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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人之屋-----第8章 人品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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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品不好

第8章 人品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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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何洛堅定地點頭,“我忽然意識到,這半年來,我一直沒有去嘗試,不是因為我絕望了,而是因為太傷心,傷心的我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去面對一切。我還年輕,我還有力量被打擊,我想,我還能投入更多的沉沒成本。”

“你自己都說了,忘不了他,是因為忘不了純真的高中時代;或許,也是你不甘心他先放手呢?”蔡滿心著急,“如果他現在還不接受你,如果他有了新的女朋友?”

“那我就搶回來。”何洛數著手指,“不甘心也好,懷念高中也好,沉沒成本已經太多也好……無論什麼原因,現在的結果都一樣。那就是,我能想到要一起過一輩子的人,只有他。”

“你們又在一起了?”童嘉穎問。

何洛茫然搖頭。

葉芝安慰她:“其實也差不多了。不就是誰一句話的問題麼?”

何洛笑笑:“其實現在也挺好。這樣的距離,兩個人看對方,看得更清楚,也更好地想想未來。”

“如果他說何洛你別出國了,你怎麼辦?”周欣顏問。

“那我就不出了。”

“如果他說,往後別在北京上海工作,回家吧。”

“那,我就回家。”何洛猶豫片刻。

“如果他說,以後別讀研究生了……”

“那……”何洛左思右想,“如果他當時的狀態,真的需要我在他身邊,我就回去。”

“天啊,何洛不讀研不出國不要北京了!”周欣顏大喊。

正好蔡滿心來串門,剛進來就聽到這句話,尖叫著:“瘋了,這個女人瘋了!”

蔡滿心要準備GRE考試,所以也提前回來,見到何洛無比驚訝。“你怎麼也這麼早回來?”她問。

“還說呢,我也想在家多呆幾天。但是系裡要我趕緊回來,說上學期來過的那個訪問學者又要來了,說反正我也當過他的翻譯,這次就不找別人了。”何洛遞給蔡滿心一袋麵包,“吶,你要的俄式麵包,大列巴和鍋蓋那麼大,帶不了,這個也差不多,大同小異。”

“哈,是那個加州理工的牛人麼?好機會啊,好好套瓷,到時候他一開心,直接錄取你,申請都不用了。”

“我又在想,要不要申請。”何洛猶豫。

蔡滿心瞪大眼睛看她:“為什麼不?你還有什麼留戀的?”她看看何洛甜蜜又恍惚的表情,恍然道,“噢,看來沒有白白練習煮粥。要綁住男人的心,就要先綁住他的胃。怎麼,又在一起了?”

“沒……”何洛說得心虛,知道蔡滿心又要教育自己了,抓起大衣,“不和你多說了,要去機場接人。”

“哎哎,我還沒等說,你就要跑了。”蔡滿心對她的行徑嗤之以鼻,“能不能乾脆利落,能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能在一起就忘了他。三條腿的蛤蟆少,兩條腿的男人不還滿世界亂跑?”

何洛一邊穿大衣,一邊笑:“滿世界跑,怎麼也沒讓你撞到一個?”

“那是我躲著他們走。我現在要忙的事情這麼多,哪兒有心思去想這些?”蔡滿心吐吐舌頭,“你以為我不想愛的轟轟烈烈?可是周圍的男生要不然太現實,要不然太不上進,要不然太幼稚,我可沒有那個美國時間去挖掘他們潛在的閃光點。”

“是,等你去了美國,有那個美國時間再說。”何洛笑,“我真要走了,人家飛機都要降落了。”

章遠氣定神閒地微笑,深藍色及膝的Northface風雪服,領子豎起,鬆鬆地圍一條灰色圍巾。好像此前六七年的光陰都濃縮在這一刻,墜在何洛心裡沉甸甸的。“這是上次幫你整理的材料,一些國外小公司起步及成功運作的案例。”她遞過去,“蔡滿心幫了不少忙,她提的建議我寫在後邊,或許你做presentation的時候用得到。”

何洛推去所有飯局,抱膝坐在寢室裡靜靜等著。打他的電話沒有人接,發簡訊沒有回。她百無聊賴,蔡滿心要去實習,拽著她作model練習化妝。看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成熟的陌生,連連搖頭。匆匆忙忙洗掉,章遠仍然沒有來。

章遠五月末去了北京,問何洛什麼時候走。“我去送你,好不好。”

“不,我過兩天去使館簽證。我怕再吵架,很影響心情。”何洛說。

蔡滿心實習結束,攛掇著何洛簽證之後和她一起去旅行。她推辭,蔡滿心著急:“你還真要再見他?快快離開這個傷心地吧!”

