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去另一個世界
自從中年男人的事情發生後,西賽幾天都未出門。最後他終於決定:放棄心理諮詢工作,回到家中去完成他曾經的夢想。
生活是人最好的老師。它教會了人該如何選擇,告訴人們該如何面對現實。西賽厭惡了挖掘他人內心世界的工作。因為他不只是因為不想看人精神深處到那些噁心的隱私,更不希望欺騙他人的靈魂。如今的他的生活如履薄冰,每一句不經意的話也許就回刺痛他人脆弱的神經,而增加其陷入痛苦的程度。越多人想幫助,越多人被傷害。看著他人的痛苦,西賽也只能愛莫能助。西賽漸漸明白能幫一個人走出痛苦的,只有他自己。任何人的幫助都是妄為。與其說是在幫助他,不如說是在欺騙他逃避現實,更不如說是在禁錮一個人對於現實以及過去的恐懼,而將其封閉在自己內心的幻想空間。
西賽忘記自己是如何喜歡上寫作的,但這讓他感覺快樂。快樂不就是如此簡單: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昨天的他是在為別人活著,現在的他為自己生活,就在今天。
最後,他決定回診所處理最後的事情,順便搬回有用的東西。然後與所有正在接受治療的病人都見一面,將他們的治療手冊寫上寄語,送給他們。無論他們是選擇其他諮詢師,或是告別心理治療,西賽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這個下午,將是西賽最後一次待在診所。房間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一些無用的傢俱。窗簾被卸去,陽光□□裸的照射進來。牆壁上還留著書櫃的痕跡,曾經擺放寫字檯的那片地板顏色比周圍淺一些。西賽站在曾經為病人做心理輔導的地方,望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回憶著這五年的點點滴滴,所有來訪者的面容歷歷在目。這個渺小的診所忽然變成了一個人類社會的縮影,透過時空來俯瞰這一切,人間所有的喜怒哀樂一覽無疑。西賽深悟眾生心態,他明白有些事情看的太透並不見得是好事,因為這會牽扯到一個人的精力。人的精力畢竟很有限,這就使人能做的事情非常之少。不要再奢望感動所有人,那是不可能的。也許只能被眾人所感動。人的無能與渺小是怎樣的一種無奈啊!西賽說不清。
忽然有人推開了診所的門,一個少女探出了頭。是她,西賽趕忙走過去迎接。
女孩不敢相信自己所的所見。“醫生,我是請假才過來的。這裡……”自從上次和母親回到家,母親禁止她再見西賽。但是另她想不到的,是西賽心中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這裡怎麼了?
“對不起,孩子,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我希望你能接受這個現實,就像……”西賽抱歉的說,他了解面前的這個少女。她比任何病人都需要關懷。
女孩的眼角近乎溼潤了。西賽拿來屬於她的那本手冊,他原以為沒有機會將手冊交給她。“我知道你母親不會再讓你來了,我已經把所有的話寫在裡面了。”
女孩木訥地接過本子,捧在手裡,眼淚再次止不住的湧出。她一下撲到西賽懷裡。西賽抱住女孩,撫摩著她的頭髮。
“哭吧,眼淚可以排出毒素,哭出來就好了。”其實西賽的視線也早已模糊。
女孩回到家,悶悶不樂。但是不會有人知道,因為家裡只有她一人,母親要到很晚的時候才回來,甚至連晚飯都不用她來準備。
女孩把書包丟到**,靜靜的坐在書桌前。她忐忑不安,打開了本子。記載著她和西賽的對白,最後一頁出現了西賽工整的字跡。
女孩:
我有著比你不幸的經歷,所以你的心情我非常瞭解。但是我們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過去,你還要成長,總有一天你會成熟起來。但我想那比我預想中的要快!因為對於你來說,成熟就意味著將有能力面對這殘酷的現實。成熟就是堅強。我能看到,你比以前堅強了許多;我還能看到以後的你比現在更堅強。所以,你每天都要對自己說的話是:我要堅強起來!堅強!
