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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人之屋-----第17章 時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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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時光之外

第17章 時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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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蔡滿心睡不著,趴在窗前聽著不眠不休的海浪聲,那碎裂在岩石上飛珠濺玉的轟鳴,或是細膩輕撫著白色沙灘的喃喃低語,高高低低交織在一起,彷彿訴說著所有隱藏在浪濤下的故事,無論如何也聽不厭倦。

每當她有心事,便會披了衣服到海邊散步,任湧上來的海水沒過腳背,感覺細沙從腳趾縫間鑽過。在安靜的夜裡,一顆心便會平靜而溫柔起來。

沿著沙灘的邊緣,幾乎要走到燈光企及範圍的盡頭,忽然看見擁吻在一起的身影。聽見有人過來,二人連忙分開,見是蔡滿心,女孩尷尬地要甩開對方的手,男孩捉著不放。

蔡滿心認得二人,是從不同大學來畢業旅行的兩個大孩子,在這裡相識。她見過很多本是陌路的年輕人在碧海藍天下墜入情網,這氛圍太浪漫,而人在快樂時格外容易敞開心扉。然而這旅途中的**很少能發展成持久的戀情。蔡滿心真誠地祝福每一對,縱使以後分開,也不要彼此傷害,或許只是人生旅途上一段浪漫的插曲。

在海邊永遠有相愛的人牽著手看星,但她卻再也等不到屬於自己的那段浪漫邂逅了。

她走到遠離燈火的寂靜沙灘,除去披在身上的襯衫,露出泳裝來。夜裡的海水依舊溫暖,她一步步走進去,像是融入一個靜謐安寧的懷抱之中。那分不清海天界線的藍黑色有著巨大的吸引力,**著她投身其中。仰面浮在水面,天空中繁星如綴,銀河橫亙天宇,似乎要流瀉到天海交接的無窮盡處。

不知道遊了多久,直到飢腸轆轆,才想起自己沒有吃晚飯。蔡滿心轉身向迴游,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見齊翊站在齊膝深的水中,望向自己的方向。

“你一直在這裡?”她問。

齊翊遞上毛巾:“如果你再向前遊,我就要把你拽回來了。”

“你認為我會游過去,再也不回來了麼?”蔡滿心擦著頭髮,披上外衣坐在海灘的枯木上,“你有沒有試過半夜在海里游泳?月光已經足夠明亮了,不會感到害怕或者悲傷,只是覺得自己和天地都融在一起了。”

“一個人這個時間出來很危險,不說其他,如果抽筋怎麼辦?”

“我還真遇到過一次。”蔡滿心側頭,“當時我痛得伸不直腿,慌亂之中喝了兩口海水,嗆得找不到方向,當時知道自己已經游出去很遠了,心裡想,呵,或許都遊不回去了。”

“之後呢,你呼救了?有人發現了你?”

她搖頭:“我嘴裡和鼻子中都灌了許多水,當時想,這就是溺水的感受吧。忽然覺得離阿海很近,不知道漁船在遇到颱風沉沒時,他的感受和我此時是否一樣。於是一下子就覺得沒什麼可怕了,平靜下來,我就半浮在水面上,仰著頭讓鼻子露出來。就這樣隨著浪花漂,過了一會兒,腳就碰到沙地了。”

“大海還不想帶走我呢,”她輕聲笑,“它只是帶走了阿海。”

蔡滿心又問:“你知道麼,我為什麼要住在淚島,而不是和阿海有共同回憶的峂港。”

“因為回憶僅僅只能是回憶而已。”

“是啊,我很怕走過那些熟悉的地方。”蔡滿心拿起樹枝,在沙灘上寫著MissingU的字樣,“我捨不得走的太遠,又不敢離得太近。這裡的距離剛剛好,而且面向外海。有時候我就站在岬角看過去,總覺得他就在海那邊,只不過是我視力所不及的地方。”

“或許太長久以來,我一直在逃避,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蔡滿心起身,“現在我找到了想找的人,也解除了一直困惑自己的疑問,是時候回到現實中了。謝謝你,齊翊。”她由衷地說,“如果不是你,我或許也找不到阿梅,更不會知道阿海臨走前的想法。其實,你來到這裡,就是在等機會,對我說明一切的,是不是?”