何洛悽然一笑:“離開?馬上我就徹底滾蛋了。一次把心傷透,死得比較乾脆,免得我出國後還有什麼幻想。”

“你是說,本來你還有幻想?”

“沒有。”何洛搖頭,“但我也許會想起以前的事情,會回憶。”

Angela決定去紐約市的哥倫比亞大學讀新聞,何天緯則打算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從此跨越整個美國。兩個人說好開開心心玩到分別,此後再不聯絡。他早先還口口聲聲說沒有心情去旅行,但自從在何洛那裡看到蔡滿心寄來的海景照片,立刻眼前一亮:“Cool,這個地方好漂亮,一定適合潛水。”

“所以,暑假堂叔會把他發配到你那邊,說是旅行,其實想讓他練習一下中文。”何洛給滿心打電話,“他還是個大孩子,希望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可最不會安慰失戀的人。”

“我沒看到他臉上有多少依依不捨。”

“想一個人,不需要掛在臉上的。”滿心緩緩地說,“對了,我在海邊開的青年旅社起名字了,叫做‘思念人之屋’。”

何洛輕笑一聲,算是迴應:“有時候,我覺得懷舊是一種負擔。痛苦的回憶起來依然痛苦,而失去的快樂,更加痛苦。什麼都不去想,遠比思念一個人來的簡單。所以我們不如對自己好一些。”

她爬上屋頂看流雲。遠遠望著天際,浮雲聚散,天空湛藍清澈,彷彿可以一眼望穿。

你此刻還在夢鄉中吧。我的生日過去了,又老了一歲,卻沒有你的隻字片言。

“我墜入情網。”蔡滿心發簡訊給何洛。

“是誰?”

說了你也不認識,蔡滿心想,於是忽略這問題,繼續寫,Wekissed。

“啊,你的初吻……?!進展太神速了。”

難道要像你和章遠一樣等好幾年,話說回來,誰讓你們是早戀?她暗笑,回道:“留著幹嗎?又不能升值。”

風靜的傍晚,她在露臺上看書等他,翻來翻去都是一本《小王子》。

“你覺得有趣?”江海低頭看一眼,“我以前讀過,童話不像童話,寓言不像寓言。”

“我喜歡那隻狐狸。”蔡滿心捧起書,讀道:

“應該很耐心。”狐狸答道,“開頭時你就這樣坐在草地上,要離我稍遠些。我偷眼看你,你什麼也別說。言語是誤會的根源。但是,你每天都可以坐得離我更近些……”

在夕陽下她翻著書本,江海在她身後練琴,兩個人都有些漫不經心,被風往復翻過的那幾頁,飄入耳中一些重複的音符。

念得渴了,看見桌上有一份水果冰,塑膠杯外壁上掛了一層冷霜,不禁嘴饞,試探著問:“這是哪個房客的?剛剛沒有看見。”

“我路上買的,渴了,不過只喝了一口,覺得太甜。”江海漫不經心道,“你想喝,拿去好了。”

你不是從來都不喜歡水果冰?還是你記得,這是我的最愛?蔡滿心喜滋滋接過來,看他故作矜持的樣子,忍不住眉眼彎彎笑起來。

“小饞貓,需要這麼開心麼?”江海板臉看她,片刻又忍不住微笑,拍拍她的頭頂,“來,去成哥那裡玩。”

“喵喵,好吧。”她學著貓叫,俏皮地眨眨眼睛。

成哥那裡有剛打撈回來的海蟹,已經挑出幾隻最肥碩的放在水池裡,舉著蟹螯,劍拔弩張。蔡滿心好奇,拿著筷子伸到螃蟹上方,立刻被夾緊,她趁機飛快地在蟹殼上拍了一下。

“在做什麼?”江海走過來,“媽媽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把食物當玩具?”

