道吧?”桃桃大樂,“你是不是問過你姐姐,她就這樣說你,‘小孩子,問那麼多幹嗎?’”
何天緯作勢打她,兩個人又鬧作一團。
“我去看看屋頂要不要加固。”齊翊將海灘清理乾淨,“你們一會兒帶小朋友回去。”
“如果要修繕滿心住的地方,最好和她說一聲。”何天緯提醒,“上次我好心幫她清理,想要換個欄杆,把用舊的貝殼花盆扔掉,她跑到垃圾堆翻回來,好長時間沒理我。”
拾階而上,風輕巧地在庭院裡打了個轉,幾朵開敗的雞蛋花落在草叢中,白色花瓣邊緣有些枯萎,花蕊附近還是明媚的嫩黃。
蔡滿心坐在臨窗的長桌旁,面前攤著一沓檔案和幾本英文原版書。她頭髮束高,額髮用髮卡固定在頭頂,戴著黑框眼鏡。齊翊走到廚房,泡了一壺花茶放在她面前。
“哦,謝謝。”蔡滿心抬頭,“真的忘記了,現在才覺得口乾。”
“還有許多要做的麼?”齊翊在她身旁坐下。
“還好,能寫的都已經差不多了,還有一些術語我不確定,已經發信問在美國的同學了,讓他們找有學科背景的,幫我再潤色一下。”
“天緯說,是一個專案的申請書?”
“嗯,其實是很大的一個工程,峂港這邊是全部計劃中的一個子專案而已,涉及到峂港和周邊地區的生態環境恢復,包括水質監測、紅樹林再生等等。”蔡滿心推推眼鏡,“本來,這邊有很好的溼地和灘塗生態系統,不過前些年因為圍墾挖塘,遭到了很嚴重的破壞。但也不能完全責怪當地人急功近利,只追求經濟效益,誰不想改善自己的生活呢?只是沒有合理的規劃和扶持而已。”
“聽起來很有意義。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齊翊翻看著桌上的檔案,“說起來,我這幾年也接觸過一些國際性的非政府組織。”
“去工作?”
“不,是做志願者。”
“哦?是那種需要到貧困國家和地區生活一段時間的?”蔡滿心合上膝上型電腦,“我聽說過有人去了非洲和印度,挺有意義的,但也需要很大的勇氣。辭職,離開家人,沒有固定的經濟來源。”
“我在貴州一段時間,印度也去過,還沒去過非洲。”齊翊笑,“我申請過,他們沒要我。後來去了歐洲一段時間,幫一家熟悉的NGO作亞洲專案初期的策劃。”
“已經很傳奇了。”蔡滿心託著腮,“有時候不顧周圍的人的眼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需要莫大的決心和勇氣的。”
“你不也是?”
“我?”她頷首,淺笑著搖頭,“我是在逃避吧。”
“有些事情是無法一直逃避的,總要面對才可以。”
“你認為,人一定能夠戰勝自我麼?”
“可以戰勝自己的脆弱,但是……”齊翊起身,踱到窗旁:“無論走過多少地方,接觸過貧困或者死亡,都不足以強大到戰勝自我的愧疚。因為那需要補償,而不是戰勝。”
環境基金考察團兩日後便抵達儋化,蔡滿心和峂港的工作人員一同乘車去迎接。何天緯聽說齊翊也會同行,大為不滿,連聲抱怨道:“為什麼要帶他,他的英語比我講得好麼,簡直是ridiculous!”
“我需要有人在這裡照顧旅店,你來得久,熟悉情況。”蔡滿心好言寬慰,“你留在這裡,比別人留下來,更讓我放心。”
“總之你就是不打算帶我去了。”何天緯掃了一眼齊翊,“不過倒也是,他才來多久?什麼都不知道。”
“是啊,你也知道這裡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地方,你會照顧好旅店的,哦,還有桃桃。”
“我媽媽也要回來了。”桃桃撇嘴,“她說在普陀山還了願,大概明後天就會回來。才不需要大尾巴照顧我。他不欺負我已經謝天謝地了。”
何天緯單手握拳,在她頭頂重重捶了一下。
蔡滿心和齊翊乘船從淚島出發,已經有人開車在峂港碼頭等候,一行人駛向儋化。路上工作人員將更新的資料交給滿心,她修正了報告中的一些細節。“今天和考察團接頭,聽聽他們的指導意見,之後我潤色一下,再交給你們工作小組,希望對你們專案申請書的成文有點幫助。”
“哪裡是有點幫助?”黑臉膛的中年男子朗聲大笑,“如果你不在這裡,我們才像亂撞的沒頭蒼蠅呢。”
蔡滿心強自笑笑,將頭抵在車壁上,面色蒼白。
“不舒服麼?”齊翊把車窗搖下,“是不是暈車了?”
