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皇帝下了聖旨,孫重耀被定為此次事件的主謀,京都之中的不少官員都因為孫重耀謀反而被株連,其中一批是往日裡孫重耀的同袍,與他相處融洽,來往較為頻繁,被懷疑參加了謀反,足足有五十餘人,所有人都被判斬首,連同他們的親眷足足有上千人,全部流放到最荒涼的地方,一輩子貶為罪民。另外一批,則是拓跋真的親信,不少人都是高官厚祿,於是一隊隊禁軍衝進了往日煊赫無比的府邸,抓住人就走,這些人大多數是被皇帝關入天牢或是祕密處決,於是京都到處人心惶惶起來。
坐在馬車中隔了簾子,李未央仍能聽見雪落之聲,沙沙的,風吹入車內,伴著寒冷的氣息。馬車繞過午門,遠遠便聽見窗外有哭喊的聲音傳來,不用看,李未央便知道那是刑場在處決犯人。孫重耀謀逆案牽涉太大,皇帝下令集中處刑。午門外幾乎被血洗成遍地紅豔,哭聲、罵聲、求饒聲和淒厲的叫聲混成一片。李未央沒有掀開車簾,只是在馬車裡安靜地坐著,趙月在一旁看她的神情,道:“小姐,陛下這回的聖旨,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自然是要整頓朝綱,革除舊弊。”
趙月很不理解:“此次的主謀被認定為孫重耀,與他有私的一律嚴辦,這樣一來,陛下不就是擺明放過三皇子了嗎,可是為什麼還要祕密處決一批三皇子的支持者呢?”
李未央聽著外面可怕的聲音,口中淡淡道:“這是為免以後其他皇子造反生出事端,也是為下一個繼位的皇帝掃清障礙。”
皇帝不僅僅處決了拓跋真的那些支持者,還將拓跋玉狠狠斥責了一頓,說他戾氣太重,命他回府思過,這就是說明,皇帝見自己兒子們一個個不得善終,到底還是心軟了,沒有處決拓跋真,可卻對他和拓跋玉都起了防範。
“小姐,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呢?”趙月明顯有幾分忐忑,留著拓跋真,早晚有一天會有禍患。
李未央端著茶盞,拿茶蓋徐徐撇著浮沫,淡淡道:“是啊,斬草需要除根,更何況拓跋真這把草,早晚要一把火燒掉的。”她一邊說,一邊閉目片刻,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脣際笑意漸漸加深,眸中光色瀲灩道:“處決了那些人,馬上就是太后的喪禮吧。”
亮如白晝的雪光,將她的瞳燃得異常明亮,但只是瞬息之間,那光芒就消失了。
初六,太后喪禮。從早上開始,便有紛紛揚揚的大雪鋪天降落,風攪雪,雪裹風,彷彿在預示著此時不平靜的朝局。整個宮中放眼望去,滿目都是白色的幛幔、白色的屏風,白色的几案,白色的孝服。冷風吹過,一片嗚咽之聲響在耳邊。
李未央進入大殿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番場景,這裡既有皇帝的兒女們,也有宮中的柔妃、蓮妃和其他的嬪妃們,他們的眼淚就像是流不盡一樣。前些日子皇后死的時候哭了三天三夜,現在還得哭,不但要哭,還得哭的驚天動地不可。不過,這些人也許是哭得太久了、太多了,已經擠不出眼淚來了。所以,現在與其說他們是在哭,不如說是在乾嚎更準確。但不管是真哭還是假哭,從外表上還是看不出破綻來的。
李未央站在眾人之中,用帕子掩住了面上的表情,其實太后對她不算好,畢竟曾經算計過她幾次,可也不算太壞,在永寧公主出嫁之後,太后幾次三番想要找她重新修好,顯然這個老婦人,並不是那樣的殘酷無情。也許是人的年紀越大,越會覺得殺戮沒有止盡,希望能夠平息事態。然而太后絕對想不到,拓跋真會為了皇位毒殺她,拓跋玉為了坐實兄弟的罪名而漠視。當時李未央本可以留下那毒殺太后的女官,可清況過於混亂,她實在沒辦法預測留下此人的後果,萬一讓她逃跑了,出去大肆宣揚太后的死,自己也要遭受無妄之災,所以乾脆一刀了結,但這樣也留下了一個隱患,如今沒人能夠證明毒殺太后的究竟是誰了。
拓跋玉一直在遠處看著李未央,目光幽深。從那次在宮中分開,他一直都沒有機會見到她,不過他知道,她很平安,這便已經很好了。
李未央突然抬起眼睛,無意之中眼神與拓跋玉目光相撞,拓跋玉只覺得似乎有什麼熠熠的光芒在昏昏的大殿內一瞬間亮了起來。不由就有些動容,甚至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把她攬在懷中。
“七殿下?”旁邊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拓跋玉一下子從自己的想念之中驚醒,回頭看了一眼,卻是一張美麗的面孔。“你臉色不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娉婷郡主的臉上寫滿擔心,拓跋玉卻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我沒事。”
娉婷郡主看了一眼李未央的方向,心頭微微酸楚,卻不得不壓下這種情緒,輕聲道:“那就好。”