齊翊頷首:“你會不會,怪我來得太晚?”

“怎麼會?”蔡滿心笑了起來,“如果不是這幾年的執拗讓我感到心力交瘁,或許我很難平靜面對最近知道的這一切,也許會失落,會遺憾,會痛苦不堪。但現在我不會了,因為我知道,最糟糕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我想回去北京,”她說“我應該離開峂港一段時間,才能真正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麼。還記得去越南之前奧利弗發來的郵件麼?他對儋化峂港的林木再生專案提了很多中肯的建議,我想回去找導師談談,她現在做了很多資源經濟學方面的研究。我想請她指導一下,否則就算我們的專案書過了初審,還有第二輪第三輪篩選。我希望能拿申請成功,私心上,我希望這裡能變回阿海說的那個樣子,河流清澈,河岸兩邊的紅樹林裡滿是螢火蟲。”

“我想,你已經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齊翊低下頭,注視著她的雙眼,“鬥志昂揚呢。”

“當然!”她孩子氣地鼓了鼓腮,“是不是要像韓劇裡那樣,說,!”她握拳揮了兩下。齊翊也笑,拍了拍她溼漉漉的頭髮。

在波濤拂岸的海邊,兩個人的臉距離這樣近,風一停,才感覺交換著彼此的呼吸,可以嗅到對方的氣息。齊翊的手還搭在蔡滿心頸間的發上,掌根幾乎貼在她的面頰上。她光潔的臉龐在月光下帶著水汽,有著柔和的光暈。

齊翊心中一滯,幾乎想要撫著她的臉龐,輕輕地吻下去。這念頭讓他繃直了背脊,雙手握拳,向後急速閃身。指間還繞了蔡滿心一綹頭髮,她痛得叫了一聲。

“我們回去吧。”他說,“你還是洗個熱水澡,海邊風大,當心著涼。”

二人一前一後沿著來路走回去。望著前面纖麗的背影,齊翊不禁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一曲唱罷,吉他的餘音猶在,江海掌心按住琴絃,四下一片寂靜。“等這件事了結之後,如果一切順利,如果還有機會聯絡到她,”他微微一笑,“我想,或許,應該給彼此一個機會。”

“我保證,一切會萬無一失。”齊翊答道,“會有詳盡的計劃和保全措施。而且,這樣也可以洗清你的嫌疑。”

“本來,我不在乎履歷上有沒有什麼汙點,只要我問心無愧。”江海揚眉,“可現在,我需要考慮未來了。呵,她可真是個大麻煩。”

而在不久之後,二人促膝長談的客廳,變成了江海的靈堂。

江海的房間甚為簡潔,齊翊很快整理完畢,卻不知要將他的遺物交託給誰。他取回了江海的手機,開啟通訊錄,想看看能否找到他的任何親戚。

這時電話忽然響了起來,顯示了一個陌生的號碼,齊翊知道是國外的IP電話,立時想到江海曾經提到的女孩,現在正在美國工作。

他猶豫著,遲遲無法按下接聽鍵,他不知道怎樣才能向一個充滿期許的姑娘解釋發生的一切。而此時倒底哪一個對她的傷害會更大,是她想象中江海的絕情,還是更加冷酷的事實真相。

齊翊還在權衡時,電話已經響到斷線。他鬆了一口氣,又有些懊惱。過了數秒,鈴聲又倔強地響起,他急忙按下接聽鍵。

“喂,是我。”她的聲音遙遠地傳來,帶了一些沙沙的訊號雜音。

齊翊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魯莽,握著手機講不出話來。

“我現在在加州,離海邊不太遠。所以,想起來給你打個電話。”她的聲音微微振顫,明顯緊張。

“我來到美國將近四個月了,我很懷念在峂港的日子。如果有機會,我冬天回國的時候想再去看看,陸阿婆,阿俊,成哥……還有,你。”最後一個字音被拖得很長,她似乎鼓足了勇氣,又帶著無限期許。

