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韋莊的記憶裡,他很少踏足韋家的老宅裡,這片富麗堂皇的樂土,被無數人欣羨著,仰望著,巴結著,討好著,他卻總感覺到厭惡與惱恨!
“主子,相爺剛剛使人傳話來,皇后娘娘駕到,要您無論如何也要過去用午膳,說是難得能吃個團圓飯呢。”有美貌的侍女來稟告。
“知道了。”韋莊懶洋洋的應了一聲,看了看室內的沙漏,距離午膳時分還有些時間,他的眸子裡一派冰冷,忽然抬步朝韋秀茹養病的地方走去。
韋秀茹的院子裡,小丫頭剛熬好了藥,貼身伺候的婆子才將藥碗端過來,韋莊閒步踱進來,狹長的桃花眸風流瀲灩,懶聲道,“今日看姑母的氣色,比昨日還要好多了,想來小姑姑果然醫術了得。”
韋秀茹眉眼間滄桑了許多,見他走過來,衝他溫和地笑笑,“三郎來了,快過來坐。”
“來,我來喂姑母喝藥,哦,對了,方才丫頭傳話,說是皇后姑母今日要在府裡用午膳,想來廚房準備的都是皇后姑母愛吃的膳食,你親自去廚房跑一遭,就說是我說的,要他們做幾樣姑母愛吃的飯菜送過來。”韋莊將體貼孝順的表面功夫做到了極致。
那婆子稱是,將藥碗遞給韋莊便親自往廚房走去。
韋秀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意,“我雖然沒有兒子,一直將你當做兒子疼愛,你如今知道跟我親近,也不枉我疼了你這許多年,否則我便真成了無人可依的苦命人。”
韋莊笑笑,喂她喝藥,喝完藥又親自將祛除苦味的果脯餵給她吃,做完這一切,旁邊伺候的小丫頭便端著藥碗碟子出去了。
“姑母沒有兒子卻有女兒呢,怎就成了無依無靠的苦命人。”韋莊輕聲笑道,“即便姑母被沈將軍休掉了,讓韋家顏面無存,父親與太后也是對姑母疼愛有加,看看這屋子裡的一應擺設,哪裡也沒有虧待了姑母啊!”
韋秀茹似乎想到什麼,臉上的笑僵住了,“有女兒又如何,還不如沒有,這些日子她也不知道來看看我,大概是把我這個母親拋之腦後了。”韋莊挑起的這個話題讓她想到那日在沈府,沈光庭那絕情的嘴臉,他說婚喪嫁娶不允許她再踏入沈府半步。
韋莊笑道,“姑母這話可是冤枉表妹了,自從那日姑母發病,表妹過的可不好。”
“如何不好了?她是嫡女,就算沈雲初再隻手遮天,也不能缺了她的用度吧?”韋秀茹無比緊張地看著他,自從那日發病被抬回韋家,她便是相當於軟禁了,外面的訊息傳不進來,因為小妹說配合她的醫治,便不能情緒太過激動了。
“表妹被沈將軍關進祠堂,還說要打殺了,沈雲初本就恨透了你,所以每日只給她吃 餿掉的剩菜剩飯,那日子才是生不如死呢!”韋莊語氣十分同情地告訴她事實,“我與沈雲初倒是有幾分相熟,便去看望了表妹,帶了她最喜歡的紅燒獅子頭,她狼吞虎嚥險些噎死。可見素日裡的吃食都沒有油水。”
“我要殺了她,殺了她!”韋秀茹情緒激動地鑿著床頭。
“噓——”韋莊用食指堵住自己的嘴巴,示意韋秀茹不要太大聲,以免引來外面候著的丫頭婆子們,畢竟,給她傳遞訊息是不被家人允許的,“這其實不算什麼,你那日暈厥過去了,錯過了後面的好戲,那天太醫過來診斷,說表妹小產了,怕是以後再也無法孕育子嗣了,而晉王殿下一聽,無法綿延子嗣的女人娶了何用,於是拒絕娶她。”
韋秀茹險些一口氣暈死過去,眼神已經有些狂亂,揪著自己的胸口逼問道,“你說什麼?雲顏小產?怎麼會這樣?”
