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長話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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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滿心回到闊別已久的校園,正趕上畢業前夕,四處都可以見到穿著學位服的學生來來去去,在標誌性的景物前拍照留念。
這一日恰好是經管學院的畢業典禮,留下讀研的本科同學和鄭文亞教授都在會議中心。於是她打電話給高中同學沈列,聽筒那端一片噪雜。
“我在圖書館門前拍照呢。”他大聲說,“你過來找我吧,中午一起吃飯!”
“拍照?”蔡滿心好奇,“你不是直升博士,還有兩三年才畢業?”
“這不是有個小祖宗今年畢業麼?”沈列嘆氣,“非讓我把同學的單反相機借來。”
那邊一迭聲地喊著:“瀋陽列車,我們都擺好pose啦,你長話短說啊。”
“呵,領導著急了。”蔡滿心笑,“你快去照相,我去圖書館那邊找你。”她早聽說沈列的女朋友是英語系數一數二的漂亮女生,卻從沒見過,不禁好奇心起。走到圖書館前,一群女生在臺階上擺著各種造型,沈列揹著相機包,挎著一架數碼單反,看似專業地跑前跑後。
“剛才那張照好了麼?”一個玲瓏纖巧的女孩子提起長袍,擺了一個嫵媚的造型,“如果照得不好看,就再換一個!”
“草草,你是說,換一個造型,還是乾脆換一個男朋友?”她的室友打趣道,“你已經換了幾個造型了。”
“喂,不要把碩士服穿得那麼狂野。”沈列揮手,“你是要去教書的人,注意一下人民教師的形象好不好?”
被喚作草草的女孩子衝過來,在他背上捶了兩下,笑嘻嘻說道:“自己照相技術不好還那麼多話。”
沈列大叫:“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麼暴力的野蠻教師,體罰學生!”
“相機給我吧,我給你們照張合影。”蔡滿心笑著走過去,“你個瀋陽列車,好久不見,還是這麼貧嘴。”
“好呀。”草草環著沈列的脖頸,親熱地將臉頰和他貼在一起。
沈列的臉“唰”地紅了起來。
蔡滿心笑:“怎麼,讓人煮了?”
草草的室友也笑:“在一起都兩年了,怎麼還是這麼害羞。”
拍過合照,沈列無奈地指指蔡滿心:“你們不知道,她的一張嘴有多刻薄。”他轉向女友,“這就是我和你提過的,我們高中班上最冰雪聰明才華橫溢善解人意通情達理睥睨群雄不可一世倚天不出誰與爭鋒的絕頂高手蔡滿心。當初那個瀋陽列車的外號,就是她老人家賞給我的。”
“我還不知道,自己有這麼長的名號。”蔡滿心笑。
“呵,你這次居然沒有賞我個白眼。”沈列有些意外,“這是張葳蕤,就是很難寫的那兩個字,所以你叫她草草就可以了。”
“啊,是那個在海邊開旅館的同學麼?”張葳蕤驚訝地揚了揚頭,碩士帽險些滑下來,連忙扶住,“簡直是傳奇人物!我聽沈列提起過你。”
“嗯,基本上你是我用來打擊草草的重磅武器。”沈列點頭,“每次她說‘比我聰明的沒有我漂亮,比我漂亮的沒有我聰明,你找到我是你的福氣’,我就會反駁說,那是你不認識蔡滿心。”
“好了好了,”蔡滿心擺手,“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可不要當炮灰。一起吃飯去吧,我請客。”
三人來到學校的餐廳,草草研究著菜譜,蔡滿心向沈列詢問一些高中老友的近況。草草忽然抬頭,看著蔡滿心問了句:“高中的時候,他有沒有追過你?”
沈列正在喝茶,衝著女友鼓了鼓嘴:“我真想****一臉。從小到大那點有的沒的小曖昧,我不是都交待清楚了麼?哪裡會有歷史遺留問題?”