蔡滿心噘嘴看他。

江海笑:“而且,不是這麼玩的。”說話之間,他伸手捏著另一隻螃蟹的兩直前螯,便將它舉了起來,“噌”地送到她面前。滿心嚇得大叫了一聲,旋即躍躍欲試,伸手來接。

“你不行,速度不夠快。”江海搖頭,“手指頭都會沒。”

“不要小看我,讓我試試!”蔡滿心跳著去搶,江海側身,她撲了個空。他將螃蟹舉高,她便拉著他的手臂,力量懸殊,依舊夠不到。於是眼睛一轉,伸手去呵他的癢。江海大笑,放下胳膊,將她的手腕夾在大臂和身體之間。

“要斷了,要斷了!”滿心大喊,“你屬螃蟹的麼?”

江海把她鬆開,滿心佯怒:“不搶了,我不要這隻了。”

“不行,這隻就是你的。”

“為什麼?”

江海將螃蟹放在料理臺上,拿過記號筆,沿著蟹殼的凹凸起伏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居然連成一個心形。他在中間三兩筆畫了一棵白菜,“你看,心裡滿滿的有一顆菜,是誰?”

蔡滿心咯咯地笑起來,湊近了看:“喂,我的眼睛有這麼小麼?”

她拿將“滿心菜”擺在桌上玩,用筷子不斷攔截它的去路。螃蟹聽到波濤的聲音,蹣跚著向大海的方向挪動,堅定執著,屢挫不改。蔡滿心忽然心生憐憫,將它盛在小盆裡,一路跑下海灘。海水沒過小腿,她俯身將“滿心菜”放進水中:“走吧,阿菜,下次可不一定這麼好運氣碰到我了。”

江海看到,抱著臂站在海堤的臺階上:“其他的都賣光了,那是成哥留給咱們每人一隻的,你放掉了自己的份額。”

她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一盤螃蟹冒著熱騰騰的香氣端上桌,蔡滿心忍不住懷念起“滿心菜”來,她夾了幾隻白灼蝦在碟子裡,目光忍住不在清蒸蟹上留戀地逡巡。

江海站在她旁邊,探身挑了一隻大的,掀開蟹殼,將螃蟹一分為二,塞了一半在她手中;長腿邁過椅子,懶懶地坐在她身旁,一隻手臂搭在她身後的靠背上。他又從清蒸石斑背脊上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滿心碟子中,“這裡比肚子要好吃。”

眾人驚訝看著並肩而坐的二人,之後“哦~~”,發出恍然大悟般的長聲感嘆。

“螃蟹分給你了,可不能不勞而獲。”江海對大家的驚歎聲置若罔聞,“一會兒要幫忙刷碗。”

蔡滿心高高興興站在廚房裡刷著面前的碗碟,忍不住哼起歌來,透過洞開的窗,看見江海和朋友們圍坐在一起彈琴,他隨著節拍微微點頭頷首,在彈到solo時全神貫注,抬頭瞬間,和她目光交匯。於是走了個音,便停下來,赧然地笑著搖頭。

蔡滿心忽而覺得,她很懼怕即將到來的離別,她想要長長久久地生活在這種氛圍中。理智告訴她,這不過是一時衝動,這是她已經規劃好的人生道路上一段風光美妙地歧途,然而在那時,她絲毫不想約束自己的思想。

無法約束。

洗淨手出來,江海正在彈一首她沒有聽過的歌,他吹著口哨,悠揚的幾個音符,然後在琴絃撥出一串行雲流水的琶音。

隔壁幾桌的食客被吸引,也都聚攏過來。

蔡滿心坐在大排擋角落的餐桌旁,託著腮,靜靜凝視江海,心中沉沉地滿是喜悅。這一刻美好地如同天長地久,而那份喜悅卻不斷提醒她時間的存在。

“滿心,不要坐得那麼遠。”成哥招呼她。

“我很喜歡剛才那段口哨,想坐下來仔細聽聽。”蔡滿心起身走近。

“真好聽。”隔壁餐桌的顧客探過頭來,“這叫什麼名字?”