是的,你要堅強起來,因為現在的你太脆弱,太害怕受到傷害。有時候,最親近的人卻帶來最大的傷害。但是我希望,面對人生你不要灰心。因為你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長,並且它無法被預知。要有一種抵禦不幸的力量,無論這種不幸來自你的命運還是來自你身邊的人。
傾聽與被傾聽一樣重要。向別人展示自己的弱小是一種自我保護,但是記住:把最強悍的一面留給自己。有時候溝通很困難,但是這很重要。我能體會你無法和父母溝通的難處,但是當所有人都距離你太遠的時候,你還有你自己——你要學會和自己相處。你要記住:就算這個世界都淡忘了親情,你不能忘記。用你自己的行動傳達延續愛,因為你還要面對自己的未來。
我希望你再找個心理醫生,畢竟你還太小,太需要幫助,有些事情不得領會。可是我發現我根本不適合做這一行,我傷害了不少人,我感到很內疚,希望你可以原諒我。
……
女孩含著淚,讀完了西賽留給自己的寄語。終於,情緒的積聚達到了臨界點,悲傷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放聲痛哭。
眼淚掉落在本子上,浸溼了最後一段字:
女孩,我祝福你。請你記得每個夜晚有人在默默的為你祈禱。祈禱夜深降臨的時候你不會因孤獨而害怕,不會因寂寞而失落,不會因過去而自卑。希望你永遠過的好!
羅傑通過出版社出書的計劃宣告破產。現在的他更加落魄,可就是不肯接受西賽的幫助。直到一天,他叫來西賽。
“我去了五家出版社。”羅傑的話沒有底氣,聲音直接從嗓子發出,連嘴脣都不動。
“他們怎麼說的?”這個時候的羅傑不叼著煙,西賽竟然感到有點不習慣。
“他們說我的書內容太消極,不給出版。如果我有錢支付出版費的話……”
“那就讓黛絲幫你出吧。”西賽安慰羅傑。“其實你不用把出版看的這麼重。”
羅傑彷彿受到了刺激,忽然亢奮了起來:“我不是你!我沒有閒情逸致出個書作為收藏。我要稿費!我要錢!!”一翻發洩後,他忽然又消沉下來。“還記得我問過你的問題嗎?”
西賽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今天起來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朵花。”他望著天,眼神中充滿了絕望。“你說的對。我確實生活在夢境中。”
這是什麼鬼話?西賽站到羅傑面前,不解地與他對視著。他的眼神穿透了西賽,空洞而又虛幻,彷彿這影相來自另一個空間。
沉默了許久,羅傑開口說:“我有個想法。茨維格是自殺的,海明威是自殺的,傑克倫敦是自殺的。還有很多藝術家都是死了才被人們認識的:卡夫卡,凡高。我以為將自己的故事寫出來可以吸引人,但是我錯了。也許只有死能警醒世人,讓我的書和我一樣成為這世界的一個謎吧。”
西賽不相信羅傑的想法,甚至僅僅認為這只是他因衝動的一個萌生的一個念頭沒想到這次談話卻成了兩人最後一次談話。西賽再也沒有機會去了解這個人,再也沒有機會挽留他了。第二天,羅傑從學校主樓的天台跳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西賽崩潰了。一個星期都未去學校。自己從小失去雙親,這個時候又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難道自己的命運就這麼孤獨嗎?現在能陪伴自己的人只有黛絲,如果失去她自己將一無所有。
但是事情的發展已經無法控制了。一個電話給西賽帶來了又一個噩夢:“你怎麼連學校都不去了?你在想什麼?出來見我!”
