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蔣旭一臉陰沉,冷冷道:“現在說清楚,你怎麼會把地道透露給外人知道,你是真的要背叛蔣家嗎?!”
蔣天靜了許久,忽然嚎啕大哭:“大伯父,我害怕,我實在是被那個丫頭嚇怕了,她根本不是人,半點憐憫之心都沒有!我不說,她讓人日夜不讓我睡覺,還想盡了各種法子來折磨我——”
“沒用的東西!”蔣旭一怒之下,啪的一聲摔碎了墨玉的鎮紙,“連這點事情都扛不住,你有什麼資格說你姓蔣!”
蔣天雖然愛胡鬧,卻絕對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把地道暴露給外人知道,尤其這個外人還是他們的敵人,等同於背叛家族!蔣華微挑了眉峰道:“你從前不是這麼膽小的人。”
蔣天哭的眼淚鼻涕一把,道:“這恐怖的女子,她……她讓人用短刀,在我那個藥童的天靈蓋上開四分長的一道刀口,灌了水銀進去,便是赤條條活生生的一團白肉跳出來,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屋子裡眾人都是不寒而慄,水銀遠重於血,自可將皮肉分離,人在劇痛之下,身體猛力上竄,從刀口裡鑽出來,這種法子聞所未聞,聽來都覺得冷汗直流,實在是可怕之極,蔣華脫口道:“你親眼所見?!”
蔣天一愣,隨即訥訥道:“我……我是看他們把藥童拖下去,然後說要用水銀澆灌,不久就聽到慘叫聲,後來還給我看了那團白花花的肉,我太害怕,就沒敢看清楚……”
蔣華冷笑一聲:“不過是障眼法,若是真的那麼殺人,何不在你面前做呢?不是更有震懾力嗎?分明是恐嚇你!沒膽子的東西!”
恐嚇?即便是恐嚇,也是世界上最殘酷的恐嚇了,蔣天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寒戰,卻看蔣華仍是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眉心間那顆痣,紅的越發鮮豔欲滴了。他強笑了一聲道:“我……我的確是膽小,反正你們早已安排了無數暗衛,他們就算從地道進來也絕對傷不了你們的,何必讓我丟了性命!若非肯定那些人殺不了你們,便是天打雷劈,我也絕不會吐露一個字。”
蔣洋不由搖搖頭,道:“那種場景十足可怕,不要怪五弟了,他實在是嚇得夠嗆,不然也不會全說了,這也是人之常情。”
蔣華嘆了一口氣,微垂了眼簾道:“真是蠢東西,從一開始,李未央就沒準備殺你。”
蔣天連忙道:“才不是,他們半點都沒有手下留情!你看看,我的後背都被藤條打青了!”
蔣華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道:“李未央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不但會報,而且會百倍千倍地報,這種人同樣有一個特點,她對於有恩於她的人也絕對不會忘記。你救了她的弟弟,哪怕看在這一點的份上,她也不會殺你的!若是你當時扛住了,不管他們如何誘騙都不肯說,最後還是一樣平安無事,偏偏你這個蠢貨竟然不打自招!”
蔣旭的臉色也難看起來,瞪大眼睛盯著蔣天。
蔣天吃驚地望著蔣華,道:“你怎麼知道,萬一——”
蔣華冷笑一聲,道:“沒有萬一!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可笑你們和她鬥了這麼久,居然現在都沒有看透她的個性!連性格都摸不準,難怪你們會失敗了!”
蔣天愣住:“你這次不也失敗了嗎?”
蔣華被噎了一下,隨後笑了笑,道:“想要除掉她,多的是法子,你慢慢等著瞧吧。”
李未央回到府中已是將近傍晚時候,才換了乾淨的衣裳,就有丫頭過來通報,說是七皇子拓跋玉已在大廳等候多時了。
李未央便道:“請他到花廳稍候吧。”
拓跋玉候了半盞茶的功夫,李未央這才轉過大院,進了花廳,笑道:“讓殿下久候了。”
拓跋玉一身華服,在燭光下越發顯得風神秀美:“未央,我去過了宮中,親自向父皇稟報了事發經過,他對國公夫人的死極為震怒,對蔣家包庇凶手並且誣陷於你的事情也很驚訝,並且說如果有了證據,一定嚴懲蔣家。”
李未央若有似無的笑了一下:“不管能否找到證據,陛下如今不會懲罰蔣家的。”
拓跋玉愣了一下道:“出了這樣名譽敗壞的事情,難道父皇還要留著他們?”