“蠍子樂隊的WindofChange,”成哥答道,“這個樂隊最厲害的就是雙吉他,你看現場版的DVD,非常震撼。不過我水平有限,一般阿海負責彈旋律,我負責彈和絃。”

“我真的很喜歡這一首,不過我更喜歡他那天彈的。”蔡滿心指指江海,“他給了我個下馬威。”

“哪首?”成哥問。

“不知道名字。”滿心聳肩。

“我每天彈幾十首,怎麼記得住。”江海撥了一段甜蜜蜜,問,“是這個?”又撥了小城故事的兩個音節,“還是這個?”

蔡滿心鼓起腮,白他一眼。

“安靜一點,坐下來。”江海指指旁邊的座椅,抱起吉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將菸蒂擰滅,“彈一首你沒聽過的。”

他輕輕在琴絃上拍了幾下,在嗡嗡的震動中,旋律舒緩地鋪展開來。像薄薄的霧靄後隱約顯現青山的輪廓;音符連綿悠遠,便如同淡青的山嵐氤氳到半空,水氣蒸騰。他飛快地掃過琴絃,然後在高音區綻響一段密集的華彩。隨後便是重重疊疊的連音,左手指尖連續擊弦勾弦,像細碎的陽光舞動在起伏的海浪上。細密的音符所構成的主旋律卻是平穩舒緩的,只是那音色如同幾把吉他同時奏響,那些細微的、瑣碎的、繁雜的情緒,在平靜的外表下蠢蠢欲動。

江海又吹起一段口哨,配上一串的三度重音,嘹亮飽滿,卻是來自於當地少數民族的山歌。曲調趨於平靜,像一抹溫柔的金色夕照,將他的指尖映亮。和他偶爾投射過來的目光一樣,若有還無。

眾人嘖嘖讚歎,蔡滿心撫掌,“再彈一次吧!”

“不能點歌。”江海搖搖手指,“我不是賣唱的,我彈吉他也不是為了討女生的歡心。”蔡滿心知道他在揶揄自己早前的言語,伸手在他肋間戳了一下。

江海笑:“別鬧。這曲子還太糙,彈得很澀,許多細節需要調整。”

“是最近新寫的?”成哥問,“打算取什麼名字?”

“《歸》,或者《歸鄉之旅》。”江海看了看滿心,眼中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情緒,他將吉他放下,“是我這次回來的路上想到的。”

可是那條和他一同乘車經過的迤邐長路?薄霧籠罩的藍色畫面山,蔚藍澄澈的月牙海,繁花撲面,浮雲聚散。蔡滿心心中衝動,什麼畢業典禮、集體合照,統統放到一邊去吧,她不想在兩三天後就離開這裡,她不想一切結束得太快。

江海起身離席,蔡滿心一路小跑追到屋後。

“還沒到走的時候呢。”他努努嘴,示意她回去。

“我……想跟著你。”

“呵,不許反悔。”江海過來牽她的手,“我去洗手間。”

“不早說。”她嗔道,“那我在這兒等你。想和你說兩句話。”

“急事?”

“本來,我後天就要走了的……”

他默默點頭。

蔡滿心側轉了身,孩子氣地抿著嘴,“但我現在想,退掉這張火車票。”

蟋蟀悉悉簌簌叫著,她在路燈下微揚著臉,想他是否會大笑著張開雙臂,將自己緊緊擁在懷裡。

而他的沉默,和夜裡的海一樣深邃。時間凝滯了一般,蔡滿心不安地等待著,雙手攥拳再鬆開。沒有見到想象中他的歡欣雀躍,甚至連一個表示知曉的“哦”字也沒有。

“阿海,我說,我……”

“你,是在徵求我的意見?”江海片刻後才看了她一眼,在她側旁站定,雙手插在口袋裡,平靜地望過來。

當然,你以為我為什麼留下來?蔡滿心暗想,揚起頭來與他直視,重重地頷首。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要由你自己決定。”他語調平淡。在剛剛的溫情下,這種不帶任何情緒的迴應,比初識時略帶嘲諷的口吻更冰冷。