七殿下喜歡安寧郡主,這件事情早已人盡皆知,娉婷曾經阻止過這門婚事,可惜,很多事情是由不得人的。若是可以,娉婷也不想夾到兩人之中,可是——未央說過她從來不曾喜歡過拓跋玉,那麼,她是不是可以期待,等拓跋玉對未央死心的時候,能夠留心到一直站在他身側的自己呢?娉婷郡主沒發覺自己的想法這樣天真,她一向被朝陽王捧著長大,對一切都是充滿希望的,卻不知道人的心從來都不是光努力便可以。
就在這時候,前頭微微有些**起來,只聽見有人驚呼一聲:“娘娘,您沒事吧?”
李未央抬起眼睛一看,卻是一直跪在前面的蓮妃倒了下去,眾人連忙七手八腳地攙扶著她到了側殿,蓮妃悠悠轉醒,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眾人,道:“我沒事,只是傷心過度罷了。”
傷心過度,李未央聽著這句話,還真是頗有幾分嘲諷,她慢慢走上來,對眾人道:“你們都先下去吧,有我在這裡就好。”
女官們面面相覷,可是看蓮妃和李未央神情彷彿不同尋常,便都知情識趣地退了下去。
蓮妃眼眸如波,朝著李未央瞧了一眼,柔聲細語:“未央,你果然知道我的心意。”她頓一頓,“我不過是暈倒,你便知道我是想要單獨見你。”
李未央笑而不語,望著她淡然道:“蓮妃娘娘的心思,未央當然明白的。”
蓮妃端起了茶杯,喝了幾口水,潤了潤喉嚨,剛才哭得太久,她都幾乎跪不動了,此刻當然要抓住機會歇口氣,隨後,她放下茶杯,道:“我一直沒機會見你,也就沒辦法問你一句,之前在宮中發生的事情,為什麼不早點告知我知道,也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呢?”
說的是孫重耀逼宮的事——李未央笑笑:“蓮妃娘娘心中有數,又何必來問我呢?”
蓮妃面色微微一變,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怎麼會心中有數?!”
李未央不卑不亢道:“蓮妃娘娘自從蔣家倒後就變了,你已經不需要復仇,所以一門心思都想著要鑽營自己的潑天富貴。可是這富貴,卻也不是平白無故得來的,我以為你至少還會講究道義,卻沒想到,你半途投奔了拓跋真。”
蓮妃勃然變色,道:“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蓮妃娘娘心中最清楚。陛下還沒有做出決定,拓跋真又曾經找過你的麻煩,你卻還是義無返顧地投靠了他,真是叫我吃驚啊。”李未央微笑著道。
蓮妃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足足有半刻說不出話來:“原來你早就懷疑我了。”
李未央嗤笑一聲,道:“蓮妃娘娘太聰明,可是最近做事卻心急了些,你總是追問我很多事情,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若非你這樣做,我也不會心中生出懷疑。”
蓮妃的面色慢慢平靜,只是悠悠嘆息了一聲:“這樣說來,還是我自己露出馬腳,但你也不應怪我,即使我的容貌多麼美麗,都有容顏消退的一天,小心翼翼就可以留得住風華正茂嗎,幫助拓跋玉,我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太妃,一輩子守在宮裡,光有富貴有什麼用呢?可是拓跋真卻許諾我,封我的兒子為江夏王,封地蘭州,我可以風風光光地離開京都,去過更自由的日子。”
拓跋真比拓跋玉厲害的一點,正在於對人心的把握。他很瞭解蓮妃的不甘寂寞,也明白她的權力**,只是,他這麼剛愎自用的人,真的能夠容許自己的國家有一個自成一國的太妃和小王爺嗎?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娘娘雖然是我送進宮的,可為自己打算並沒有錯。只不過,狡兔死走狗烹,拓跋真並不是好相與的人,娘娘,怕是你還沒有走出京都,就會變成第一個香消玉殞的妃子。”
蓮妃不笑了,神情變得越發冷漠,她輕輕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站起了身子,剛才的疲憊和勞累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慢慢道:“李未央,這世上不會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呢。我勸你,還是給你自己留下一條後路吧。”
李未央的眼睛如同一口古井,看著清透烏黑,卻有讓人渾身一凜的徹骨寒意,她步步緊逼道:“蓮妃,你曾經幫著我們做了那麼多,你以為拓跋真還會放過你嗎?你想一腳兩船,左右逢源,但我告訴你,只有立場堅定的人,才能活得長久一點。”
蓮妃面色不善道:“李未央,我也已經幫你這麼多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李未央脣角含了一縷恰如其分的笑意,意味深長道:“良心?我早就沒有了。怎麼,蓮妃還有嗎?”
