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李未央看著沉沉雨絲,明顯有點心不在焉。
李敏德輕聲道:“不必覺得惋惜,為了某個目的而不竭餘力的去努力,這過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更何況,咱們殺了那害人的老道士,不知道救了多少無辜的少女,這也是功德。”
李未央笑道:“這也是功德嗎?”
李敏德正色道:“自然是了。”
看他說的理直氣壯,李未央不由笑了,心情一下子輕鬆起來:“你說的對,顛覆蔣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這是剛才我勸說蓮妃的話,可是輪到我自己,卻是著急了。”
李敏德微笑,他的聲音好似一段織錦,更似一泓清泉,涼陰陰的,緩緩流過她的心田:“不管你要得到什麼,都要有耐心的,不是嗎?”
李未央點了點頭,陰霾心路好似被撥開重雲,一縷縷金色陽光照進來,人也明媚幾分,不由微笑起來,李敏德被她的笑地心頭髮軟,突然想起了曾經品嚐過的花釀,灼烈中帶著清香,一縷縷侵入心田,填入四肢百骸。
回去以後,李未央先去拜見了老夫人,她知道,這位老太太一定沒有睡,在等她告訴她宴會的結果,果真如此。老夫人聽到老道士被天雷劈成焦炭,不由阿彌陀佛了一聲,聽到武賢妃被處死的時候,卻只是淡淡搖了搖頭,至於後來聽說晚宴上遇到刺殺,不由拉著李未央左看右看了半天,發現她並無損傷這才安下心來。李未央看到老夫人眼睛裡的神情不似作偽,心中倒是有些愧疚,好生安慰了老夫人這才退了出來。
看了一眼外面已經停了的大雨,李未央不由想到,到底人心還是肉長的,老夫人雖然對她存了三分利用的心,卻總有一分出自真心的關懷,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第二天一早,白芷送了帖子進來。信箋格外精緻,那蠅頭小楷也漂亮工整。
李未央脣角微翹,是孫沿君要來拜訪,她心中很喜歡這個熱情又爽快的人。
孫沿君是個著急的人,當天下午就到了,李未央吩咐人上了甜點,孫沿君臉頰白皙紅潤,眸子亮晶晶的,笑眯眯地吃著點心喝茶,跟她說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你家那個大姐,非要跟我搶著走,我才不管她是誰,只說一句:不讓!”孫沿君笑道,“咱們不惹事,也不怕事。她平日裡低眉順目,嬌滴滴的,我看著膩歪,所以就伸出腳絆倒了她……”
李未央聽了直笑,“幸好我沒有得罪你!”
孫沿君得意道:“誰讓她自己沒用,一下子就從臺階上摔下去了呢?真是叫人不敢相信,居然是個癩子啊,真是笑死人了!”
李未央搖頭道:“我大姐只怕是恨死你了。”
孫沿君不輕易惹事,但是不怕事!李長樂非要跟她搶道,她自然毫不手軟了,只不過她只想著讓對方出醜,沒想到居然捅破了一個大祕密,不由得意道:“我才不怕,李丞相得了這麼個大美人做閨女,寶貝得緊,真真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裡怕摔,才將她寵得這樣矯揉造作、自以為是,我就是不喜歡……”
孫沿君性情,說到底是有點潑辣的,對於看不過眼的人,就喜歡給她點教訓瞧瞧。
只不過昨天剛招惹了李長樂,今天就敢上門,這丫頭也是個狠角色啊。李未央心中想到。
“現在她可出名了,外面的人現在到處傳呢,說李家大小姐生了面板病,一頭秀髮都掉了,滿頭都是癩子呢!”說完,橫了李未央一眼,道:“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這種訊息多難得啊!”