他的平靜和冷淡讓蔡滿心措手不及,回到眾人之間仍有些情緒不振。不待她從錯愕中緩解過來,成哥將她拉到人群裡和眾人一同唱歌。

“唱得不錯,”鄰桌客人鼓掌,“大家一起照張相吧。”

蔡滿心走過去,站在成哥身旁。“等等阿海。”他說。

江海應了一聲,走過來站在二人中間,手搭在兩人肩膀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衫,滿心的白色半袖外套也連著一頂白色的小帽,他把二人的帽子都扣上,說:“現在可以了。”

成哥仰身:“你們倒是般配,就不要帶我照了麼。”

蔡滿心抬眼看江海,他向著鏡頭微笑著,神色自若,彷彿剛剛在門外被拉住那一個並不是他。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出乎意料,讓她隱隱失望。

你是真的這麼想麼?在我想要放棄些什麼,在你身邊停留更久時,你告訴我,這些都隨我。難道你真的什麼都不在意?

不禁想到了好友何洛與她初戀男友章遠之間的種種波折,難道一句挽留這樣難?蔡滿心的情緒瞬間低落下來,想要再問江海幾句什麼,他卻和朋友們推杯換盞,啤酒一瓶又一瓶擺上桌面。

回去的路上,他將摩托開得飛快。蔡滿心把著江海的肩,額頭抵在他背上,卻第一次感覺到兩個人的疏離。

她在寂靜的午夜獨自來到海邊,白色的浪花溫柔地湧上曲折的海岸線。蔡滿心站在沙灘的邊緣,任溫暖的海水漫過自己的腳面,她拎著明黃的人字拖,仰頭望著幽藍天幕中皎潔的銀白圓月。

從口袋裡摸出mp3來,剛剛江海說要彈一首她沒有聽過的曲目時,蔡滿心就按下了錄音鍵。此時耳機中重現了那一刻的歡樂場景,吉他的重音聽起來有些悶,還有眾人細碎的對話聲、笑聲和挪動座椅的吱呀聲。

她的心忽然安穩下來,覺得那些問題都是可以不問的。從最初開始,她就很清楚,這一段感情沒有根基、看不到未來,他挽留也好,冷漠也罷,就算她將這個夏天剩餘的光陰全部消磨在峂港,也不過再多一段海市蜃樓的幸福。當她回到正常生活中時,一切都會成為泡沫。

這樣冷峻的男子,也可以不動聲色講讓人捧腹的笑話;有一些桀驁,也能對朋友露出真誠友善孩子氣的笑容來;他沒說過甜言蜜語,卻在不經意間投過關注的目光來。這許多天,她在他身旁,哪怕只是各自坐在露臺的不同角落,閉上眼睛丟失了言語,也能真切感受他的存在帶來的滿溢的幸福。

在這讓人忘卻煩憂的桃源,難免心動。

她提醒自己,你應該明白這是一時衝動,你應該明白這不現實,你應該明白這不長久。你有沒有發現所謂**和浪漫,不過是旅途中迸發的花火。在現實生活中都不可能存在。

停在這裡,說再見,其實是最好的,對不對?

所有道理她都明白,卻不能像勸誡朋友時一樣慷慨激昂地勸說自己。

在理智和情感的角力中,後者佔了上風。

不需要任何任挽留,她選擇留下來。

蔡滿心對著mp3咿咿呀呀,笑著說:“you’reinsane,你瘋了,真是瘋了!”