西賽在兩人經常約會的公園見到黛絲。
“羅傑寫的書你看了嗎?”一見面黛絲便質問西賽。
西賽搖了搖頭。他根本就沒見過羅傑的書。
黛絲將一個厚厚的本子扔到西賽身上,西賽打了一寒戰沒接住,本子掉到地上。“看看吧!”西賽揀起本,擦去上面的土。
黛絲欲語還休,嘆了口氣,輕輕的搖了一下頭。兩人從來沒像這樣沉默過。
“我們分手吧。”她還是說出了這就話。
西賽茫然了,他呆呆的望著黛絲,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我真的不希望你這個樣子。也許是我讓你覺得不開心。我知道你失去了你最好的朋友,難道你連愛人也想失去嗎?”黛絲說這話的時候很激動,還有一些氣憤,她的眼角也有淚。“你幫不了他,但是你應該能幫你自己啊!不要在這樣沉淪了,從悲傷中走出來吧!再見。”
從此黛絲再也沒回到西賽身邊。直到西賽讀完羅傑的書,才明白了這一切,明白了這個人。
原來,羅傑喜歡的女孩就是黛絲。但是自己的好朋友卻和她兩小無猜。羅傑知道自己不配與她交往,只能在自卑與寂寞中痛苦生活著。然而,吸毒的父親深深影響著他的生活。羅傑不安心過這樣的生活,一心想改變一切,但是發現自己無力與命運抗爭。漸漸的,他厭倦了與他人交往,逃避現實,產生了死的念頭。但是自己從小的理想是當作家,無論如何死只前都要出本書——以便死後慰藉自己的在天之靈。但是夢想破滅了,羅傑失去了唯一一個活著的理由。
這本書的最後一段寫著這樣一段內容:
道路的盡頭彷彿在向我招手,
啊——它甜蜜地吸引著我;
它將引我向哪裡?
什麼樣的命運在將我等待?
這思想日夜地擾亂我
那痛苦且迷惑的心。
讀完它,心情是如此沉重。西賽心中許多困惑在這一刻得以釋然。原來,讀他人不如讀他的作品。悲情的文字將他內心的孤寂與隱衷完整的展現了出來。若讀懂,再也不必因為忌諱而暗自猜測。但是這一切都晚了,他現在讀到的是一個死人。
將朋友的遺作放在一邊,西賽想起羅傑給他的那本《文學與心理學》。做為朋友的遺物,西賽認真的把這本書讀了好幾遍。而正是這本書,讓西賽開始瞭解心理學。摯友的不幸固然讓自己傷心,但是西賽從中看到的確實客觀的現實。羅傑幼稚地認為死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甚至曲解了書中的內容。西賽通徹心扉,決定一改理想,作人們心靈的領航員。為了更多的人不因無知走入誤區,為了摯友的靈魂得以祭奠,更為了自己不再因看著他人的傷逝而自責。
步入六月,氣溫忽然變的火熱,西賽卻穿著黑色的衣服,還將墨鏡戴在臉上。空氣中飄溢著淡淡花香,大地充滿綠意。鳥兒急忙忙,樹林綠生生,可是這一切在西賽的墨鏡下都變得暗淡無光。溫暖的風將樹枝彎曲,按摩著人的肌膚。吹開了窗簾,卻吹不開西賽的心扉。
這天是六月的第一天。德妮絲很早就下班,買了些食物欣然歸家。進入小區,一群玩耍的孩子從她身邊像小鳥一樣跑了過去。陽光迎面撒下,德妮絲微笑著望著跑遠的孩子們,心中充滿了童趣。微風吹過,將德妮絲的鬢角吹到嘴邊,她用手將長髮別到耳朵後面。痴痴地眺望著那些孩子,彷彿其中一個就是自己的。
回到家中,西賽正在廚房切菜。他目光呆滯,動作僵硬,菜板上的胡蘿蔔切的非常粗糙。德妮絲親切的招呼,西賽沒有迴應,德妮絲知道他可能在想寫作的事。她將外衣掛好,將食物擺入冰箱,洗了手,走到西賽身旁。“我來吧。”西賽沒說話,將刀放在菜板上,轉身回房間去了。
西賽晚飯後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就連吃晚飯時也一語不發。而德妮絲僅僅把這當成寫作的投入。