“殿下,”李未央坐下,垂了眼簾,濃密的睫毛閃爍著,許久才道:“你必須要明白一點,只要蔣國公還活著,並且老當益壯地為陛下守著國門,他就不會輕易動蔣家。”
拓跋玉的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情:“這麼說,咱們還是無法撼動他們?”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倒也不盡然,殿下見過砍樹麼,若是在大樹枝繁葉茂的健壯時期去砍伐,那麼不知道要浪費多少力氣,要是在它內部已經被蛀空的情況下,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想要除掉蔣家,絕非一時一日之功,我都不著急,殿下又有什麼著急的呢?”
拓跋玉點點頭,道:“你說的對。”初識時候的清冷少年,如今已經對李未央言聽計從,白芷和趙月看在眼中,不免心中無比驚訝。
李未央便低下頭喝茶,有些事情,他不說她也知道,比如這次的事情,他在背後做了很多的努力,但既然是盟友,感謝的話,也不必多說了。
拓跋玉看著李未央,知道她已經平安無事,他就該告辭了,可是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慢慢道:“我必須離開京都一段時日。”
李未央抬起眼睛,拓跋玉道:“父皇命我巡視南疆。”
李未央一怔,南疆?那可是蔣國公的所在,那個老將軍現在還是南疆的中流砥柱,現在皇帝命拓跋玉前去,究竟是什麼意思?她略微思索片刻,這才微微笑了一下,道:“南疆此去,路途遙遠,世事多舛,殿下這一路,一定要小心了。”
拓跋玉只覺心頭一熱,以為她十分關心自己,然而等想通了這句話,卻是心頭一震:“你是說,父皇疑心我了?”
李未央淡淡道:“不,我說的不是陛下,你這幾年來在暗處除掉了太子和拓跋真手下不少的人,照我看來,陛下對太子已經越加不滿,甚至,他已經有了易儲之心,只不過,他還在猶豫,只要皇后還在一日,他便不會輕易地廢太子。這次,是陛下給你的一個機會,其他皇子看在眼中必定會更加嫉恨,到時候,若是你在路上突患疾病或者暴斃而亡,你說會是誰最高興呢?”
拓跋玉認真地盯著她,卻見李未央微勾了脣角,把些許笑意都印在眉眼之間,一時只覺得彷彿有一種隱約的溫柔撲面而來,連神思也有些恍惚了:“你是說拓跋真?”
李未央笑意恬淡:“恐怕不光是拓跋真,我猜測,蔣家與他已經結盟。”
拓跋玉悚然一驚,李未央卻道:“殿下何必驚惶,這不是很明白的事情嗎?蔣家總有一天會投靠拓跋真,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他們這樣煊赫的世家,本可以不必依靠任何人,可是最近一連串的打擊,逼的他們不得不做出決定,太子平庸,五殿下愚蠢,剩下拓跋真和你之間,他們情願扶持一個無權無勢,毫無母族背景的皇子,這樣才能重振蔣家的聲威,相反,他們若是站在你這一邊,得到的一定不比羅國公府更多。”
拓跋玉略沉了臉道:“你說的對。”
李未央的神情卻很悠然,道:“很多事情,都是明明白白的。既然蔣家投靠了拓跋真,他們自然會幫著他除掉競爭對手。若是你去了南疆,被人参一本結交邊疆大臣,意圖造反的罪名,你說會是什麼結果?”
拓跋玉皺緊了眉頭,這段時間以來,他也隱約懷疑過,只是蔣家一向低調,在朝堂上也從來不曾表現過對拓跋真的支援……一切都讓人覺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全摸不到頭緒,也辯不出個緣由來。
見他躊躇,李未央的神情似笑非笑,音色清冷的說道:“此去南疆危機重重是不錯,但若是處理得當,卻是一筆極為划算的買賣。”
拓跋玉皺眉道:“這是什麼意思?”