蓮妃神色遽變,如蒙了一層白濛濛的寒霜一般,隨即更加惱怒。聰明人有個通病,就是太過於相信自己,蓮妃當然也是個聰明人,同樣犯了這個毛病,她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是個例外,可李未央很清楚,沒有例外。在拓跋真的手上,從來不會有一條沒用的走狗,他總是喜歡去舊迎新的……
蓮妃足足有半響都說不出一個字,最後,她看著李未央冰冷的神情,口氣軟了下來,輕聲道:“未央,我只是一時糊塗,更何況我也只是和拓跋真私底下見了幾次面,並沒有透露給他什麼重要的訊息啊。”
那是因為我一直防範著你,你根本沒有機會告訴他什麼事!李未央心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為難的神情:“你都已經投靠了他,我還能相信你嗎?”
蓮妃美麗的眼睛裡開始湧現出淚水,道:“未央,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向來耳根子軟,被人一說就動容了,現在我已經知道錯了,未央,你就饒過我吧,我再也不會幫助他了!只求你看在我幫助過你那麼多次的份上,再給我一個機會!”說著,她竟然不顧自己的身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盈盈地抓住李未央的裙角。
那眼神,那表情,簡直是可憐到了極點,任何人見了都要心動,都要以為她已經誠心悔悟了。李未央心頭嘆息一聲,輕聲道:“你這又是何苦呢?”
蓮妃充滿希望地抬頭看著她:“未央,我自己死不足惜,但小皇子是無辜的啊,你若是將此事告訴七皇子,他絕對不會放過我的!也不會饒了小皇子!”
這樣聲淚俱下,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孩子來說項,就是希望打動她——李未央看著她,心頭掠過一絲嘲諷,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道:“蓮妃娘娘,你還是快起來吧,我受不起這麼大的禮。”
蓮妃一咬牙,道:“你若是不肯原諒我,我便長跪不起。”
李未央臉上露出一絲波動,就像是被蓮妃打動了一般,道:“我就當這件事情沒發生過吧。”
蓮妃立刻露出了破涕為笑,道:“好,從今往後,我絕不會再辜負你,若違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李未央別有深意地笑了笑,道:“娘娘何必發這樣的誓言,未央相信你就是。”
蓮妃得到李未央的再三保證,心滿意足地離去。她離去後不久,拓跋玉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的面上籠罩著一層寒霜,顯然已經聽到了蓮妃所說的話。李未央看著他,微微一笑,道:“都聽見了?”
拓跋玉冷笑一聲,道:“原來咱們的盟友早就已經背叛了,你若是早說,我就不會讓她有機會活到現在。”
李未央笑了笑,道:“她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若你趁著亂軍殺了她,反倒是會引來陛下的懷疑,無謂因為她影響了大局。”
拓跋玉的面上卻還是憎惡的神情不減,李未央卻轉了話題,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拓跋玉輕輕勾起了脣畔,漆黑的眸子流光溢彩,深深地望了李未央一眼道:“我已經在蒼嶺伏下一隊弓箭手,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三百射箭好手,外圍還準備下五百黃金衛封死每一條退路,任他武功蓋世也不可能逃脫性命。”隨後,他停頓片刻,道,“只是,他已經被逼入絕境,還需不需要咱們這般冒險。”
李未央一笑,道:“七殿下,如果每件事都要掂量一下值得不值得去做,那麼這件事情根本不用去做。若是想要贏,就不要瞻前顧後,停駐不前,你只能往前看,往前衝。一個回頭,就是萬劫不復。”
拓跋玉神色微變,似是自言自語:“未央,你總是比我狠心。”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哦,是嗎?”