在此後的日子裡,她缺乏勇氣重聽這段錄音。當時的小瘋丫頭如此單純執著,簡直另她嫉妒。即使那些所謂的關於未來的思考彷徨,其實都沒有那麼嚴肅認真,一次次的考慮,也都沒有絲毫動搖與日俱增的依戀。

這一夜幾乎無眠。翌日清晨,蔡滿心跑到江海家門前。門外懸掛的竹簾上滿是行草書法,長歌吟松風,曲盡星河稀。

無人應門。

蔡滿心在街巷間漫無目的地亂轉,吃了一碗螺螄粉,沿著海灘一路走到成哥的店裡,卻發現江海窩在店堂一角的吊**,睡得正香。已經有夥計開始準備午市開張,將魚和貝類分裝到門外的水池裡。

成哥打著哈欠從後面的房間裡繞出:“早。啊,滿心你也來了。咦,誰這麼勤快清早進貨去了?我以為你們都和我一樣喝多了,睡死過去。看來還是年輕人體力好。”

“不是我們,是海哥。”有人點點角落的吊床。

“阿海怎麼睡在這兒?”成哥和滿心走到近前,“我記得他昨天和你在一起啊!”

蔡滿心尷尬:“大概送我回去之後又折回來了。”

成哥從她身後探手,無比溫柔地在江海臉頰上撫摸了兩下。他迷迷糊糊睜開雙眼,看見立在身前的蔡滿心,將她扯開,揮手在成哥臂上狠狠打了一拳。

“哈,被識破了。”成哥笑,“讓他接著睡吧,我帶你吃早飯去。”

“吃過了。”滿心說,“我在路邊隨便吃了碗螺螄粉。”

“阿海帶你去過?這小子最喜歡吃了。”

蔡滿心搖頭。

“下次讓他指給你,全峂港哪家螺螄粉什麼味道,他最清楚不過了。”成哥笑,“你看他二十七八的人了,還和個淘氣的小男孩一樣。”

蔡滿心坐下來,微笑著說,“看得出來。”

江海翻身趴在吊**,搖搖晃晃,用胳膊肘推了她後背一下。蔡滿心向前彎腰避開,也不回頭,側身用肩膀撞回去。兩個人悠悠盪盪,直到江海喊停。“太暈了,我還是起來吧。”他說。

“今天還想去哪裡?”他問。

“淚島,和你一起去蓋房子。”

江海沉默片刻,並沒有拒絕。

那時她以為這一季炎夏已經到了尾聲,卻不知距離結束,還很遠很遠。

一切剛剛開始。

蔡滿心坐在江海的摩托後,狹窄街巷旁低矮的白色房屋飛速後退,像展翅翱翔的海鷗。他帶她去吃當地老人自己熬得涼茶和龜苓膏,還有路邊最新鮮的椰奶,攪碎的乳白椰肉衝上椰汁和牛奶,清涼宜人。

江海向快艇上扔了一些工具,伸手拉蔡滿心跳上來。“繫好安全帶,帶上護照,我們這就出發!”

“為什麼還要帶護照?”

“從這邊下去,一兩個小時,就是越南了。”

蔡滿心大笑。江海把快艇開得飛快,她抓住他的手臂。江海反手握住她,不再言語。

植物在炎熱溼潤的季節裡瘋長,上一次江海開出的小徑已經重又被繁茂的藤蔓和枝葉覆蓋。“為什麼沒有人住在這個島上?”蔡滿心問。

“有過一些開發方案,因為不能平衡各方的利益,所以一直被擱置了。”江海道,“而本地人只是打魚時偶爾來歇腳,因為傳說住在這兒會孤獨終老。”

“那麼你為什麼來這裡呢?”

“你說過,我悲觀厭世麼。”江海反問,“那你為什麼要來?”

“很自由,好像擁有整片天地。”

“你擁有的已經很多,不要太貪心。”

在此時此刻,我只想擁有你全部的真心。這要求算不算太多?

江海開始鋪設地板,蔡滿心幫他固定皮尺,遞送鋸子,其實並幫不上多大忙。她沿著岬角旁層層疊疊的岩石跳到沙灘上,發現了一隻湯碗大小的白色螺殼,興高采烈捧回來,好像拾到稀世的珍寶。

“這個送給你,好不好?”她晃著螺殼,發出沙沙的聲音。

“做什麼?”

“隨便,養魚,種花,都好。”

“你覺得,我需要自己養魚種花麼?”江海指指山坡上繁茂絢爛的野花,接過來掂了掂,“作菸灰缸還不錯。”

蔡滿心伸手奪回,將螺殼翻轉,白色的海沙從中傾瀉下來,細細的一縷。她坐在木臺階上晃著腳,悠悠地說:“我明天不走了,不回去參加畢業典禮了。”

江海“哦”了一聲,問:“那離校手續呢?”