李未央笑著在他面前豎起了玉琢似的手,停頓片刻,便果斷地揮下:“殿下,四個字送給你,永除後患!”
拓跋玉震了一震,面色卻不改:“不知你說的永除後患,是何意思?”
李未央微微一笑,向他招了招手,他疑惑地走過去,李未央卻展開了他的手心。指尖與肌膚輕觸所帶來的酥麻間,他清楚的感覺到,李未央輕輕寫了幾個字,拓跋玉吃了一驚,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的乾乾淨淨。然而他遲疑了半響,終究對著李未央點了點頭。
三日後,傳來李長樂被判處了剮刑的訊息,李老夫人面露不忍道:“真是前世的冤孽。”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她既然不是我李家的人,老夫人又何必傷心?”
李老夫人嘆了一口氣,道:“我不希望看到她在眾人面前受到如此極刑,你替我去看看她吧。”
李未央似笑非笑:“您的意思是——”
李老夫人望她一眼:“你說我是什麼意思,我就是什麼意思。”
李未央淡淡地垂下眼睛,道:“未央明白。”
當天下午,李未央吩咐白芷準備了食盒,白芷好奇道:“小姐去哪裡?”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食盒,慢慢道:“去京兆獄。”京兆獄與一般囚牢別無二致,只是更大一些而已,李長樂是重犯,李未央原本很難見到,但李長樂的關押並非皇帝親自下旨,而她畢竟又是京兆尹未來的妻姐,所以向姚長青打了個招呼,李未央便走了進去。
在最深處的要犯牢房中,李長樂被單獨關押著。如今的李長樂,渾沒了曾經的美感,反到狀若女鬼一般,披頭散髮,因為沒有藥物,所以她的潰爛已經加劇了,現在簡直讓人連看都不想看一眼,而她卻還以為自己是個美人,露出高高在上的表情。
獄卒走過她的牢房,嗅到很重的腥味。
這監獄裡什麼臭味都有,但什麼味道都沒辦法壓得住這可怕的腥味,是腥,不是臭狐的羶,而是不知從哪兒發出的,腐爛的味道。
看到李未央進來,獄卒露出作嘔的表情道:“小姐,你千萬不要靠近,這個瘋婆子簡直臭的要死!”
李未央微笑道:“沒關係的。”她靜靜地在門口站定,望著裡面關押的人。
一見到李未央出現,李長樂便撲到柵欄前,使勁往外伸手,就像要把她抓進去撕碎了一般:“賤人!賤人!”她不斷地嘶吼著,伸出的手都已經腐爛。
“用刑了?”李未央問左右道。
獄卒趕緊回道:“這種要犯,沒有大人的命令,咱們下面不敢亂來,這些傷口都是她自己抓出來的,真是噁心的要死!”
李長樂厲聲道:“李未央,你不得好死!”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哪次不是你們招惹在先,我不過是反擊而已,難道只能引頸就戮,才能有好死嗎?”
李長樂恨意滿滿:“舅舅他們一定會放我出去的!”
“放你出去?”李未央素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黑漆漆的眼睛帶了一絲嘲笑。
“你什麼意思?”李長樂警惕地瞪著她。
李未央又笑了一聲。
“你到底笑什麼?”李長樂暴怒了。
“我笑——你果然是個愚蠢的女人。而且,不得不說,是我生平見過的最愚蠢的。”
“你說什麼?”李長樂拼命地想要伸出手抓住李未央,可惜,徒勞無功。
“蔣南還在牢裡關著,蔣家人會來救你嗎?”
李長樂聽到這裡,內心深處有什麼地方裂開了一條縫隙,開始涔涔地往下滴血。而她,簡直是氣得要發瘋:“那你來幹什麼!就是來嘲笑我的嗎?!”