李未央咳咳,忍不住笑起來,眸子熠熠。
白芷和墨竹都笑起來,小姐難得有朋友,平日裡都是皮笑肉不笑的,今天看來是真的很喜歡這孫小姐了。
孫沿君看著李未央,心中也是覺得很親近。回去以後,她娘後來說,李家這個三小姐年紀這般小,處事卻冷靜,聽人說話的時候很專心,卻不像孫沿君一樣小孩子作風一驚一乍的,只是安靜聽著,這是懂分寸,叫她多和她親近。
李未央笑完了,道:“好了,咱們說正經事。你準備什麼時候做我二嫂?”
“胡扯!”孫沿君漲紅了臉,一下子跳起來,咬牙跺腳道,臉頰紅的滴出血來。
李未央真誠道:“我真是不知道,你居然對我二哥有意思,我還以為上次李長樂那麼挑釁,這門婚事算是吹了……”
孫沿君低聲道:“我原本也是要推了這婚事的,結果無意中,卻在街上跟他碰上了。”說著看到李未央笑臉盈盈,趕緊板下臉道,“不許笑,你再笑我就不說了!”
李未央道:“好,我不笑,你說吧。”
孫沿君重新坐下來,小聲道:“那天在街上,我看見一個青年的書生從馬蹄下救了一個小孩子,結果自己笨手笨腳,還不小心撞翻了人家的水果攤,弄的滿身是傷,居然還不記得帶銀兩,差點叫人家藥堂趕出來,好在他及時自報了家門,說自己是李丞相府的二公子,又是國子監的學生,但是也夠丟臉的了,那麼大個人,幫忙還幫的一團亂。”
李未央看著孫沿君,卻是一副春心萌動的樣子,仔細想了想這場景,李未央只覺得這二哥的確十分之丟人,不過跟他往日裡那種端方的君子模樣,倒是很相稱的。
“沿君,我二哥……容貌不出眾,頭腦也不是特別聰明,將來在官場上,未必能走很遠,而且,你若是嫁給他,還會有一個自私短利的婆母。”李未央提醒道。
孫沿君半晌才道:“我不知道為何,就是覺得他那樣的男子靠得住!明明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卻敢去幫人,長得不算頂英俊,但笑起來的模樣好看極了,讓我覺得很好,很安心!”
李未央不免有些感觸,悵然道:“原來你喜歡這樣的男子……”
“是啊,你不要笑我,我就是覺得他那樣的人,說權勢不過爾爾,說容貌也不出眾,可是待人好,性子直……這樣我才心裡踏實。未央,你不知道,我曾經也很喜歡七皇子……我也會偶爾想著他,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嫁給他……娘總是說,要找個對我好的,我就想,如果是你二哥這樣的人,會對我好的。”孫沿君緩聲道,臉不免又是微紅。這樣的話,若是平日,她不可能開口說出來,但是她覺得,李未央不是多嘴的人。
李未央笑了笑,道:“你說的對。”如果當年的自己也能這樣想,也許不會落到那個地步。每個女子嘴上說不求富貴顯達,實際上未嘗沒有一絲半分做人上人的心思,可是孫沿君卻更實際,更豁達,這樣的女子的確更美好,更值得人愛。
“那……兩家是不是定了婚事?”李未央笑道。
孫沿君臉色更紅了,道:“我娘說,她立刻就安排這件事。”
李未央失笑,道:“放心好了,我二哥之前的婚事被攪合得夠嗆,估計一時半會兒的是跑不掉的。”
孫沿君伸出手就來掐她:“好,就算我著急好了,我著急嫁過來收拾你這個多嘴的小姑子!”
李未央只是笑,也不躲避,過了片刻道:“外頭還有什麼訊息嗎?”
孫沿君凝眸想了想,道:“還有一件事,蔣家好像出大事了。”
昨天一夜,蔣家人徹夜未眠,從皇宮裡出來,蔣旭便沒有和蔣南說一句話。大夫人急壞了,這兩個人都在雨地裡跪了一個多時辰,保不齊要生病,所以趕緊燒好了洗澡水,準備好乾淨的衣服,準備讓他們回來好好休息。
可是回來之後,蔣旭卻是難得的大發雷霆。
蔣海看到情況不好,便立刻勸走了大夫人和妻子韓氏,把伺候的人都攆出去,自己留在了書房:“父親,你也別怪四弟,當初那件事也不全是他的錯!當時的監軍可是梁王,他一心一意要查抄慕容氏的財產,若是讓慕容家輕易投降,皇帝必然給個封號,那他們的財產也就動不了了!四弟也是為了打發梁王啊!現在出事了,便把責任一股腦推到四弟身上,這也太過分了!”