“同學會幫我辦好的。不過去公司報到,是別人代替不了的。”

“大概什麼時候?”

“最多還有半個月。因為是美資的公司,頭半年要去總部培訓。”她側身,單手支在身後,“他們在香港和深圳也有分支機構,等培訓結束,我可以申請到南邊來工作啊。”

“你應該回到北京,離父母近些。”江海道,“你不是說,是家中的獨生女麼?”

蔡滿心氣悶:“你不知道我在想什麼麼?”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麼?”江海反問。

她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又惶然搖頭,“我本以為自己知道你的顧慮,但我不懂你的態度。”

“我沒有什麼顧慮,但你說的話讓我很有壓力。”江海放下工具,坐在陽臺上伸長雙腿,身影逆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我可以作你的好朋友,你的兄長,陪你發瘋,帶你四處去玩。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種身份,明白麼?”

蔡滿心緊抿雙脣,低頭不語。星光下那纏綿的吻,對你我而言,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夢?

江海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的確,你很可愛,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開心。但你想要的太多,讓我很緊張。你並不瞭解我,可能0.1%都沒有。如果你明白了我是怎樣的人,你會失望的。”

“或許已經明白了。”蔡滿心強自笑笑,儘量讓語氣輕鬆,“喂,既然你願意帶我四處去玩,那你可以裝作喜歡我麼?我覺得自己還挺漂亮的。”

他冷冷地搖頭:“我不喜歡你,不能假裝。”

在回去的路上,江海的步子很大,蔡滿心一路小跑跟上,想要握著他的手指,卻被他甩落。

回到峂港,大概她的樣子太過萎靡,成哥拍拍她的肩,“你沒事吧?走,我去買調料,順便給你買點糖果,你需要吃點甜食。”

兩人從百貨商店拎了不少瓶瓶罐罐的調料,蔡滿心吮著一根巧克力冰棒,塑膠袋裡還揣著一盒綠豆糕。

“你沒事吧?”成哥又問。

她聳肩:“很好,很好。成哥,今天你問我不下十遍了。”

“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一直都沒有笑,阿俊還說過,他很喜歡你笑的樣子,特別天真。”

“那……阿海說過我什麼麼?”蔡滿心忍不住問。

“他很少評論別人,也不說自己在想什麼。”成哥搖頭,“我不知道你們怎麼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能看出來,昨晚你想和他說什麼,但他似乎有些不想談。你在等他,但是他不想我們大家走,於是叫了一打啤酒,又一打啤酒。他有些害怕。”

他怕什麼?蔡滿心“哼”了一聲,難道怕大家走開我對他不軌?真是豈有此理。

“剛剛你告訴我們說,決定晚回去。我很開心,阿俊也很開心。但是,我不知道阿海怎麼想。而且我們不可能一直把你留在這兒。你的父母親友,一定都很為你驕傲,你對他們而言太寶貴了,而我們的生活,和你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或許我不該想太遠,只要這兩天開心就好。”

“這樣最好。為什麼不和阿海他們一同打排球去?”成哥指著沙灘上的一群人,“還有阿俊,都是你認識的。阿海以前是校隊的,打得非常不錯。”

蔡滿心彎彎嘴角,搖頭道:“我有點累了。而且,我不想表現的好像隨時都要出現在他身邊一樣。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我明白。”成哥點頭,“你不想打擾他的生活。”

但又是誰,擾亂了我曾經平靜的生活和堅定的追求?讓我質疑人生道路倒底要選擇哪一個岔口?

蔡滿心將調料放下,也沒有留下吃晚飯,一路走回旅舍。陸阿婆用豬骨和魚頭吊了一鍋清湯,用來和白米、香菇、帶子一起熬粥,又切了薄薄的魚片,用粥的熱度燙熟,嫩滑鮮美。蔡滿心沒有什麼食慾,其他住客將生滾魚片粥哄搶一空,她碗裡還是滿滿的,原本顆粒分明的白米都要凝在一起。

“不吃別浪費。”阿俊噔噔噔跑上樓梯,看見發呆的蔡滿心,將她面前的粥碗抽走,三兩口吃乾淨。

“怎麼回來了?”