深夜了。德妮絲獨自坐在**,她只穿了一件寬鬆的睡衣,薄軟的布料將她的玉體朦朧的展現著。她雙手在身體表面遊走,撫摩著自己自己的私部。她早已準備妥當,想要個孩子。而內心**昂然,只想讓這一刻來的猛烈些。此刻,德妮絲是婀娜無比的。她是天真的少女,是**的可人,更是體貼的妻子。她急迫地需要丈夫的愛。書房的燈關上了,西賽沉重的腳步邁入了臥室。他卸下身上的外衣,並一件一件疊好放在床頭。德妮絲默默地注視著丈夫。她吐氣如蘭,體香中帶著渴望,不斷地向西賽發出女性荷爾蒙的吸引。西賽在床的對面坐下,用手揉按著太陽穴,許久才發現身後的妻子。忽然,德妮絲將身體移動到**,從後面摟住西賽。“親愛的,我們要個孩子吧!”西賽側過臉,想了想,沒說話,又把臉轉個過去。這時,德妮絲抓住西賽的手,穿過本已解開的睡衣裡,按在自己□□上。西賽的手冰冷冷的,從德妮絲身上得到了溫暖。但是西賽卻沒有任何反應,將手從德妮絲身上拿開了。面對妻子的暗示,他的心如他的手一樣涼。德妮絲無奈打算換一種方式鼓勵自己的男人,她用手準備去脫西賽的內褲。沒想到西賽竟然推開德妮絲,忽然站到一旁。西賽的拒絕讓德妮絲很尷尬,更有一種欲哭無淚的無奈。西賽望這個美人:她坦胸露乳,那可愛的胸脯,波瀾起伏;寫滿委屈的臉蛋轉到一旁。柔情如水,卻熄滅了心中**的火焰。
面對難過的妻子,西賽搖著頭嘆了口氣。
自從回到家裡,西賽情緒變化巨大。他變的沉默寡言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中,有時整夜都不出來。面對妻子的熱情擁抱冷若冰霜。而他的工作沒有任何進展。所謂寫作,其實很長時間都寫不出一個字。
即使有晚風吹拂著我的身體;
即使心中的思緒澎湃而起;
即使有那淡淡的憂傷、久違的筆;
辜負了它們的我,寫不出一句文字……
他因自己的無為苦惱,苦苦尋覓著靈感。一天早上,德妮絲來到書房,西賽伏在書桌上,睡著了。德妮絲無力將他拖到**,只能將西賽蓋上毯子。並且拿來枕頭,放在西賽頭下面。抬起他頭的時候,德妮絲看見他臉上滿是淚印,不禁產生了一絲擔憂。
“我真的不知道他怎麼了!”德妮絲抱怨到。
“可能是工作壓力太大了。”黛絲正在幫她分析。“心理諮詢工作者往往容易患抑鬱,因為接受了過多的精神垃圾。”
“可是他很長時間沒為人心理輔導了。自從他出院,只有幾個病人,這你也知道。”侍者送上咖啡和甜點。兩人停下談論,開始吃早餐。
“我經常聽到他小聲哭泣,可是卻不對我傾訴。而且現在變的性冷淡,哎!他和手術之前變化太大了!”
過了一會,黛絲擦乾淨嘴脣,嚥下食物,說到:“也許是受原來心臟主人性格的影響吧。”
德妮絲驚奇:“是嗎?”
“這種可能性不排除,我早就聽說移植的器官可以攜帶器官主人的性格。”
德妮絲搖了搖頭,喝完剩下的咖啡。
臨走黛絲安慰德妮絲:“表妹,別擔心。我會聯絡一個心理學博士,讓他來幫你。”
德妮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西賽。
書房裡,散落著一地的書頁,一本書被一頁一頁撕下來。德妮絲抬起腳,看到‘人生’這個詞,前面的‘快樂’已經不見。西賽背對著德妮絲,德妮絲知道,他一定又在流淚。德妮絲走到西賽身後,扶著他的肩膀。“親愛的,請不要這樣!有什麼心事跟我說啊!”
西賽抽泣著,“人生有什麼值得快樂的?我竟如此幼稚。談什麼快樂,一切言語都是虛偽的掩飾。”
丈夫如此悲觀,德妮絲的心中暗自落淚。“可是你為什麼而悲傷?”