拓跋玉只覺得她那一眼彷彿要看穿他全部的心思,當即心頭一凜,笑了開來:“這是自然,我心腸太軟,做事瞻前顧後,多虧了你從旁提點,若是我有朝一日去了心腹大患,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他這句話說出來,彷彿情意無限,可聽在耳中,卻讓人有一種奇怪的毛骨悚然之感,李未央明明聽出來了,卻彷彿沒有感覺到,只是微笑道:“那就先行多謝了。”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無限,卻是各懷心思、步步殺機。此時,窗前閃過一道人影,一閃即逝,李未央抬起眼皮,掠過一眼,脣畔掀起一絲冷笑。
太后娘娘的棺槨出宮那一日,全部人都要一直送行到蒼嶺。蒼嶺是距離京都最近的一座高山,高三百六十丈,與皇帝未來安葬的陵園相距不遠,且蒼嶺南為峭壁,北為陡巖,形狀如同一條蒼龍昂首向天,含有皇家尊嚴之意。皇帝早已命人在蒼嶺山南面搭建了棧道,在山腰處建宮門,建設墓道,然後深入五十丈建造宮殿。經歷兩年時間,宮殿才完工,皇帝命人用鐵漿灌注在石條之間,只等太后百年之後,將棺木放置其中,隨後封閉墓道,再拆除棧道。這樣一來,這宮殿下面是懸崖,上面飛鳥難落,真正與山川結為一體。這樣做,不僅僅是為了防止賊人偷盜,更重要的是,不管多少年過去,換多少朝代,都沒有人能夠打擾太后的安寧。
李未央這樣向趙月解釋的時候,趙月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道:“陛下這等心思,真是世所罕見了。”
李未央輕輕一笑,道:“是啊,陛下是天底下難得的聰明人。”可如果換做是她,根本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只用因山而葬,不用起墳,不用棺槨,鑿開一個洞穴放入棺木,不陪葬金石玉器自然無人來偷,臨著懸崖峭壁自然安全無比。再簡單一點,索性一把火燒了,一切塵歸塵、土歸土,不管後世誰做皇帝,都可獲得萬世安寧。
說到底,不管是太后還是皇帝,全都是看不開的聰明人。千方百計守著,就能守得住嗎?
太后出殯,百官隨行,禁軍護駕,有上萬人出動。一路前行,終於到達蒼嶺山下,祭祀開始,皇帝行三跪九拜禮,王公百官命婦均隨行禮,皇帝履行職責完畢,看著棺槨被送進去,墓道封閉,士兵們砍斷了棧道,眾人便可以回去了。就在這時候,有人向皇帝稟報道:“陛下,蒼嶺右側發現了孫重耀黨羽的蹤跡——”
孫重耀謀反一事後,有人聞風而逃。蒼嶺地處偏僻,多是崇山峻嶺,孫重耀的舊部會挑選上這裡並不奇怪,只是在太后下葬的時候這批人居然還敢出現,這就實在是太過大膽了,不,甚至可能是另有圖謀。皇帝目光冰冷地看了拓跋真一眼,拓跋真立刻意識到了什麼,低聲道:“父皇,請容許兒臣將他們捉拿回來。”
拓跋真去抓這批人,一方面和這些人劃清界限,另一方面可以向皇帝剖白忠心,再合適不過。皇帝點了點頭,揮手道:“去吧。”
拓跋真目送皇帝御駕離去,轉身剛要上馬,卻突然有一個護衛悄悄靠近了他,不動聲色地給了他一張紙條。不遠處,有一名女子向他矚目,他分明認出這女子正是蓮妃的親信德女官,他微微一笑,用袖子擋住旁人的視線,開啟,一目十行地看完,隨後整個人怔住,片刻後,他將紙條攥緊了,冷笑一聲,李未央,你想讓我死,哪兒有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