草草舉起菜譜擋在面前:“我就是好奇麼。就算你喜歡過滿心,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我可以理解啦。功課好又漂亮的女孩子,在中學時難道不是很受歡迎麼?”
“她一直傲氣得很,眼界特高,只能看見藍天白雲,電線杆子上的麻雀什麼的,根本看不上我們這些小蘿蔔頭。”沈列搖頭,“我們當時一個個在她面前,都戰戰兢兢的,說錯點什麼能被她駁斥得體無完膚。你問她自己,大一定向越野時,她們班一個男生不會用指北針,還不懂裝懂,被大小姐諷刺得體無完膚。玫瑰雖好,刺太多。這位,比一般的刺更多,和刺蝟似的,誰敢招惹啊。”
“我有那麼可怕麼?”蔡滿心笑,“我是挺直來直去的,但還不至於讓別人下不來臺吧,如果真的是我看著不入眼的人,我理都不會理。”
“對對對,被您搶白都是一種榮幸。”沈列點頭。
“他呀,就是這麼貧嘴。”草草掐著男友兩腮,“北京男生是不是都這樣啊?”
“那說點不貧的。”沈列要挽回一些自己的形象,“你現在的感情問題如何了?留在那邊那麼久,不是打算嫁個漁民吧?”
蔡滿心微笑:“漁民又怎樣?”
“不會是真的吧!”
“你說呢?”
“自從你忽然之間從美國辭職,放棄汽車洋房高薪**毅然回國,投身我國環境保護的偉大事業以後,你做什麼事,我都不覺得驚訝了。”
“沒什麼新動向,倒是你,”蔡滿心笑了笑,“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我還在讀書,開什麼玩笑,難道讓老婆養著?”
草草抗議:“誰是你老婆?啊,誰是你老婆?”
“她現在很怕這個老字。”沈列佯作低聲,“你都不能叫她‘張老師’,要喊。”立時被女友拳腳伺候。
蔡滿心和他們說說笑笑,這一餐飯吃得甚是愉快。
午後她去拜訪她本科畢業論文的導師鄭文亞教授。自大一下學期的專業課起,鄭教授就對蔡滿心青眼有加,她喜歡這個聰敏好學而又見解獨到的女孩子,更欣賞她雷厲風行的性格。“有女孩子的細心,又像男孩子一樣爽朗。”她對蔡滿心讚不絕口,“以後無論做學術,還是去企業,一定都能發展得很好。”鄭教授在世行工作的老朋友提供了實習機會,蔡滿心是不二人選。
想起鄭教授的殷切希望,蔡滿心仍然惴惴不安,總覺得愧對了恩師的厚望。她站在辦公室前,內心忐忑。
“怎麼站在這裡?”身後傳來鄭教授軟軟的江浙口音。
蔡滿心驚訝地回頭,看見導師端著茶水,微笑站在身後。她髮間染了秋霜,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鄭老師,好久不見了。我這麼久沒來看您,所以有點……”她有些尷尬。
“呵,我倒相信,你是近鄉情怯。”鄭教授拍拍她的肩,“進來坐吧。我聽你們班上同學說起一些你的事情,但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你從美國辭職去了南方,一定是很與眾不同的經歷。怎麼,不想講給我聽聽。”
“怎麼會呢。”蔡滿心赧然一笑,“只是您當初大力推薦我,我卻忽然決定離開這一行,沒有徵求您的意見,甚至都沒有打一聲招呼。想起來,很是愧對您的照顧;而且,這次也是遇到難題,才來請教您。更加覺得過意不去了。”
“真是傻孩子,我怎麼會計較這些呢?”鄭文亞放下茶杯,細細打量著愛徒,“不是所有的人,都要走同樣的路。我有很多學生,在這個行業內做到出類拔萃,但這不是我的目標。我只是盡己所能,給你們提供最好的生長空間,但我不可能強求一棵紅木長成一株銀杏。你有自己的選擇,走自己的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且,我聽說你做的一些事情,也很有意義。有想法,有能力,有學術背景,有實踐經驗,這樣的人,是我們最需要的。你不妨說說現在做的專案,我很想聽一聽呢。”