丈夫沉默了許久,等他停止了流淚,安靜的說出了一個詞:“死亡。”接下來的話讓德妮絲更感到毛骨悚然,“如果等待我們的只有死亡,那之前的一切快樂都是虛無的。說什麼快樂,只能將死襯托的更可怕。”
“你已經患上嚴重的心理疾病了,去看看心理醫生吧!”
聽到這話,西賽暴跳如雷,連眼神都變了個人:“那只是騙人的把戲!我以前騙人,難道現在還讓我被人騙嗎?”
德妮絲緊緊摟住丈夫,將頭貼在他肩膀上,“天啊!你到底是怎麼了?求你不要再嚇我了!”
不知不覺,西賽睡了整整一天。坐起來,身邊沒有絲毫光亮,他摸索著在床頭櫃上尋到手機。開啟手機,螢幕發出的光讓西賽有些刺眼。待到適應下來,發現此時已零點九分。西賽等待著鎮靜下來,仍然在回憶那些凌亂的記憶碎片拼湊在一起是否是個噩夢。西賽把手伸向身後,撫摩著妻子的臉。周圍是漆黑的世界,西賽隻身這虛幻的空間裡,想起活著沒有任何意義,黯然落淚。
打開臺燈,在寫字檯前坐下。忽然想起在夢中和死神的對話。死神讓他記錄下生命中經歷的九個死人的生活寫本《悲慘人生》,作為送給死神的貢品。西賽知道這只是一個夢,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靈感。西賽激動,立即拿起筆,著手他的新創作。那還是很小的時候,朦朦朧朧有些記憶,但只停留在形象。那就是賦予他生命的人,帶他到這世間來經歷苦難的兩個人。卻在西賽的生命中最早消逝,留下他一人面對未知的世界,更在西賽幼小的心靈中形成一個空缺。寫到他們,西賽敘述的是不幸,是遺憾,是憎恨。不幸的是從小成為一個孤兒,遺憾的是自己的童年與別人不同,憎恨狠心的父母將他獨自拋棄在人世間。
身後吹來溫暖的風,西賽趴在桌子上,渾渾噩噩。德妮絲將他喚醒,讓他到**去睡。西賽在妻子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回到了**,這一睡又到深夜。
夜裡,風依舊在吹,那遠處的樹林發出簌簌的聲音。西賽坐起來,胃裡的空蕩讓他有一種嘔吐的感覺。他用力的擠壓太陽穴,消去睡意。繼而穿著睡衣,踏著拖鞋,用涼水激了臉,繼續寫作。他走入書房,一邊用毛巾擦臉上的水。當他將目光定在寫字檯上,卻發現寫字檯上的檯燈已經開啟。一個人背對著西賽低著頭,手中翻弄著西賽的文章。
“真失敗!你的文章如你活在世間一般失敗。”那聲音彷彿從深淵中發出,沙啞且另人恐怖。身上超長的斗篷已經破爛不堪,從後面看去,突兀的腦殼沒有一塊皮毛。
西賽送開手,毛巾掉落。頗有興致地走過去,“那麼,我應該怎麼寫?”
對方機械地轉過身,一具骷髏骨架映入西賽眼中。西賽並不為見到這樣一個魔鬼而害怕,反而認為他能給自己帶來寫作上的指引。那骷髏腦袋兩個眼洞中燃燒著紅色的火眼,從鼻骨中向上冒著黑煙。每說一句話上下顎中間就會有火苗躥出。他拒絕了回答西賽,到是無禮的反問到:“你為什麼要我告訴你?”
“靈感,我需要靈感,來完成我的創作。”西賽急切地說到。
“如果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我會給你靈感。”深淵中發出了陰險的聲音。
西賽看到那兩個眼洞中燃燒的是慾望,彷彿是一種**,更是一樁無情的交易。它就是用咒語控制人的思想,利用人心中最單純願望將人們的心靈蠱惑,欺騙無數生命簽下的‘死亡契約’。在它的召喚下,西賽出賣了自己的生命——彷彿被催眠一般點下了頭。
看到可憐的人類玩弄於自己的掌骨,那骷髏扭曲了‘表情’。仰起頭,發出奸詐而又恐怖的笑聲。那紅色的火焰燃燒的更猛烈了。忽然,他撲到西賽面前,用冰冷的手骨抓住西賽的胳膊。“跟我來!”