齊翊攥緊拳,想起江海搖頭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心中感慨萬千,又無限痛苦自責,忍不住落下淚來。

“你果真,對我還是充滿戒備呢。”對方的聲音有些許顫抖,苦澀地抱怨著,哀哀地請求著一個見面的機會。

齊翊再聽不下去,將手機放在桌上,貼近江海的遺照,轉身走開,隱隱聽見女孩子哽咽著說:“我能不能,最後一次,見見你?你只要說一句話,或者是一個微笑,我就覺得這段關係是善始善終。為什麼,你不肯呢?”

他坐在門前,狂風正勁,雨季已經到來。齊翊將頭埋在雙臂間,握了拳頭,用力地捶著後腦。

“發生這樣的意外,我們都很難過。”有人拍著他的肩膀,“你不要太自責,這不是你的失誤。我們都沒有想到暴風雨中無線電失靈,江海又回到了船上。”

“我不會原諒自己的。”齊翊起身,“是我遊說他來冒這個險。我沒有辦法留下來,坦然地接受什麼稱讚和榮譽。我想離開一段時間,希望您能理解。”

他沒有想到,在兩個月之後,那個女孩又回到了峂港,並且固執地留下來;那時他參加了一個志願者組織,苦行僧一樣跋涉在充斥著窮困飢餓的貧瘠土地上。

他知道或許有一天,會將江海最後的資訊轉達給她,那是他能為江海完成的最後的心願。

自此之後,他和她,不知道是否還應再有交集。

蔡滿心要趕在學校暑期開始前返回北京,拜訪經濟學與環境科學領域的專家教授。臨行前齊翊和她一同去峂港林業局參加專案會議。她將眾人的意見和疑問收集整理,又去各個辦公室辭行。

“可惜你看不到省臺的新聞專訪了。”綜合辦公室的龔科長遞給她一份報紙,“日報已經介紹了這個專案,過幾天省臺有一期特別節目,裡面大概還有上次外國專家組來訪問的時候,你們陪同翻譯的畫面呢。沒關係,我問臺裡要DVD給你啊。”

“我希望這個專案能真的申請成功。”蔡滿心笑著接過報紙,“否則都對不起他們的大力宣傳。”

“怎麼會不成功?”龔科長滔滔不絕,對她的盡心盡力大加讚揚。

齊翊在旁邊微笑不語,蔡滿心回頭看他,無奈地垂著眉毛作了個鬼臉。

這時局長從隔壁辦公室出來,引著一行客人穿過大廳,熱烈地告別著。“以後你們一定要常來,指導我們工作啊。”

其中一人經過齊翊時,打量了他幾眼,又若有所思轉過身走回來。“你是……周市長的……”他伸出手來,“齊翊,你是齊翊。我沒有認錯人吧?你母親是我的老領導啊。”

“我是齊翊,您是……”他疑惑地和對方握了握手。

“我是小嚴叔叔啊。當初你媽媽在教育局的時候,我是她的助手,還去小學接過你放學。不過後來我調去省裡工作,”他拍著齊翊的肩膀,“小夥子,一轉眼都快二十年了,我也不敢認你了。不過你和你爸爸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他轉向同事們,“記得我以前總提起的,在儋化主管教科文衛的副市長麼,這就是她的小兒子齊翊。”

“我媽媽已經退下來好多年了。”齊翊笑,“她現在比較習慣大家喊她周老師。”

“我們都很欽佩你母親,她也給我很多幫助。聽說她現在在上海?”

“是,和我哥哥一家住在一起。”

“她的身體還好?我記得周市長退下來,是因為健康原因。”

“退休後沒有那麼大壓力,她的身體狀況好了很多。”

“要不是我和考察團來峂港這邊,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見到你。怎麼,你來看朋友麼?”