“只是我當時忽然辭職,其實……只是出於一些很小很個人的原因。”蔡滿心鼓起勇氣,“並沒有太長遠的考慮,也沒有什麼偉大的目標。”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鄭文亞微笑,“不管你的初衷如何,只要你做的事情問心無愧,並且現在一切步入正軌,又有什麼需要自責的呢?你喜歡現在所做的事情,並且認為這是有意義的,這樣就足夠了。很多人只是為工作而工作,從這點上,我倒覺得,你離開諮詢公司,不一定是一件壞事。你經歷了不同的選擇,體驗到了不一樣的生活,這些,比什麼都寶貴。”
坐在熟悉的辦公室內,蔡滿心似乎又回到了大四為了論文廢寢忘食的日子裡,她為了一個理想的論述孜孜不倦地翻閱材料,追求更多的是被所有人肯定和讚許的滿足感。而此時,望著窗外鬱鬱蔥蔥的校園,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所追求的,正是自己有能力完成,也真心希望實現的願望。
在這一瞬,她重新界定了自己的價值,忽然覺得整個人輕鬆愉悅了很多。
傍晚時下了一陣小雨,旋即又放晴,天邊顯現出絢爛的晚霞來。蔡滿心從學校出來,站在公共汽車站,望著變幻的深紅淺紫,溼潤的空氣讓她格外想念海邊的天氣。忍不住拿出電話來,打回思念人之屋。
“滿心姐,是你嗎?”桃桃接了電話,大聲喊起來,“是滿心姐,是滿心姐!”她有些委屈地問,“你是不是回去之後見到許多老朋友,就把我們忘記了。我每天都來這邊問有沒有你的電話,每天都失望地回去。”
蔡滿心失笑:“傻丫頭,我才離開幾天而已。”
“哦,是啊……可是我們都覺得你走了很久呢。大尾巴這兩天好勤快啊,和齊大哥一起把房間都整修了一遍。不過多數時候他還是貪玩,現在只剩齊大哥一個人在那邊刷漆,他就跑回來了。”
“喂喂,你能不能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何天緯不滿地奪過電話,“才說了我半句好話,轉過來就不中聽了。我跑回來還不是向滿心報告一下最近這邊的情況?”
“好啦,有你和齊翊在,我很放心呢。”
“哦,我們會打點好一切的。當然,如果你能早點回來就更好了。再過一段時間我就回美國了,現在每天只能對著另一個大男人。”何天緯嘆氣,“這算什麼假期啊!”
“我見了幾個老朋友和教授,聽聽他們的建議,或許不會在北京很久。”
“對了,何洛是不是也要回來?我聽伯父說,她有這個念頭。”
“或許,但暫時不會吧,只是有這個打算。”
“她當年的男朋友在北京吧,哈,等我回美國前,要讓他請我大吃一頓。”
“我這次還真沒見到過他。”蔡滿心笑,“你的準姐夫估計是很不待見我,因為當初我從來沒支援過他。”
何天緯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希望她早點回來。
“帶馬斯卡彭乳酪啊!”桃桃大喊,“我要吃齊大哥做的提拉米蘇!”
“好好,答應你們。”蔡滿心一一應下,“齊翊呢?他還在忙著麼?”
何天緯很不情願地喊著:“老齊,老齊,滿心找你。動作快一些,是長途啊。”
電話那邊窸窸窣窣,齊翊接起來:“滿心麼,剛剛洗手去了,沾了些油漆。”
“沒關係,我還在等車。”
“北京還是那麼多人吧。”
“是啊,從峂港回來後,都不適應了。過馬路的時候左轉直行右轉都有交通燈,我都快分不清哪個給人看,哪個給車看。馬路又都太寬了,走到一半的時候綠燈就變紅。”蔡滿心孩子一樣地抱怨著,“城市太大,去哪裡都要坐至少一個小時的公共汽車。”
“呵,你回學校了?”他笑,“離你家很遠吧?見到鄭教授了麼,談的如何?”