西賽身邊的一切都消失了,時光穿梭,他們來到了地獄。太陽就想一個火爐,噴射出刺骨的火流,高溫燃燒了空氣,燃燒了地面。人們掙扎,咆哮,卻無濟於事。西賽尖叫著撤下燒著的上衣,不解地看著這個帶他到這裡的東西。
那魔鬼狂笑,“看看這可憐的人兒!”
“為什麼帶我來地獄?”
魔鬼突然將臉轉想西賽,眼洞中紅色的火眼立刻變成了藍色的火苗。它用手指著西賽:“你!不要想的那麼天真,這裡不是地獄。你無知地生活在這世上,竟沒有認出這就是你生活的世界啊!哈哈哈……”
火爐不見了,天地間忽然變成了混沌的一片。人們在地上掙扎,炮彈在人堆裡爆炸,炸得人血肉模糊,肢體橫飛。樓房倒塌,倒向人海。災難來臨。人們向洪水時的螞蟻,一切都還未反應,已經覆沒在大自然中。眼前的景象不停的變換,渺小的人群時而瘋狂咆哮,時而糜爛頹廢,時而放縱□□,時而虛弱病危。
“看看他們,你也許明白。我給他們機會,他們並不珍惜。一味地揮霍著生命,以為可以在天堂得到安息。但是他們錯了,沒有天堂。生命就是如此,我從來不多形容。”說話時,它從身後拿出鐮刀,順便將一個人的生命結束。刀起頭落,於是那人的靈魂掙扎著、叫喊著被魔鬼收入了袖口。“看!”
時光來到幾十萬年以後。巨大的蛆蟲在沙漠裡緩緩行進,遠處人類建築的遺蹟與其想比是那麼渺小。赤身**的人類在廢墟中逃亡,成為其他生物的獵物。西賽蹲下來,將手扶著頭,不想看這景象。“是我們的無知葬送了我們的未來。我們放任慾望,縱容罪惡在身邊成長,卻滋養了這些蛆蟲。他們曾經以人類的糞便和屍體為食物,卻代替了人類。”
魔鬼將西賽拉起來,他們驟然出現在太陽系的中心。腳下的恆星膨脹,再膨脹,最終吞沒了其他行星。而太陽自己卻成為暗物質,隱藏在無垠的宇宙中。西賽停止了思想,就像地球停止了運動,再次沉淪在生命的迷茫嘆息中。
忽然西賽的身體下墜落入大海中,冰冷的海水從四面襲來,打得西賽促不急防。頭上傳來狂妄的笑聲。
“無知的人,別忘了兌現自己的承諾!”
西賽一個寒戰,關掉牆上的閥門,噴頭停止了涼水的傾瀉。自己竟然出現在浴室。他擦乾頭上的水。這種刺激無疑給了自己渴望的靈感,不顧潮溼的衣服,投入到創作中。
西賽的書進展很快,他用微薄的休息換來了極高的效率。
又是在一個深夜,西賽回憶著生命中第五個死去的人——羅傑。忽然外面颳起了放,看樣子暴雨將至。西賽起身回頭將窗戶關上,同時腦海裡打點著羅傑生前的點點滴滴。轉回身坐下,忽然發現面前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他將臉埋在雙手手心,像是捂住流淚的雙眼。
“醫生,這些年我一直很苦惱。”這人抬起頭,露出凌亂的頭髮和鬍鬚。雖成熟,但比以前頹廢了許多。
“羅傑。”見到故人,心中有種無法言語的感情。“你瘦了!”
“你可知,這些年我一直在痛苦中徘徊,在死亡的陰影中輪迴。”他聲音中的絕望讓西賽想起了過去。
“我是那麼痛惜你的離去,你讓我的心也感受著悔恨與自責。我知道很多人在議論你。給我個機會,傾聽你的傾訴吧!”