她點點頭,“大概剛剛一直在車上看檔案。”
“你這兩天休息得也不好,早晨又沒吃什麼東西。”他拍拍司機的肩膀,“小兄弟,麻煩你一會兒在路口停一下,我去買點吃的。”
“不用,我怕都會吐出來。”蔡滿心擺手。
“我給你買杯甘蔗汁,也可能是開了空調,空氣不流通,用冰飲潤潤喉嚨會舒服一點。”
齊翊在路口下車,司機回頭笑:“滿心,你這個朋友還很緊張你呢,把握機會喲。”
“哪有?我們才認識不久。”她倚著車窗,笑著瞥一眼齊翊的背影,“他走過很多地方,還做過志願者照顧難民,所以比較懂得關照別人。”
她將玻璃全部搖下,枕著胳膊趴在車窗上:“在這個路口轉彎,就是白沙鎮了吧。”
“是啊,專案中提到的紅樹林再生,說的就是這一帶河口的溼地。”
“嗯,我知道。”蔡滿心點點頭。
“這次考察團也要來實地調研。”中年男子說道,“鎮子雖然不大,但最近有每月一次的大集,也很熱鬧。”
“我以前來過一次,也趕上集市。”蔡滿心微闔雙眼,長舒一口氣,“這裡也有不少變化呢,還多了候車的涼棚,幾年前還是要站在太陽底下,向著儋化峂港之間的過路車招手的。”
“哦,說起來你是應該來過白沙鎮的。”司機回頭,“聽說你認識江……”
中年男子咳了兩聲:“齊翊回來了,發動汽車吧。”又轉向滿心,誠摯道歉,“年輕人口無遮攔,別多想。”
“沒關係,”她幫齊翊開啟車門,“本來,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只是不想提而已。”
新鮮的甘蔗汁里加了冰塊,甘甜清冽,蔡滿心抿了一口,將塑膠杯放在額頭上,暑意大消,也不再頭暈目眩。她依舊閉目養神,這一路風景已經太熟悉,公路兩旁青山碧海相攜而行,不多時會出現漆黑漫長的隧道。無論走過多少次,都無法消磨最初的印象,彷彿還枕在他肩頭假寐,堅實的臂膀,耳朵和臉頰貼在他的純棉T-shirt上,感覺得到他呼吸帶來的最細微的起伏。
在深愛之後,驚覺自己居然記得最初相遇的每一個小細節。不知是神奇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挖掘出潛藏心底的蛛絲馬跡;又或是在反覆的思念中,修葺粉飾了和他相處的每一個段落。
她的眉頭緊蹙,又稍舒展,隨之又擰緊。齊翊抬抬手,終於剋制住將她攬在懷裡的衝動。他想起三年前她的模樣,臉頰因為年輕飽滿顯得微圓,卻有尖尖的下巴,挺直的鼻樑。她笑得開懷,眼睛和眉毛一同彎起來,微張的雙脣似乎要傾訴什麼,縱使有彷徨,卻都不足以掩飾盈懷的幸福喜悅。
那是一個女孩全身心地依戀著她所傾慕的人時,最美的模樣。
來到代表團下榻的賓館,儋化林業局已經將客人自機場接來,正在辦入住手續。蔡滿心和眾人打過招呼,簡單介紹了齊翊,便安靜地坐在一旁,聽其他工作人員交流著工作進度。
有些話題齊翊不知道來龍去脈,低聲詢問滿心,她俯身一一解釋。越過她的肩頭,齊翊與服務檯前一位身材高大的棕發男子目光相接,他一直望向滿心,察覺到自己被發現,從容地走過來。
“是你認識的人吧?”齊翊示意。
蔡滿心轉身,面露驚訝站起來。
“Michelle,果然是你。沒想到在這遇到你。”男子伸出手來。
“好久不見,Oliver,”她微笑著和他握手,“我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
“我來這家NGO一年多了,在北京停留的時候我還在想,會不會在某個吵鬧的路口就看見你了。”
“我回中國後一直在峂港,這邊的生活比較悠閒。”
“也有道理,如果你喜歡那種繁華的生活,當初留在美國就好。”奧利弗笑,“難怪這邊的報告書比其他地方做得正規,原來你在。”
前臺服務員辦好手續,同伴喚奧利弗來拿門卡。
“晚上出來喝一杯吧,”他說,“還有,你留下那些中國電影我都看過了,你要再推薦幾部。”
“敘舊可以,喝酒就不必了。”蔡滿心微笑搖頭,“早戒了。”
“不錯,那樣對你好。”離開前奧利弗凝視齊翊片刻,禮貌地笑了笑。
“滿心你認識那個老外?”有人聽不懂他們的對話,探頭問。
“在世行實習時認識的,算是同事吧,不過他級別很高。”
“他是這次考察團裡的首席科學顧問。”眾人七嘴八舌,“你認識就好說話了。”
“恐怕沒什麼加分的,”蔡滿心聳聳肩,“他這個人很嚴格。不過我們的申請本身就很有優勢,不用擔心。”
她回到座位上,抿著脣,有片刻失神。
“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來作翻譯就好。”齊翊問,“就和他們說,你身體不舒服。”
“你看出來了?……沒事,我不用迴避Oliver,他不是小氣的人。”蔡滿心頓了頓,“我們曾經交往過。”
“你沒事就好,別勉強自己。”
“我知道。”蔡滿心側頭,笑著看他,“好像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是不是太多事了?”