“還不錯,一切順利。”說起下午的談話,蔡滿心興奮起來,“鄭老師建議,是否可以擴大一下專案的範圍,除了恢復河口的紅樹林,同時在上游的藍色畫面山大規模種植人工林。現在一些新品種的苗木,生長週期比原來短將近一半,單位產量卻有提高。雖然最初要投入大額啟動資金,但是一旦運轉起來,在幾年的收入比銀行的利息要高太多。當然,如何合理規劃佈局,有計劃的栽種和砍伐,種什麼樣的樹,帶動哪一些周邊產業,都是需要根據具體情況論證分析的。鄭教授還提了許多其他的想法,她說要我和林業局的人再溝通一下,也還答應做我們的顧問,可能近期就會去峂港呢。”
“看來這次真的有進展。”齊翊笑,“第一次聽你這麼滔滔不絕。”
“倒也不是什麼飛躍,只是忽然覺得路越走越寬了。也發現,自己還有許多事情可以學,可以做。”
“你不會打算留下來,重投鄭老師門下吧?”
“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怎麼也要等手邊的事情都料理妥當了。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捨得離開峂港。”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呢?”
他嗓音醇和,探詢的語氣讓蔡滿心有一絲莫名的欣喜。“或許用不了太久,我會盡快結束北京這邊的事情。那邊都還好吧?也不用有太大的休整,油漆的氣味太大了。現在還是旺季呢,等到雨季再整修也來得及麼。”
“我知道。只是到時候天緯走了,怕你這邊沒有人手。”齊翊頓了頓,“我過兩天要去趟北京呢。”
“哦?什麼時候?”
“有當初在國外做志願者時認識的朋友來中國,我們約著見一下。他知道一些工作的機會。”
“你要找工作?”
“嗯,或許在國內,或許去其他國家。”
何天緯在那邊揶揄:“哈,總算要走路了。就知道有的人在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呆不久。”
蔡滿心隱隱有些失望:“是啊,一切都回到正軌,你應該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兩週後,蔡滿心預定了返回儋化的機票,在她離開前兩天,齊翊動身前往北京。他和蔡滿心約在她家附近的廣場見面。天氣很熱,蔡滿心坐在蔭涼處等他。有小孩子衝進廣場中心的噴泉裡,腳下一滑摔得渾身泥水,卻仍然笑著爬起來,手舞足蹈地嬉笑著。她被那天真童稚的快樂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齊翊遠遠便看見蔡滿心的身影,她穿了寬大的和牛仔裙,頭髮束高,臉上洋溢著笑容,單純而愉快。他停下腳步,隔著熙攘的人群,靜靜地凝視。她坐在面對噴泉的石階上,微揚著下頜,小腿輕輕搖擺,彷彿正在聆聽一首歡樂的歌。
他想要記得這樣的蔡滿心,即使在離開之後,不管去如何冰深雪厚的國度,都可以有她的笑容溫暖崎嶇長路。如果不是因為江海,他可能不會有機會遇到她;但正因為江海,他無法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他希望蔡滿心永遠幸福快樂,而自己的存在,似乎為這一可能平添了諸多不確定因素。
或許遠遠觀望,是最適合兩個人的距離。
跌倒的小孩子被母親喚回,蔡滿心笑著看他踉踉蹌蹌地跑回去,目光遇到站在廣場邊緣的齊翊。她揮了揮手,仰頭看著走近的齊翊,“你來很久了?一直站在那兒?”
“哦,人太多,沒有看見你。我正想著要打電話。”
“見過你的朋友了麼?有什麼進展?”蔡滿心問。
“他是那年大海嘯的倖存者,之後一直投身於各種重建專案。這次有一家基金會在泰國南部援建學校,他們需要人手。”
“你決定去了吧……那麼,什麼時候動身呢?”
“再過兩週。”
“這麼急?”蔡滿心脫口而出,“我是說,你不是還要去上海看你媽媽?”