“那日您與皇后衝進去捉(這裡防和諧)奸,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表妹啊,當時她與晉王殿下偷換被眾位夫人嬌嬌看了個準,姑母都忘了麼?說起來表妹現如今的名聲真是爛透了,說她千夫所指也不為過啊!只怕她是沒什麼指望了,誰家敢娶她進門啊,只怕除了晉王,給那些世家公子做妾都未必有人肯要,只是晉王的意思是,要娶表妹進門也不是不可以,得讓沈雲初一併嫁過去,沈雲初做嫡妃,表妹只能做個侍妾,連側妃的名分都不給。”
“啊——豈有此理,賤人,都是賤人!”韋秀茹撕扯著身上的衣服,抓著自己的胳膊使勁掐著,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我早該處理了她,就憑她也配做嫡妃?她給雲顏伏低做小都是抬舉了她!”
“姑母先別急,沈雲初偏偏不肯答應啊,晉王殿下便拒絕娶表妹,表妹好可憐的。只是沈雲初攀了高枝,她如今要做臨江王府的世子妃了,怎會瞧上晉王那個區區嫡妃呢?姑母可別小瞧這個世子妃,臨江王府不同於別家,那是陛下最親近的弟弟,最有權勢的親王呢。陛下的意思是,不準備將皇位傳給晉王或者秦王,而是傳給臨江王府的世子,那以後蕭九做了皇帝,沈雲初就是皇后,母儀天下,尊貴無比啊!”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韋秀茹吐出一口血,嘴裡不斷地嘀咕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韋莊笑得淡到了極致,“若是別人我可從來不會告訴他,您是我姑母,我就告訴你,蕭九可不是卑賤的私生子,他可是當年九死一生的九皇子蕭鳳安啊,陛下最喜歡他母妃,所以陛下最喜歡他!這還要感謝您當初力薦姑母要立蕭昂為太子,還要殺了蕭鳳安,陛下越發要抗拒你們的安排,而且越發憐惜他母妃慘死,要給他最好的江山來補償他。”
“都是賤人啊,賤人!瑤美人是賤人,碧瑤也是賤人,對了,夕瑤跟碧瑤,她們是好姐妹,她們都是賤人,姐妹生的孩子也都是賤人,怎配做皇帝做皇后啊!”韋秀茹的情緒十分激動,邊吐血邊叫罵著,聲音嘶啞而無力。
韋莊幽幽地看著她垂死掙扎,輕聲笑了笑,將桌邊小巧精緻的鏡子拿給她看,“姑母看看鏡子裡的女人,瘋女人,還是當年那個端莊清高睥睨一切的金枝玉葉?看看這滄桑的皺紋,扭曲又猙獰的醜惡面孔,當年風華正茂引無數世家子弟求婚的高陽郡主怎就淪落至此了呢?對了,那是因為心太惡毒了,壞事做盡的人怎麼可能越長越漂亮呢?只會越來越醜陋骯髒,惹人厭棄,連養病都不准你留在沈府,連你最深愛的枕邊人都想要你快點死,你還活著做什麼?看自己的女兒淪落到商人家的小妾受盡凌辱,還是看著自己最深愛的夫君要娶自己的親妹妹恩愛到老?”
韋秀茹腦子裡閃過他所說的那些場景,“噗”地噴出一口心頭血,迴光返照般的,臉上紅潤地不正常,“三郎,你為何要害我?”
“因為沈雲初想要你死啊!”韋莊笑道格外魅惑,狹長的桃花眸中帶著復仇的快意,“當然,我也很想要你死,想了很多年了,很多年前我孃親被你逼死的時候,我稚嫩的腦子裡就想著有朝一日,讓你嚐嚐絕望而死的滋味!”
韋秀茹已經說不出話了,徒勞地張著嘴,眼中充斥著難以置信。
韋莊笑道,“你肯定壓抑的緊,我那時候尚且不會說話,怎會知道的這麼多?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從小就是韋家的天之驕女,太后娘娘最喜歡你,連父親這個嫡長子都比不上你的恩寵,因為你是要進宮做皇后的人,全家人把你捧在手心裡供著,但凡是你不喜歡的,都會沒有好下場,比如我的孃親!”