“小齊在幫我們做一個專案。”林業局長說道,“沒想到,你家就在儋化。”

眾人拉著他寒暄,又要讓他一同去吃晚飯。

“嚴叔叔,今天恐怕是沒時間了。”齊翊回頭看看蔡滿心,“我要送朋友去趕飛機,以後有機會,去省城看您好了。”

“沒想到,你是副市長家的公子呢。”坐在長途汽車上,蔡滿心揶揄地笑,“喂,如有冒犯,多多包涵啊。”

“別拿我開玩笑了。”齊翊面色尷尬。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蔡滿心轉身,注視著他的雙目,“阿海走之後,他承租的土地,也就是‘思念人之屋’所在的地方,本來是應該被收回的。我來到峂港後,很順利地就接手下來,而且這些年周圍開發成高檔別墅和度假村,我這裡都沒有受到租金上的壓力。否則,即使以我從美國帶回來的存款,也是不足以維持下去的。”

“根據阿海生前的意願,他的財產大部分由陸阿婆和阿俊來支配,所以這塊土地,還是以陸阿婆的名義租賃的,也用阿海的遺產支付了部分地租。”齊翊答道,“我所能做的,就是請母親出面打個招呼,讓整個過程順暢一些而已,並沒有給你特別優渥的待遇。”

蔡滿心感嘆:“你知道,能讓我擁有那麼一個角落,已經是對我最大的照顧了。”她又問,“其實你一直在關注峂港的事情吧,為什麼你沒有早點現身,早點說明一切呢?”

“阿海走之後,我便辭職了,去了很多地方,也是想重新找回生活的意義。”齊翊答道,“而且,我不知道如何面對你。”

“的確呢,萬里迢迢回到這裡,想起來就是個冥頑不靈的女生,如果是我,不到最後也不會要和她正面接觸。”蔡滿心笑,“難為你了。”

“其實,那時候周圍的人都被我嚇壞了。”她補充道,“不管是我的好朋友,還是我爸媽。”

當初她在加州見過何洛,從舊金山飛回北京。她一向是親友的驕傲,回來後自然少不了各種聚會。蔡滿心藉口旅途奔波,時差沒有調整好,每天都睡到將近正午,晚上又早早躺下。家人問起,就說在加州時衣物沒帶足,有些感冒。

母親對她的說法深信不疑,便將各種家庭聚會一一推了,又買來烏雞、銀耳、豬蹄,變換花式地熬湯給女兒喝。

蔡滿心有大半天躺在**,大部分的時間並不能入睡,只是定定地望著天花板,想起江海的決絕,眼淚不知不覺便流下來。她也不能入睡,幾次夢見被陌生人追逐,捉住她的手腳,任由她如何反抗,都阻止不了對方的侵犯。

就這樣在渾渾噩噩中度日,直到假期將近尾聲,忽然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說最近有一家基金會進行專案考察,需要翻譯。

“你自己不也可以麼?”蔡滿心並不感興趣,懨懨地答道。

“我的水平也就能應付日常會話。本來找好了一個,她卻說要考研,走不開。”朋友氣急敗壞,“我們已經通知了當地的代表,人家大老遠從峂港趕來,讓我這樣半吊子的上場,有點太不負責了。”

蔡滿心忍不住問:“你說哪裡?”

“峂港啊。”對方笑,“所以我才找你。我記得你去過那裡,還呆了很久。看在你那麼喜歡峂港的份上,來幫幫忙也是應該的,對不對?”

她心中明白,自己不應該再和那裡有任何瓜葛,卻又無法拒絕任何和他相關的細微聯絡。

“別猶豫了,我就當你默許了!”朋友在那邊欣喜地催促著。

這家基金會的主要資助是瀕危野生動物的保護,而峂港提出的計劃是以生態環境恢復為主,當地並沒有太多具有代表性的物種。會談下來,峂港林業局的代表掩不住失望的神色,蔡滿心於心不忍,會後追了過去。

“以後還是有機會的。”她說,“只是許多捐款人是限制款項用途的,這家不行,換一家再試試。”

來人很是感動:“謝謝了!剛才我就知道,很多話你翻譯的很婉轉,給我們不少臺階下。”