“是啊,所以我在北京待不久。不過去過上海之後,我會再去峂港,然後從廣州或者昆明飛去泰國。”
“那,我陪你去買些東西吧。”蔡滿心起身,“你總要帶些禮物回家吧。”
她走在齊翊身前半步,這兩日來原本鬥志昂揚,心中那麼多的巨集偉藍圖,他是最有默契、能一起分享的夥伴。而此刻他要遠行到數千公里之外的熱帶國度去,似乎所有的交談在此刻都沒有了意義。
齊翊要買一些營養品給母親,還想著買些玩具送給從未謀面的侄兒。蔡滿心幫他選了一套樂高的組合玩具,齊翊去付款,她便在旁邊的童裝部閒逛。撫過那一排縮微版的小襯衣,她難免心生感慨。她曾經那麼努力地尋找阿梅,希望江海的生命藉由一個小小的孩童得以延續。在她想象中,那個孩子應該和幼時的江海別無二致。這是多麼幼稚的念頭啊,即使這個孩子真的存在,他也並不是江海。那個自己曾經深深眷戀的、帶來傷痛回憶和無盡思念的人,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對於他的緬懷,只能寄託於碧海藍天,而不能轉移到某個人的身上。
好在那些噬骨的苦痛與憤懣已經消失,只有一些繾綣浪漫的時光,偶爾在心頭駐足,帶來一些溫柔的低嘆。
似乎看到了生活的方向,可以大步前行了。蔡滿心抬起頭,望向齊翊的方向,他只是作為江海的好友,來傳遞他當年沒有說出的資訊麼?解開了自己糾纏的心結,他是不是就可以毫無牽掛地轉身離開了呢?
她想得過於出神,險些和身後的顧客撞在一起,對方“哎呦”叫了一聲。蔡滿心回頭,見是位孕婦,連忙扶住問:“你沒事吧?”
“沒關係。”她擺手,“不過沒辦法,我現在佔地面積比較大。”
蔡滿心笑笑。她見齊翊走過來,便問:“要不要再買兩件小襯衣?”
“我從來沒見過小侄子,不知道他現在穿多大的呀。”
“小孩子的衣服,買大一些總是沒有問題的麼。”
“那也好……”
那位少婦已經走過去,聽見二人的對話又回過頭來,“老怪?”她面露驚喜,“真的是你?”
“啟珊……”齊翊上前兩步,回頭望了望蔡滿心,神色間閃過一絲尷尬。
她敏銳地發覺,笑道:“你們先聊,我去樓下看看女裝。”
“不用不用,我老公一會兒就來接我。”啟珊拍拍肚子,“我也走累了,咱們去樓下的咖啡廳坐一下吧。老怪,有了女朋友也不介紹給我麼?”
“不是……蔡滿心,我們只是朋友。”
“哦……放心,那我也不會說你當年的糗事。”啟珊狡黠地一笑,“走吧,真怕我揭你老底不成?”
“預產期是什麼時候?”在咖啡店點了一壺水果茶,齊翊問道。
“大概在年底。”
“知道是男孩女孩麼?”