“打球打得太髒了,回來衝個涼,晚上喝酒,又不知道幾點回來。”

“還喝酒?昨天不是才喝了那麼多。”

“不知道,海哥提議的,你不去?他在那邊和大家聊天呢,最近似乎很開心。”

“有什麼可開心的?”蔡滿心嘟囔。

“還用問?”阿俊在她面前盤膝坐下,“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一樣會很開心。”

“我可不認為,我在這兒有什麼男朋友。”蔡滿心扯扯嘴角,“快去沖涼吧,你一身的汗味!”

她拿出在儋化買的旅遊指南,上面並沒有關於白沙鎮的隻言片語。好在後面附了這一地區的行政簡圖,在連線峂港和儋化的省級公路上,細小的一線,在一比百萬的縮圖上,像伶仃的頓號。盡頭標著細小的斜體字,白沙鎮。

在剛剛回來的路上,蔡滿心已經打聽清楚,峂港和白沙鎮之間沒有直通的長途客車,要在岔路口的村落下車,然後搭電動三輪或摩托到達白沙鎮。每日只有一班停靠的客車,她已經買好清晨出發的車票。

從行李中撿出必備的隨身物品,裝在雙肩包裡。阿俊在門廊裡唱著歌,大聲問滿心是否要一同去成哥的店裡。“我想早點睡,你好好玩,別喝太多。”她喊回。

門外腳步踢嗒,歌聲遠去,漸漸安靜下來。

蔡滿心趴在露臺的欄杆上,看著椰子樹在玫瑰紅渲染的天幕下隨風搖曳,夕陽下的大海也是溫柔的金紅色。又想起了那個和他一同看日落的傍晚,還有那一夜的星光和浪濤,不過是數日之前的場景,卻如同蒸發的晨霧般煙消雲散,讓她從雲端狠狠摔下。

她想起了兩個人關於白沙鎮的對話,那裡是他的家鄉,山裡有許多瀑布。在淡水鹹水交匯的河口,叢生著繁茂的紅樹林,夜間落滿了螢火蟲,像聖誕樹一樣。曾經幻想和他一同劃一條小舢板,蕩過靜夜裡的紅樹林,現在實現這個願望的,恐怕只有自己一個。

蔡滿心早早起身,留了字條給陸阿婆,躡手躡腳推門而出。

這班車與她從儋化來峂港時搭乘的長途客車正是對開。她選了來時的位置,靠窗坐下,忍不住下意識擦拭著身邊的座位。如果能夠重新選擇,是希望一切如此發生,還是寧肯從沒有結識江海?

蔡滿心意識到這是一個無聊的問題,與其假設過去,不如努力爭取未來。但未來如何,二人之間似乎也不存在圓滿的解答。她趴在車窗邊,悵然嘆息。

汽車啟動,掠過路邊的行人。蔡滿心忽然聽到阿俊的聲音,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她自車窗探出頭,揮著涼帽:“我一兩天就回來,別擔心。”聲音大半湮沒在轟鳴的汽車聲中。一陣疾風,沒有抓牢,卡其色的涼帽翻滾著跌到路中。阿俊追了半條街,終於被汽車甩下,悵然地拾起帽子,向著長途客車揮動著雙臂。

好在這不是一場真正的離別。蔡滿心不禁慶幸。

穿過峂港的街巷,那些碧綠山坡上面向大海的白色房屋,在朝陽對映的薄霧中醒來。街上的店鋪開了,新鮮的魚蝦和水果湧向大小攤床,有人在路邊支起爐灶賣湯粉米線。火紅的鳳凰花和水粉的木槿帶著夜裡的露水,格外鮮亮明豔,葉子碧綠青翠,在漸漸明亮的天空下舒展開來。這一座小城,因為他的存在,變得如此充滿溫情,讓人依戀。

這只是短暫的離開,蔡滿心無法想象,和它真正說再見那一天,將是如何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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