“不必客氣。”蔡滿心淺淺一笑,“說起來,我去過峂港,還有附近的白沙鎮。我很喜歡那裡,也願意為它做點什麼。”

“好啊!歡迎你什麼時候再來峂港!”對方很是積極,“我們那裡的海鮮真的是好吃又便宜。”

“我知道。”她點頭。

“下次我帶你去,有些飯店看是遊客,宰人宰得厲害。”

“我去的時候還好,找到一家很不錯的。”

“哪一家?”來人追問道。

蔡滿心略一遲疑,報了成哥的名字。

“啊……可惜了……”對方長嘆一聲,“告訴你一個不好的訊息,阿成前不久……已經不在了。”

“怎麼會?”

“漁船遇到了暴風雨,外海浪太大……”

“成哥,怎麼會……”蔡滿心泫然欲泣,“不會是同名吧?”

對方確信地搖頭:“這是峂港這兩年來最嚴重的一次漁船事故。遇難的還有幾個人,包括漁船的所有者。”

“你是說……”蔡滿心攥緊樓梯扶手,在下一刻,她寧可自己的耳朵聽不到聲音。

“江海。漁船的所有者叫江海。峂港很多人都認識他。”

當晚是在奶奶家吃飯,蔡滿心推脫不掉。她木然地回答著親人們的問題,在別人講話時竭憐中注意,卻沒有一個字能聽到耳朵裡。

江海,江海,那個讓你愛恨交織的人,已經不在了。

蔡滿心眼鼻發酸,又無處藏匿,只好躲到洗手間裡。插上門,開啟水龍頭,無聲地留著眼淚。她拼命洗著臉,用涼水拍打著紅腫的眼睛。鼻腔被堵住,窒息一般。

“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她剛出來,堂妹就閃身衝了進去,“憋死我了。”

“我腸胃有些不舒服。”蔡滿心低著頭,“真的是很難受呢。”

“是感冒還沒有好吧?”母親摸摸她的額頭,“一點精神都沒有。我們早點回家吧。”

父親開著車,她在後座倚在母親的懷中,那種溫暖的安慰感,讓她更加想要痛哭一場。然而,她自幼便很少在父母前落淚,她唯恐此時的失態讓他們憂慮不安,只能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在掌心裡。

回到家中,她立刻整理行裝,打電話預定了去儋化的機票。

“假期就這麼短,還要出去玩。”母親抱怨,“暑假你就去了那麼久,現在不能在家陪陪我和你爸爸麼?”

蔡滿心不知如何解釋,只怕一開口就落下淚來。

“我那條連衣裙呢?”她問,“淡藍色的。”

“哦,那是多少年前買的了?”母親漫不經心地答道,“上次你去海邊,被鹽水泡的裙邊都褪色了,前幾天我整理的時候扔掉了。”

“怎麼說扔就扔,你為什麼都不問問我!”蔡滿心大喊。

“怎麼說了兩句,就發這麼大脾氣?”母親又是錯愕,又是氣憤。

蔡滿心將房門甩上,倚著牆,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

她在機場候機,母親的電話追過來:“從小到大,我們都沒有要求過你什麼,但如果你這麼遠從美國回來,還就惦記著出去玩,也未免讓我和你爸爸太傷心了。”

“你們只強調自己的感受,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蔡滿心站在換登機牌的隊伍裡,壓低聲音。

“你是自由慣了。”母親氣急,“我們是一直綁著你限制你的那種家長麼?不是因為你前些天身體一直不好,我和你爸爸不放心你出遠門麼?”

“可是,我呆在家裡也不好受。”蔡滿心辦理了登機手續,走到大廳的角落,“我真的沒事,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怎麼了?”母親聽出女兒聲音的異樣。

“沒什麼,只是,只是心裡不好受。”她強作鎮定,“我在感情上,遇到一些不如意。”

“到底發生什麼了?”