“不知道,不過大家都說是男孩。”啟珊點點自己的臉頰,“長了好多小紅斑。都說帶男孩的時候,媽媽會變得難看。”
齊翊笑了笑,“怎麼會?不過,在我印象中你還是當年的那個樣子,沒想到已經要做媽媽了。”
“我有多久沒見過你了?”啟珊問道,“其實最後也挺尷尬的,幾乎每天都在大吵。我真沒想到自己還有勇氣這麼坐在這裡,和你說從前的事情。”
“你沒有做錯什麼,只是……”
“只是缺乏信任是不是?”啟珊淡淡一笑,“那時候我剛剛二十一二歲,以為男朋友揹著我和別人不清不楚,還有了孩子。讓他解釋,他不肯多說,只問我相不相信他。後來阿梅親自來和我解釋,我才明白,她總和你們樂隊在一起,跑去儋化和峂港,並不是為了江海。我相信他了,頂著家庭的壓力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他背景複雜,拿不到學位,我都不在乎。可他卻不肯為了我留在北京。他說他不喜歡大城市,但是我在這裡啊。北京真的就那麼糟麼,甚至比不過海邊的一個小鎮?”她輕嘆,“當然,那時候我年輕,以為愛情是無所不能的。更何況,對方是江海,他或許從來都不會為任何人做任何改變。”
蔡滿心已經大概明白了啟珊的身份,緊緊抓著扶手。
齊翊寬慰道:“阿海知道,你家裡施加的壓力已經很大了,而且,你也並不想去峂港。如果勉強在一起,現在也不會開心。”
“但如果他留在北京,或許就不會……”啟珊紅了眼眶,輕輕啜泣,“不好意思。或許今天我不該和你說這些。不過知道江海出事之後,我心裡一直很悶,這麼多年,又不知道有誰可以說一說。”
“愛情,真的也是要天時地利的吧。”蔡滿心緩緩開口,“人真的應該為了感情放棄一切麼?或許,大家都只是選擇了自己最喜歡生活的環境而已。如果他選擇留在這裡,庸庸碌碌地活下去,那麼,他也就不是你喜歡的那個他了。”
“你也認識阿海?”啟珊問道。
“三年之前,有一面之緣。”
“我只是憋悶了很久,都沒有辦法傾訴。其實當初,到底是他放棄了我,還是我放棄了他,真的也說不清。老怪說得對,愛情沒有改變我,我也沒有足夠的勇氣拋開北京的一切去峂港。”她低下頭,撫著隆起的腹部,神色溫柔,“這樣的生活其實更適合我,安安穩穩,按部就班。但在年輕一些的時候,或許會更喜歡那些有稜角的男孩子吧。好在當時我已經有了感情深厚的男友,否則聽到他出意外,恐怕真的不知道要怎麼熬過來。”
啟珊的丈夫來商場將她接走,蔡滿心和齊翊仍然對坐在咖啡店裡。
“這世界還真是小呢。”她笑笑,“我從來沒想到會遇到他大學時代的女朋友,甚至沒有設想過她的存在。”
“自從畢業,我也再沒有見過她,也已經許多年了。”
“其實,她是幸運的。”
齊翊伸出手,似乎要握住她的手掌,在半空凝滯片刻,最終落在她手邊的坐椅扶手上。
蔡滿心笑了,釋然地搖搖頭,“別擔心。我覺得,自己也是幸運的。我遇到了他,改變了我的生活,中間也經歷過波折,但現在似乎一切都漸漸好起來。在難過時,我曾經想過,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但曾經擁有過,總好過一無所有。”
“看到你這麼積極樂觀,我就更放心了。”齊翊道,“我回上海住一週,然後就去峂港,看看臨走之前還有什麼能幫忙的,找資料、寫報告,還是修房子。”
蔡滿心心中失落,轉著手中的杯子,找不到話題,過了片刻,問道:“你媽媽不是曾經在儋化任職,怎麼後來又調去上海麼?”
“我嫂子是上海人,我媽退休後,去上海帶小孫子。我哥……已經不在了。”
“哦,對不起。”
齊翊神色複雜,“沒事。等回到峂港之後,我再和你說這些吧。”
“也對。”蔡滿心點頭,“這幾天不要想這些,開開心心回去陪家人吧。”
夜裡,齊翊輾轉難眠,半夢半醒之間,彷彿又置身於醫院冰冷的走廊上,幽暗狹長,彷彿沒有盡頭。母親在一夜間蒼老,嫂子撕心裂肺地呼喊著兄長的名字,他不敢看白布下的面孔,彷彿那樣就不必直面死亡。他半跪著,一拳拳打在地面上。
恍惚間又來到和江海促膝長談的夜晚,聽到自己的聲音:“我保證,一切會萬無一失,會有詳盡的計劃和保全措施。而且,這樣也可以洗清你的嫌疑。”
“發生這樣的意外,我們都很難過。”有人拍著他的肩膀,“你不要太自責,這不是你的失誤。我們都沒有想到暴風雨中無線電失靈,江海又回到了船上。”
“我不會原諒自己的。”他起身,“是我遊說他來冒這個險。我沒有辦法留下來,坦然地接受什麼稱讚和榮譽。”
那時雨季已經到來,狂風大作,桌上擺著江海的遺照,手機中有女孩子隱約的哭泣聲:“我能不能,最後一次,見見你?你只要說一句話,或者是一個微笑,我就覺得這段關係是善始善終的。為什麼,你不肯呢?”