蔣旭冷笑一聲,道:“不要給這小子臉上貼金了,什麼梁王,梁王那性子是什麼樣我不知道嗎?皇帝哼一聲連個屁都不敢放,他還敢貪人家的財物嗎?分明是他蔣南好大喜功,簡直是大言不慚!”
蔣南再也忍不住了,騰地一下子站起來:“父親!是我做的事情,一人做事一人當,慕容家一千多口人全都是我殺的,那又怎樣,哪個朝代不是一將功成萬古枯!難道輪到我蔣南就是罪大惡極了嗎?!他拓跋氏的江山,不也靠我們蔣家守著嗎,若是把我們全都殺了,他這天下馬上就要亂了!”
“狂妄之極!”蔣旭氣急敗壞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睛裡充滿了嘲諷:“你到今天都不明白!這麼多年來,我對你的教導都餵了狗了!這天下,缺了誰都照樣轉,沒有你,這世上不知道多少人呢著這個位置呢!現在咱們父子的兵權都被奪了,你看不到多少人在背地裡開心的笑嗎!”他越說越生氣,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蔣南的鼻子痛罵道:“見過狂妄自大的,沒見過你這樣的,蔣家算什麼東西,沒有天恩,咱們全都得回家種地!”
蔣南震驚地看著難得暴怒的蔣旭,完全不敢置信,一時間竟愣在那裡,嘴脣翕動著說不出話來。
蔣海趕緊打圓場道:“這次的事情,是有人刻意陷害咱們家!所以我們彼此之間就不要傷了父子和氣才是!老四,你少說兩句,不要再惹父親生氣了!”
蔣旭冷笑一聲,道:“聽到你大哥說的話了嗎?他說得對,是有人要害咱們,所以你這個德行,更加中了人家的計,更讓人家開心的要死!說到底,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不是好大喜功、不是亂殺人,而是你狂妄自大、藐視皇恩,甚至連累的皇帝遇到刺殺,若是今天陛下有半點損傷,我們全家都要給你陪葬!”
蔣南看著蔣旭,眸子裡隱隱有火光在跳動,但是他卻不說話了,因為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今天,是因為蔣旭在場,才救了他的性命,所以,他的態度自然軟了下去。
蔣海連忙送上茶水給蔣旭,“父親,您消消氣,千萬不要跟老四計較,他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蔣旭長嘆一聲,道:“是啊,是個孩子,我以前還以為咱們蔣家有你們支撐著,就能屹立不倒了,現在我才發現,你們才是惹禍的源頭啊!這件事情,只怕瞞不住你們祖父了,還不如我自己寫信去請罪。”
祖父是個暴烈的脾氣,極有可能當場打死蔣南,蔣海擔心,連忙低聲道:“父親,祖父的六十大壽馬上要到了,您看是不是暫且緩一緩,等那邊宅子建好了,送給祖父做壽,他的氣也能消了。”
蔣旭皺眉:“宅子?什麼宅子?”
蔣南連忙道:“是老家的族人特意為祖父建的,說是將來祖父頤養天年所用——”
蔣旭氣不打一處來,一下子站起來,道:“孽障,現在外面到處在揪咱們的小辮子,還大興土木,簡直是蠢貨!趕緊吩咐他們停工!”
蔣南滿面為難:“這——是他們的一片心意,而且已經建好了,方圓百里的大宅子,怎麼能停下呢?”
“方圓百里?”蔣旭一聽,猛地冷汗直流,“立刻吩咐停下——不,仔細檢查一下這宅子!”