“她本來就是身份卑微的歌姬,有了身孕就被接到韋家做了侍妾,她悄無聲息地活著,雖然卑微潦倒,卻也因為有我而有了盼頭,她究竟是哪裡礙到您這個貴女了?就因為她生的比你好看,父親多看她幾眼,分走了一點點你兄長的愛,你就故意處處跟她作對!你是太陽,天地萬物都要圍著你轉,你不喜歡的人,就該活的無比卑賤,你喜歡的人,就可以娶進門給父親做夫人,這樣你都不滿意,你還要教唆新夫人在你的鼻息下日日欺凌我孃親,她日日以淚洗面,你還不肯放過她,慫恿父親要我養在新夫人的名下,讓我的孃親絕望而死!”
“她與你並無仇怨,不過就是因為她生的好看,不過就是書讀的不錯,不會就是會彈琴,這些都是你這個準皇后,再如何的自以為氣度高貴雍容典都比不上的,你一定也是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你痛恨又嫉妒,對不對?”
韋莊笑道十分好看,有種嬰兒才有的最純淨的美,“你終其一生為了得到沈將軍的愛而捨棄一切,最後卻被他厭惡至極,表妹不爭氣,被沈將軍驅逐,所以將來沈家族譜上,沒你與你女兒的名字,而你最仇恨的那人的女兒卻貴為一國之母,你若是活著,就只能看自己最心愛的男人與你最瞧不起的小妹妹結成連理,將來再生個兒子,嬌妻美妾,子孫繞膝,幸福美滿,偏偏這份美滿裡沒有你,他甚至不願意記住你的名字,不願意生命裡從未有過你,所以,你還不如眼不見為淨自己解脫了呢!”
聽完這些,韋秀茹終於絕望地停止了掙扎。
韋莊看著她絕望而不甘地瞪著的眼睛,良久才幫她合上,那時候韋秀茹已經毫無氣息,他忽然笑笑,對著空氣喃喃道,“孃親,你快看,我終於幫你報仇了!她死的時候比你更絕望更不甘,不過你的摸樣比她好看多了,她活的猙獰,死的扭曲,也算是人間慘劇,不過更慘的還在後面呢,你在天之靈看到了,會開心嗎?”
等韋秀茹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涼透了,床頭的矮桌子上擺著丫頭婆子才端過來的飯菜,韋莊特意吩咐的她最喜歡的膳食,冒著嫋嫋的熱氣,嘲諷著她的失敗。
訊息傳過來的時候,韋家人正圍在一起用午膳,倒也其樂融融的,皇后愣了一下,扔掉了手中的象牙筷子,嘀咕了句,“晦氣!”
飯桌上的其他人也跟著將手中的筷子擱下,“掃興!”
韋莊頓了一下,將筷子上夾著的竹筍送到口中嚼了嚼,然後才擱下筷子,“都說好了要成全小姑姑,如今大姑母這樣,怕是要無限期推遲了,若是沈將軍以此為藉口的話,可就遙遙無期了。”
他口中的小姑姑,正是身穿白色襦裙的韋秀英,只見她無奈地看了眼皇后,“二姐,這件事情還是得儘快稟告給太后姑母,要她老人家拿主意才好。”
“太后能有什麼辦法?小姑姑你嫁給沈將軍,不光是為了兒女私情,也是為了拉攏雲州的勢力,這關係到我們家族的興衰,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若是將此事瞞下,三日後的牡丹宴上計劃照舊,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了。想來大姑母若是知道委屈了她能換來我們韋家持續的繁榮,她也會選擇犧牲自己的。”韋莊提議道。
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眾人思忖片刻,就達成了協議,然後將意見傳給太后,太后根本就沒有考慮,就答應了了這個提議,最後的最後,為了避人耳目,韋秀茹的屍體是被卷著破草蓆扔到亂墳崗的。
比府裡體面的丫頭婆子都比不上。
她的死訊雖然被瞞了下來,但是訊息還是會傳到沈雲初耳中,沈雲初正在初夏的夕陽裡餵魚,不由得感慨道,“看來韋家也沒有幾個人是真心實意地喜歡她的,生前榮耀,死後潦倒,將來連供奉的香火都沒有,或許都無人會記得她,這應該是老天爺最狠的報復了,可見壞事別做太多,人在做,天在看呢!”
蕭九將頭上的荷葉摘下來,“太后不是一向最疼她,怎麼這次反倒這般狠心了?”
“你身在皇家,還不懂皇家的親情有幾斤幾兩?有什麼比權勢更重要呢?紅煙,你去把訊息傳給沈雲顏,讓她為自己的孃親哭幾滴淚,也算全了孝心。”沈雲初眯著眼睛看你爭我搶的魚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