他彷彿看見蔡滿心站在淚島的岬角,漠然轉身,長髮在風中清冷地揚起。她一言不發。所有景象疾速後退,縮成遙不可及的白色光點。
齊翊自夢中驚醒,腰上的傷疤隱隱作痛。他不記得泰南海嘯時的景象,只記得震耳欲聾的轟鳴,人們淒厲的呼救聲。背部如同被撕扯開來一樣,他渾身顫抖,滔天的濁浪呼嘯著撲來。強大的水流迅猛地灌入口鼻之中,無法掙脫的壓迫感讓他似乎永遠不能從急流中脫身。當他渾身血汙從泥濘中爬起時,感覺自己剛剛真切地經歷了死亡。
在生死邊緣,他想到自己還有未竟的心願。三年來,負疚與自責無時無刻不在咬齧著他的心靈。而無論走多遠,到陌生的世界盡頭,它們都如影隨形。
蔡滿心即將啟程回淚島,何天緯打來電話,說一家衛視臺看過省臺的新聞專訪,對當地的生態恢復專案非常感興趣,要來拍一期紀錄片,因為要對當地的經濟旅遊等因素加以介紹,想要到思念人之屋取景。蔡滿心略一思索,答應下來。她要了對方聯絡人的電話,和攝製組約好在峂港會面。
攝製組的負責人姓柯,比蔡滿心大兩三歲,她便隨組裡的人一同稱她小柯姐。小柯說:“你不歸我管,不用和他們一樣。叫我小柯就是了。”
蔡滿心笑,“和那位音樂人一樣。”
小柯也笑,“好在不是老狼。”
組內都是年輕人,大家聊得投機,工作程序輕鬆愉快。
何天緯獲得上鏡機會,精心打理髮型。拍出來之後,小柯逗他說,這一段只要擷取一個背影,並配上畫外音:“如此多的外地甚至外國遊客慕名而來,當地旅遊業迅猛發展的同時,誰應該為環境的惡化買單?”
何天緯大呼上當,抗議攝製組汙衊他陽光環保的健康形象。
桃桃插嘴,說如果用了他的全景,那才是有損峂港的健康形象。
兩個大孩子你推我搡,打打鬧鬧樂此不疲。
傍晚,眾人在後院裡燒烤,夕陽西下時喝著啤酒聊天。小柯問:“你氣質形象都不錯,為什麼不願意出鏡?”