白芷給了那獄卒一錠銀子,他快速地退開了去,留下空間給他們。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把食盒給她吧。”
“你要毒死我?”李長樂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浸**了鮮血裡一般,充滿了恨意。
李未央一動不動地站著,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慢慢冷笑:“殺你?想要你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親生的祖母,你的外祖母是你殺的,現在你的祖母又要你死,看看,是不是很有趣?”李未央的眉眼,一旦深沉下來,就顯得說不出的冷酷。
李長樂的身體在顫抖,她突然恐懼起來,原先那種恨意和憎惡也全都不見了:“未央,未央!你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我已經認輸了,我再也不敢惹你了,你求求他們,放過我好不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未央,我是你的親姐姐,看在我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放了我!放了我!”她的聲音越來越悽慘,一句句都是哀求。
“親姐姐……”李未央嘆了口氣,“每次聽你這麼好像很親密地喊我,我就覺得噁心!我噁心你很久了,李長樂。”
李長樂驚懼地看著她,突然意識到了一個事實:“從你回來,你就是找我們報仇的?你是為了報復我們將你扔在鄉下——”
這麼一想,很多朦朧的事件瞬間就變得清晰了,一條一條井然有序地並列在一起,李長樂突然震驚了。
太可怕,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怕了!李長樂的身體因為仇恨和憤怒而開始發抖。
李未央微笑著道:“雖然我從回來開始就沒想要你們過好日子,可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卻都是你們自找的。還記得山上齋房的大火嗎?還記得背叛我的紫煙嗎?還記得我四弟是如何中毒的嗎?一樁樁一件件,哪樣不是你們找上門來的?!現在你有什麼資格怪我?!”前世的一切,她的印象裡早已模糊了,那時的她,真以為一旦回到蔣家姐妹可以和睦相處,真以為從此就日出雲開再無心結……多天真。不錯,從她重生回到李家,就誠心要跟這對母女對著幹的……但若是今生大夫人沒有逼著她走同樣的路,沒有動手要殺她,她或許還會留他們一條生路。
李未央看著她,笑了笑,道,“如今,我不過是將你們所做的如數奉還而已。”
李長樂再也無法偽裝下去,尖叫道:“你這個賤人!你不過是個庶出,憑什麼跟我平起平坐?你早該死了,從一生下來就該死了!我們那麼對你完全是因為你該死!”
李未央定定地看著她,然後,搖了搖頭:“看來你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啊……哦不,應該說是,你永遠那麼無辜,永遠是那麼高貴,從來只有別人對不起你,沒有你對不起別人的份……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就讓你被千刀萬剮吧!這食盒,還是免了!”
說著,她一揮手,將食盒全部打翻了。
李長樂吃驚地看著那一地的碎片,李未央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淡淡的表情,卻有著比任何鄙夷、嘲諷更傷人的力量,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眼睛冷冷道:“我想看一看,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往下切,是否真的能切到三百六十刀,想必,那場景一定很有趣。”
剮刑就是千刀萬剮,主要是針對犯了謀反、違逆人倫等重罪的人設定的,雖然李長樂的身份存疑,但她謀殺國公夫人的罪名卻板上釘釘,姚長青最後的判決,是將她作為謀殺至親的罪名判決,故而量刑極重。
“你住口!”李長樂尖叫一聲,再次撲了過去,可等待她的,卻是匆匆趕來的獄卒一鞭子穿過柵欄,直抽她的面頰。李長樂直勾勾的望著李未央,惡狠狠道:“李未央,我做鬼以後會來找你的!”
“再不住口打死你!”鞭子雨點般落下,李長樂卻紋絲不動的硬挨著,她也不喊痛,只是連綿不絕的痛罵李未央,李未央再也不看她一眼,轉身道:“白芷,走吧。”
白芷早已被這奇異的場景看的無比驚恐,立刻忙不迭地跟在她身後離去。
背後,李長樂還在尖聲怒罵:“李未央!你回來!你給我回來!”
走出京兆獄,外面是燦爛的陽光,李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上了馬車。李家的馬車離去後,一個人影從旁邊走了出來,盯著她的馬車,露出了一絲冷笑。
李未央,你一定很得意吧,但你這樣的得意,持續不了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