“也沒什麼,”蔡滿心頓了頓,“就是,和一個男生在一起,然後,又分開了麼。”她著意輕描淡寫,但淚水已經沿著臉頰滾落。

母親沉默片刻:“我們……都沒聽你說起。”

“我不想你們擔心。”蔡滿心從包中拿出墨鏡戴上,“但我實在不能在家裡呆下去,我和那種聚會的氣氛格格不入,每一次我都很難過,又要忍住了,不讓任何人看出來。我真的很累,我想走遠點,歇一歇。”

“出去旅遊會讓你開心一點?”母親問。

“嗯。”蔡滿心應道,隔著電話點了點頭。

母親不再說什麼,囑咐了兩句,掛上電話。不多時鈴聲又響起來,這次是父親嚴厲的聲音:

“不許去,現在就給我回來!”

“我已經對媽媽解釋過了。”

“我知道,所以才不讓你去!”父親嘆道,“你媽媽說你泣不成聲。從小到大,我就沒見過你這樣。你說,這種情緒之下,我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我已經換好登機牌了。”蔡滿心哽咽著,“我會照顧好自己。對不起,這一次,我是任性到底了。”

“有什麼難過的事,不能對我和你媽媽講,而要躲避呢?”父親不解,“如果你就這麼不信任父母,不顧慮我們的感受,也不要回來了!”

蔡滿心不知如何安慰父母,但她心意已決,搭乘當日最早一班飛機前往儋化。路上遇到氣流,顛簸得厲害。降落時她吐得一塌糊塗,但已經兩日沒有認真吃飯,最後只嘔出的酸腥的淺黃胃液。上了長途汽車依舊頭昏。車上有一隊結伴度假的大學生,一路上興奮地嘰嘰喳喳聊個不停。鄰座的女孩子有一頭清爽的短髮,不斷拉住她問東問西。

蔡滿心知道,是自己六十升的準專業登山包太過惹眼。其實裡面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她沒有心情欣賞窗外景緻,用漁夫帽遮了眼小憩。無法入眠。

忽而周圍的光暗下去,大孩子們興奮的喊著:“好長的隧道!”

彷彿看到指頂花的花朵,像一串倒懸的小鈴鐺,在黑暗中搖曳,搖曳。“它的花語是深深思念,英文名字叫做Foxglove,很可愛吧。”那時候她微笑著,指給江海看。清爽的笑聲,好像風吹過一莖粉紅色的Foxglove。

此時她以為,那是自己今生不再的清脆的笑。

當長途汽車經過白沙鎮的路標時,她積攢的淚就要滑落。

哦,白沙鎮,我愛的白沙鎮。那只是一個岔口,甚至不是一個驛站。

和最初一樣的行程,搭乘同一班車,走了同樣的路,翻越同一座霧氣氤氳的山巒,看見同一片浩渺澄澈的海洋。然而在同樣的城鎮裡,路過同樣的街巷,卻再也見不到同樣的人。

蔡滿心從陸阿婆那裡取了江海的摩托,她不怎麼會換擋,於是慢慢地騎著。沿著公路攀上緩坡,路旁的花樹在藍天下格外豔麗,白色木屋像展翅的海鷗。在公路的盡頭,出現了蔚藍的海洋,波光跳躍在遼闊的水面上。

略帶鹹腥的海風吹來,溫潤清新,掀起她的衣角。

在這一刻,連續幾日來撕裂般疼痛的心忽然安靜下來。蔡滿心想,自己或許再也不會離開這個地方。

一路蜿蜒,開下去似乎就是天涯海角。只是大海不明白,夏天過去,弄潮的人就不會再回來。如何放手去愛,曾經的記憶,等時間掩埋。

那個在月光下星光下載著她在街巷呼嘯而過的年輕人已經不在了,他灼人的眼已經闔上。

一片黑暗,他和你的世界,從此一片黑暗。

樹影爬過窗下,躡手躡腳攀上白牆。夢中,他長身而立,在淚島岬角的風中回首,淺淺地笑。

所有的綠色青苔已經枯黃。

蒲公英的毛絮迎風,撲面而來。

想起三年前的心痛和無助,蔡滿心忽然覺得,此時的自己已經堅強了許多。她已經坦然地接受了江海不在的現實,而且籠罩心中的雲翳已經散去。她開始反省,在漫長的等待與思念中,是否變得自閉而又執拗,不過是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裡。

她不禁想起剛剛決定到峂港居住時,何洛寫來的信,她說“你一定會想,命運對你是否太過殘忍。或許曾經的一切都只能陪你一程,但不要為此失去了對未來的期望。你會幸福,你一定可以幸福!”