“沒。我也沒打算瞞你什麼。覺得你像老朋友一樣,很值得信任。或許因為你做過志願者?讓人覺得很有親和力。”
下午工作組簡要介紹了專案規劃,吃過晚飯,蔡滿心要和峂港的工作人員一同去林業局招待所。奧利弗向她招手:“能佔用一點你的休息時間,帶我四處看看麼?”
“想去哪裡?”
“隨便,當地人的生活,夜市,什麼都可以。北京上海都太國際化了,我想小城市也許更像我想象中的中國。”
“是個好提議,”考察團的另一位專家附和,“算我一個。”
“我也和你們去吧。”齊翊站出來。
夜市人聲鼎沸,許多市民出來消夜納涼,四人不能並排走。齊翊和另一人走在前面,蔡滿心和奧利弗放慢腳步,隔出一段距離。
兩個人隨意寒暄,說了些近況,奧利弗忽然問:“他是你離開我的原因麼?”
“不是,他是普通朋友而已。”蔡滿心搖頭,“我並沒有和那個人在一起。”
“我不想很多嘴,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我只是想看看,你說‘沒有辦法徹底遺忘’的人是什麼樣子,又或者,其他什麼人能夠讓你忘記他。”
“我沒有忘記他。所以現在我寧可一個人,不會再那麼草率了。”
“那我也算很幸運了,”奧利弗笑,“因為你的草率,至少那幾個月中我們可以在一起。那時候我開始學中文,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然而你提出要分手。”
蔡滿心笑:“你這個感性的科學家。”
“但之後上天給了我一個驚喜。”奧利弗說,“第二位中文老師,現在是我的未婚妻。”
“真是好訊息,恭喜你!”
奧利弗有些感慨:“我有時會想,命運真的很奇妙。之前的坎坷波折,似乎就是為了引領你到那個正確的人身邊。”
將奧利弗二人送回賓館,齊翊和蔡滿心出了大門,沿著林蔭道走向林業局招待所。兩旁是遒勁的榕樹,枝葉交錯,覆蓋了一整條街,氣根在風中輕擺。
“吃點東西吧。”齊翊提議,“剛剛晚飯你一直在翻譯,都沒怎麼動筷子。”
“好啊,我知道有個地方的燒烤特別好吃。”蔡滿心帶他拐入一條斜巷,來到一所學校側旁,果然聚集了許多小商販。
“一會兒下晚自習,很多學生會出來吃東西。這裡的炭烤生蠔和烤牛肉都特別好吃。”
烤肉醬裡兌了蔥薑末,牛肉在炭火上翻來覆去,滋滋冒著油水和香氣。
“有個朋友以前在這兒讀高中。”蔡滿心說,“因為太淘氣了,總被老師罰站,或者繞著操場跑圈。”
“我小時候挺好奇被罰站是什麼滋味。”齊翊笑,“我試著闖了兩次禍,不過老師都沒有深究。”
“你一定是老師眼中的好孩子,怎麼捨得罰呢。”蔡滿心望著圍欄裡的操場,“我那個朋友就說,他在老師眼中已經是慣犯了。他倒是寧可出來跑圈,也不願意悶在教室裡上自習。不過後來他也學精明瞭,每次淘氣時也會拉一兩個優等生墊背,老師通常就會法外開恩了。”
兩個人天南地北地聊著,結帳時蔡滿心攔住齊翊:“我請你好了,剛才謝謝你。”
“謝我什麼?”
“給我和Oliver單獨說話的機會。”蔡滿心揹著手,“知道他現在生活幸福,我很高興。”
她在夜裡做了一個凌亂的夢。彷佛還是在美國的時候,週末和同事在酒吧買醉,跑到臺上去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奧利弗從樂手那裡接過薩克斯為她伴奏。恍然間吉他手竟然是江海,他將琴豎在地上,鋼弦統統鬆開,戲謔地看過來。她大聲和每個人說笑,蹭到奧利弗身邊仰著頭喝光一杯馬丁尼,順勢倚靠在他肩膀上。二人牽手、擁抱,場景變換到寂靜的大街上,奧利弗低下頭來吻她,她沒有躲避,雙手勾住他的脖頸。江海揹著琴袋與他們擦肩而過,神情漠然。
蔡滿心彷佛漂浮在半空,冷冷地看自己與棕發男子纏綿熱吻,而江海沒有回頭,越行越遠。
蔡滿心自夢中驚醒,眼角微溼,她抱著膝,心口糾結地痛。那一切自然都是時空顛倒的夢。然而即使在夢中,他依舊是冷漠的神情。
所有浪漫曖昧的瞬間,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假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