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這樣華貴的和麵前小客棧迥異的馬車停下來,程梟看到那個自己拖欠著食宿費用的客棧掌櫃看自己的眼神激動得像是看著塊會自己生長的金子。其他的人也都在小心打量著自己。
沒有心思應付,程梟徑自回了房,客棧老闆只是安靜注視他。階層的不同,只是簡單的去參加了個自己原本沒有資格的宴會,回來的時候,客棧裡的人看自己,就多了一種奇怪的敬重。
紅色衣服的美麗琴妖還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著程梟,那坦然樣子像是要理所應當的跟他到地老天荒,完全不考慮之前自己說的話是怎樣的傷人心。
是啊,她沒有人心,又怎麼會真的懂得人心呢?
程梟進了屋,尋了個凳子就這麼坐下,一直的坐著,到了天色昏暗,小二扣門來問他是不是要點上油燈,也都被他拒絕了,固執的坐在黑暗裡。
這樣的時候,雲柏是不適合毫無反應的,大概的知道這一點,但心裡面沒有體貼的願望,雲柏找不到為了程梟的異常,打斷自己生活習慣的理由。
她和往常一樣的來到可以接觸到月光的窗下,盤膝靜坐。
這麼做的時候,沉默得簡直不像活物的程梟終於有了反應,先是手指一顫,然後像是冬眠中醒來一樣,整個人慢慢的有了活泛的人氣。
程梟像是想了一會,然後招來了小二,要了酒,很多酒。
從不曾這樣放肆的飲酒,程梟喝他的,雲柏窗下靜靜坐著。
和平時一般的相處,那時程梟經常因此感到安心,但現在想起那時的心境只覺得可笑。
本來只是陪伴的,本來很好的,卻在陪伴裡生了妄念,把自己的情感依賴寄託在了一個不會懂的妖靈身上,自己現在這樣也是活該。
猛的灌進一口酒,辛辣的**嗆得程梟大聲咳嗽,這樣的動靜,雲柏彷彿一無所覺,一如既往。
程梟看著這樣的雲柏,忽然大笑起來。
是活該,真的活該。
“喂,為我談一首琴吧。”
程梟開了口,雲柏就起身,這樣無條件的順從讓一個有感情的軟弱人類很難不去貪心覺得可以得到的更多。
雲柏第一次自己彈琴,抱著琴,像是抱著自己的半身,奇異的感覺。雲柏撥動弦,清悅的一響,卻讓她皺了眉。停下,想了一會,雲柏用精神力覆蓋了琴,再次撥動,這才滿意。
這次的琴和那次又不一樣,像是繪著雨,煙蒙的,滂沱的,期待豐收的在這裡看到喜悅希望,懼怕雷音的在這裡聽到殘酷,非常有靈性,靜靜地視線,引得人看的超越這一室一屋。
比上次要更能帶動人的感情,雲柏停下的時候,看到程梟的恍惚神色。
“可以彈我嗎?我們?”
他這麼問,望天,眼神裡的東西太過複雜的,看不透。
雲柏沒有回話,沒有回話的必要,她從來不會拒絕程梟的要求。
琴聲再起,這次是酷烈的火焰,悲慘的嚎叫,絕望,聽的人想要哭泣,卻忽然琴音一轉,雲柏出現,彷彿珍惜的擁抱,悲傷恨意的毀滅。
在之後,是佛堂的安靜愜意,舒潤人心。鬧市的喧囂……
一曲終於了了,程梟已經是淚流滿面。把眼前的東西這麼深切的看透,神奇的琴術,卻不曾為什麼亂過弦,把自己當作旁觀者的看待一切。
程梟終於死心。
“你願意離開我,去別的人身邊嗎?”
這麼問著,無意外的,雲柏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淡漠到無謂的坦然態度。
為什麼自己會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呢?
苦笑一聲,程梟開口,“那你就去吧,我也的確不再適合留你在身邊了。”
程梟話裡的感情並不像是單純迫於壓力,放棄雲柏,裡面的內涵很深,怕是想要戒掉自己的依賴。
雲柏看著他,不是很想離開,卻也無所謂,最後沒有說什麼,這樣的態度,便是不會拒絕了。
程梟又笑,他不是擅長喝酒的人,喝得已經雙眼迷離,滑坐在地,也不起身,這個自律的孩子第一次放縱是因為恨意,這一次,大約卻是因為難過。
“琴妖,你知道嗎?我從前一直決心要當個官給父親爭光的,這在村子裡實在是了不起的巨集願,我卻不敢和任何人說。幼年的小夥伴每天只想著套鳥捉狗,說了他們也不會明白,而大人……”
真是醉了,程梟拉著雲柏,紅著臉,絮絮叨叨說了一宿,從小時候捉魚被蟲子咬了腳趾到村裡上坡哪家的飯菜好吃,沉浸在記憶裡的表情平靜又歡喜。
雲柏以為他要這麼一直的講下去,直到睡著,卻沒想到天矇矇亮的時候,程梟卻鬆開了抓著她的衣袖,仰面倒地,望著上方,語調一下子變淡。
“這些真好,所以即使是殺了所有馬匪,我也不會因此有絲毫負擔,因為他們該死。但是殺了他們之後,看著村子的廢墟,我卻發現自己沒有事情要做,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其實想了好久,才恍惚想起來一直的當官的巨集願。我想繼續殺下去,天下所有的馬匪都死掉才好,這麼想著,所以堅持的活了下來。可是……”
說到這裡,程梟停下來,用手臂遮住眼睛,聲音微微顫抖起來,“為什麼一定要遇到你,有為什麼要一直在我身邊呢?即便因為你活下來,也不會開心,我好像真的要一無所有了……”
雲柏安靜的看著他,沒有回答。
所有的安慰此刻都是空洞的,他要的東西自己給不了,再久的陪伴他也不會開心。
而自己,對於這樣的狀況,卻也終究是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