蔣海皺眉道:“父親,您這是——”
蔣旭慢慢又坐了下來,“我總覺得今天這件事只怕不光是慕容氏參與其中,你想想看,慕容餘孽能夠混入宮中,說明他們一定有內應,而且蓄謀已久,今天宴會上那蓮妃句句將我們蔣家置諸死地,說不準,她和慕容氏有什麼關聯,一定要仔細查查她的底細!還有今天那尹天照的死,我也覺得透著十二萬分的蹊蹺,還是要小心的好!”
蔣海看了一眼蔣旭,雖然覺得他未免想的太多,但還是習慣性地遵從道:“是。”
蔣南卻突然拔腿站起來向外走,蔣旭大聲道:“你去哪兒?!”
蔣南冷冷道:“我有事情要做!”
蔣旭更加怒不可遏:“逆子!你沒聽陛下說要咱們閉門思過嗎!你現在跑出去是要別人戳我們脊樑骨?!”
蔣南冷笑一聲,回過頭道:“父親,你放心好了,我就是去把那個背後做鬼的捉出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蔣旭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大聲道:“滾!滾得遠遠的!有本事你再也別回來!”
蔣海連忙道:“父親,您千萬不要生氣——”就在這時候,國公夫人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這裡鬧什麼!”
屋子裡的兩個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屋子裡,李未央正聽著孫沿君繼續往下說:“聽說昨天回去以後,國公夫人聽說二十萬的兵權都沒了,氣得眼睛一翻就暈了過去呢,現在蔣家招了大夫集體會診,為了防止別人說他們樹大招風,連太醫都沒敢請!”
“哦?國公夫人不行了?”李未央揚起眉頭,頗感興趣道。
孫沿君笑道:“那老夫人身子骨一向健朗,最近大概是打擊受多了,先是魏國夫人,然後是大女兒,接著又是孫子的官位沒了,兒子的兵權也成了泡影,本來花團錦簇,現在卻是雪上加霜,你瞧瞧,再好的身體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李未央微微一笑,如果那老太婆早點斷氣,那就再好不過了,不要怪她心狠,對付這個惡毒的老太太,還就得這麼毒辣,從心理上毫不留情地給她一刀!
孫沿君吃了茶,卻左右在花園轉了兩圈,沒能看到二公子,也沒能看到倒黴的大小姐,固然有點失落,可是李未央陪著,倒也不算很失望,過了半個時辰,便笑眯眯地走了。
白芷雙手奉上一杯清茶,說:“這位孫小姐真有意思,她是要嫁過來的,還這樣得罪大小姐。”
李未央笑道:“她這種性格,的確是太容易吃虧了。”
白芷笑了笑,轉而道:“只是,奴婢怕蔣家懷疑到小姐頭上來。”
這一點李未央不是沒有顧慮過,不過只要一想起對方那囂張的模樣,心肝腸肺便會一同堵著,不如放手一搏,於是說:“無妨,我已安排下了後手。他們若偃旗息鼓便罷,否則,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李未央在花園裡,看著滿園的鮮花盛開,聽白芷彙報近日裡各院子裡的情形。
“大小姐從昨天回來就沒出過門,一直在屋子裡待著,除了盧大夫誰都不肯見。”
“哦?盧公?”李未央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不知想到了什麼,微微笑起來。
白芷見她笑得奇怪,不由道:“小姐,是不是派人打聽一下。”
李未央搖了搖頭:“不必管她了。”李長樂突然恢復容貌的事情,李未央一直很好奇,可如今,此人已經無法掀起大的風浪了,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白芷正要說什麼,卻突然看見趙月攔在了涼亭的入口處,滿面警惕地看著來人。
李未央抬起眼睛,看到的卻是一個長身玉立,依舊神采飛揚的年輕男子。
李未央微笑道:“三殿下是來看望大姐的麼?你等等,我即刻命人去請。”
拓跋真卻盯著她,目中隱隱暴露出一絲詭譎的情緒。
李未央不由地皺起眉頭,她還從來沒見過對方露出這樣的神情,竟是如此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