“別聽他們的,他們沒有我的經歷,怎會明白我的感受?他們是想騙我按他們說的做。”羅傑嗓子傳出輕輕的嗚咽聲,“我做錯什麼了?人人都在怨我,這讓我很難過!”
“不,我瞭解你!你是我一生的朋友,我瞭解你的感受。”
羅傑忽然站起身來,氣憤的說到:“瞭解?你瞭解什麼?連你也在欺騙我!你欺騙愚昧的活人,連一個死人也欺騙!你瞭解死亡的感覺嗎?”
忽然燈光閃爍,羅傑不見了。西賽抓著頭髮,沉浸在懊惱中。那質問的聲音在腦海久久迴盪不得平息。
用文字送走一個死人,西賽琢磨著下一個主人公是誰。想起了他身體裡的這顆心臟。儘管西賽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的貢獻延續了西賽的生命。可自己竟很少想起他,即不將他視為自己的救世主,也不將他當成恩人。在這裡西賽深深的檢討了自己,將最高的讚美獻給了這個自己不認識,卻和自己有著密切關係的死人。
西賽一氣呵成,將前八個生命中的死者寫完。他仔細回憶著腦海中漏掉的片段,實在想不出來還有誰。就在這時,一個可怕的結論漸漸清晰。
西賽將身體團縮起來,坐在角落裡,渾身充滿了恐懼。檯燈的光閃了幾下,一個陰影走到西賽面前。西賽顫抖著抬起頭,望著那具猙獰的頭骨。
“可憐的人,你準備好了嗎?”
“你明明知道我會答應你,還要讓我將自己的死寫進去。”
“我只是讓你給自己一個交代。難道你不寫下自己的死,就可以逃脫這生命的歸宿嗎?”
“我知道我逃不了。好,我答應你。”西賽的神情忽然鎮靜下來,如果不能逃避,只有坦然面對。
陰影消失了,那本未完成的書落在西賽面前。西賽拾起,翻開最後的空頁。他走到臥室,看了妻子最後一眼。熟睡的德妮絲什麼都還未發覺。
西賽坐下,閉上眼,做嘆息。眼淚最後一次流出,落在人生最後的篇章上。
“你好,這裡是德妮絲。”
是黛絲,“親愛的,我已經為你聯絡了一位權威專家。他答應我幫你解決西賽的問題。”
“我希望他可以儘快來,現在西賽越來越糟糕,我怕他做蠢事。不能再等了。”
“工作安排怎麼樣了?”
“今天交代完事務,明天開始就辭職了。”
“哎!沒辦法。那我安排他明天去吧。”
“好的,明天見。”
德妮絲放下電話,嘆了口氣。身邊的同事在她背後指指點點,私下裡議論著什麼。德妮絲不予理睬,整理著手頭的檔案。這將是她在公司最後一天,她已經提交了辭職報告。這都是為了回家陪伴西賽,因為她擔心丈夫會發生什麼不測。
五點整,德妮絲整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抬起頭,用那疲憊的眼睛向窗外望去。夕陽早早降臨,紅色的太陽的餘輝撒下,消解了德妮絲身上的倦意。德妮絲閉上眼睛,感受這夕陽,卻感到這樣淒冷。預感襲來,她猛地睜開眼睛,天空如血一般紅。這不是好的徵兆。
殘缺的美、將逝的美往往能給人以享受,卻能讓悲傷的人觸景生情——西賽心生決意。
德妮絲大口喘著氣推開家門,不顧一切歇斯底里地呼喚著西賽的名字。可是她沒有得到迴應——西賽躺在浴室裡。噴頭還在噴水,西賽手腕被深深割開,能流的血已經不多。德妮絲近乎瘋狂地撲到西賽身上,包住他,痛哭起來。這聲音是那麼聲嘶力竭,消魂斷腸。
天,紅的像血。這一天的落日來的格外早,離開的又是格外晚。我們不知道落日和西賽哪個先離開,但我們知道,這世界永遠記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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