蔡滿心笑,“我來到這裡定居,其實是因為一些很私人的原因,不足為外人道也。”
“真是可惜,其實這種故事性的內容,是很有賣點的。”小柯搖頭,“那麼,你們這裡的大廚呢?他是否願意上鏡?他的母親,可是儋化的前副市長。”
“你是克格勃麼?”蔡滿心笑問。
“我在省臺的新聞上見到齊翊,問了一下林業局的人,就知道他現在做什麼了。”小柯晃著手中啤酒,微醺地湊到蔡滿心耳旁,“他可是我高中時代暗戀的男生呢。”
蔡滿心瞪圓眼睛。
小柯羞赧且頑皮地側頭,“所以我連夜趕策劃案,就是為了正大光明地來調查他。可惜,他居然不在。”
說起齊翊的高中時代,蔡滿心不覺一愣。對於這一段歷史,她曾經幾次和他說起,但每每都是在尋找關於江海的細枝末節,從未探尋齊翊本人有著怎樣的故事。對他的所知,也僅限於作為江海好友的相關部分。
小柯喝了三五罐啤酒,開始喋喋不休,“齊翊當年真是好多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呢,溫文爾雅,一看就是家教很好。他媽媽那時候就是教育局的局長,但是他一點兒架子都沒有,成績好,校排球隊的主力。後來和幾個同學組樂隊,真是讓人大跌眼鏡。”
蔡滿心笑,“聽說,是江海要拉個好學生去做墊背。”
小柯點頭,“你也知道啊。像齊翊這樣品學兼優,又是教育局局長的公子,誰能為難他?江海這個人很狡猾呀。高中時我不喜歡他,覺得他太世故了。不過也有很多女生覺得他成熟,很迷他呢。”
她又絮絮地講了許多高中瑣事,如何在球場上追尋齊翊的身影,如何因為他和別的女生多說了一句話而耿耿於懷,如何在拿到去不同城市的錄取通知書時悵然若失,如何在聽說他有女朋友時黯然落淚。
“不過,那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小柯揮手,“我現在沒什麼感傷了,只是真的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他過些日子會回峂港,”蔡滿心說,“不過住不久,之後就要去泰國參加海嘯之後的重建工作。”
“說實話,我真想不到齊翊會走這樣的路。”小柯感嘆,“我們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會按部就班走一條陽關大道,考上公務員,然後平步青雲。但誰知道兩年多以前,他忽然就辭去公職去深山老林當志願者去了,女朋友不甘寂寞,很快就和別人在一起了。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會有機會呢,誰想他越走越遠,滿世界繞圈去了。”
蔡滿心看著小柯左手中指的戒指,微微一笑,道:“或許忽然之間,發現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小柯搖頭,“我總覺得和他哥哥的殉職有關。”
“殉職?”蔡滿心奇道,“我知道他哥哥不在了,但不知道……”
“齊翊的哥哥是緝私大隊的,新婚不久就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此後過了幾個月,峂港一帶的走私頭子落網。不過那次打擊走私的行動一直在繼續,涉案人員眾多,為了一些舉報民眾的安全,所以沒有大肆報道。”小柯說,“否則,肯定也是很轟動的事件呢。”
“齊翊當年可是名校法學院的高材生,畢業之後去海關總署工作,在我們眼中真是風光無限。不過他哥哥犧牲後,母親就搬去上海照顧懷孕的嫂子。想來那半年內齊翊也受了很大的震撼,接連失去兄長和好友,所以人生觀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也是正常。”
“這些也是三年前?”蔡滿心不禁問,“你說他接連失去兄長和好友,就是江海的漁船遇到颱風失事的那年吧?”
“哪裡是什麼單純的颱風失事?”小柯一笑,“當時已經是雨季,風浪駭人。有幾艘漁船在那種天氣出海捕魚?我原來做過緝私的跟蹤報道,當初這邊大多走私分子都用改裝的漁船。後來越來越猖狂,你知道‘大飛’麼?就是掛七八個馬達的摩托艇,有的還有武裝,簡直是裝甲武器的,真有一些是窮凶極惡的。”
“漁船,走私……你說,江海牽扯其中……”
“具體就不清楚了。這些在前兩年都是祕密,現在過了這麼久,有些真相大概已經石沉大海了。”
攝製組在一週後即將離開,蔡滿心問小柯:“你不再等兩天?齊翊或許就回來了。”
“這麼一大隊人,要吃要住,我的預算已經超標了。”小柯說,“知道他下一步去哪裡就好,就好像一個老朋友,知道他的下落,哪怕不聯絡,也不會覺得這個人就此消失了一樣那麼失落。”
然而有些人,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了。蔡滿心撫著江海留下的吉他,心中隱隱不安。齊翊兄長的殉職,走私團伙的肅清,齊翊的辭職遠走,這些似乎都因果相連。還有齊翊酒醉後那一聲聲的“對不起”。她心不在焉,右手撥著第五絃,左手卻在調著第六絃的音準,不覺擰得太緊,鋼弦砰的一聲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