齊翊碰碰她的臂肘:“到儋化了,準備下車吧。”

“哦,我沒有睡。”蔡滿心睜開雙眼,“只是想起一些事情,好像都遙遠得沒有發生過一樣。”

“回到北京後,先好好休息兩天。”他叮囑道,“不要回去就開始忙專案,抽點時間陪陪爸媽,他們應該也很想你。”

蔡滿心笑:“是啊,說起來,我真覺得虧欠他們很多。”

她上一次回北京,還是半年前與家人共度春節。父母對她的歸來自然無比欣喜,媽媽特意請了一天假,帶她去逛街。從寧靜的海邊小鎮驟然返回繁華喧囂的大都市,蔡滿心一時不適應,她也不想新增衣物,於是陪了母親去超市,選購晚餐需要的原材料。

母親一邊選著蔬菜,一邊問:“你最近在負責的專案進展如何?”

“前段時間外方的專家組來考察了,其中還有當年在美國認識的朋友,提了許多中肯的建議。”蔡滿心又糾正母親,“我不是負責,只是幫忙而已。”

“說習慣了而已。”母親笑,“你可不要又說我和你爸爸虛榮,別人問起來,我總不能說你跑到南方去開小旅店了。說你為當地發展做貢獻,負責個什麼專案,也不算是扯謊吧。”

“是我不好,做這麼不靠譜的事情。我當時太任性了。”蔡滿心攬著母親的肩,“我當時離開美國,你們是不是很失望?”

“當然是有些遺憾了。從小到大,你都是我們家裡的驕傲,不僅成績好,而且也很有目標,但忽然,你就把自己之前的奮鬥全部推翻了。我和你爸也一時接受不了。”母親嘆氣,“不過,後來我們靜下來想想,你或許走得太急太快了。我們只看到你奮進懂事的一方面,卻忽略了你也是個孩子,你在其他方面也會遇到挫折,又心高氣傲,一時承受不了。”

“我讓你們擔心了。”蔡滿心貼了貼母親的面頰,“放心,我已經走出來了,以後都會開開心心的。”

她推了購物車跟在母親身旁,聽她講如何分別豬前肘後肘,哪個牌子的花椒味道更足,什麼樣的豆子在煮之前要浸泡多久……在這平凡的生活中,帶著煙火氣的俗世感覺格外暖人。她不禁想起了另一個對食物頗有研究的人,和齊翊一同採購時,蔡滿心基本上將決策權交給他。齊翊也不多加解釋,只是挑選合意的食材,只有蔡滿心問道時,才說明自己選擇的標準。

如果他像母親這樣拿出管家婆的架勢,不知道是怎樣一番情景。蔡滿心想象著齊翊絮絮不停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次回來呆多久?”母親問。

“短則一週,長了也許會一個月。”蔡滿心答道,“我這兩天回學校,去見見鄭老師,看她有什麼建議。我這兩年都不敢回去見她,當時去世行實習就是她推薦的,她一定覺得我很不上進,不夠腳踏實地。”

母親笑:“你現在知道自己不切實際了?當初決定離開美國時,真是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但我不後悔啊。”蔡滿心抱著母親的脖頸,“因為回來了,才慢慢想開了。如果留在那邊,真不知會怎樣。”她又笑著補充,“或許就去金門大橋了。”

“去金門大橋做什麼,不是在舊金山?”

蔡滿心自然不會告訴母親,何天緯關於自殺聖地的論斷。而且無論怎樣悲傷絕望,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無法將時間的洪流定格,就讓它將一切都帶走或淹沒吧。

所謂永恆,不過是回憶的盡頭,夢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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