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段凌家的書房窗簾半遮著,莊恬恬在沙發上仰面,莊辭按著他的胸口,他的膝蓋跪在莊恬恬腿間,手掐著莊恬恬的下巴:“小叔,可惜你就要死了,你喜歡他有什麼用,你嚥氣了他還不是要找別人。”
“你喜歡他有個屁用。”
“那也不用你管。”莊恬恬的眼珠浸潤著水光,有脆弱但更多的是倔強和不服輸,那是莊辭見過很多次的倔強,他也被這股倔強吸引了很多年,本能地湊過去還想要親吻他。
莊恬恬把臉別了過去,莊辭不動了,臉懸空在他上方兩釐米的位置,縫隙間穿透著黃昏的天色,將莊恬恬的睫毛染成漂亮的金色。莊恬恬的下巴削尖,面頰沒有血色,病的似乎連掙扎和表情都沒有力氣做了。
莊辭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他的小叔從小就嬌氣,現在還在病著,可莊辭就是忍不住自己要傷害他。
過了不多時,莊辭看著莊恬恬的側臉笑了。
莊辭忽然很想要莊恬恬哭,一直以來他都很想要弄哭自己的小叔。
讀書的時候他欺負莊恬恬,就是很想看自己小叔哭,但是莊恬恬一次都沒有哭過,哪怕委屈最後眼淚也沒有從眼眶裡掉落下來,反而對他更加蔑視。
莊辭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莊恬恬的場景。那是個冬天,莊四海穿著羊絨大衣一手抓著辦公包,一手領著莊恬恬在雪夜裡推開家門。
門被關上,室內的暖氣將門外的寒冷吞噬掉。莊辭聽到聲音,穿著睡衣從二樓的旋梯往下看,他一眼就看到了爺爺身邊陌生的小男孩。那個小男孩穿著棕色的羊角扣大衣,脖子上圍著奶白粗線圍巾,莊辭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小半個下巴隱沒在圍巾裡,安靜的像只企鵝。
莊四海脫掉大衣,揚手叫莊辭走下來。又蹲到地上看莊恬恬跟他平視,莊四海說:“恬恬,你不是給莊辭準備了禮物?”
“禮物呢?”
莊辭在樓梯上往下走,好奇得往下看,才低下頭一瞬間便對上莊恬恬的目光,那是一雙很清澈漂亮的眼睛,莊恬恬把手裡的零食捧到頭頂,他的眼睛笑的彎彎的,聲音清亮有因為見到同齡人的開心,他說:“莊辭啊,我是小叔。”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莊辭受父母親的影響,一開始就對莊恬恬就抱有敵意,莊恬恬卻真的把自己定位為莊辭的小叔,明明自己比莊辭還小一歲,居然還敢為莊辭過架,掛了彩也皮實得不往心裡去,依舊很樂觀的樣子。
莊辭那時候不以為然,覺得他多管閒事,明明自己弱的要命,還要幫別人逞強,傻子一樣。莊恬恬那會還不討厭他,只是說:“我是你小叔,應該照顧你。”
莊辭記憶尤深的莊恬恬第一次哭的場景,是在暑假,金敏珠來看莊恬恬,她在這裡沒有住幾天,走的時候,莊恬恬剛好生病,病懨懨的在門口跟往機場去的金敏珠拜拜。
他在陽臺上看的分明,莊恬恬前面很開心的跟金敏珠說再見,還說莊四海會好好照顧他的,讓她放心。車走了,莊恬恬後面卻在大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司機載著金敏珠徹底消失不見,連庭院的空氣都安靜下來。
莊辭看見,他的小叔緩緩地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好久以後莊辭聽到莊恬恬的壓抑的哭腔:“媽媽你什麼時候帶我回家……”
莊辭說不清楚自己那時候是什麼感覺,只覺得莊恬恬再站起來掛著眼淚的臉讓他記憶深刻,從那以後莊辭就很想弄哭他。
但是莊恬恬從來沒有哭過,哪怕自己欺負他欺負的狠了,莊恬恬依舊不會哭,反而越發得不把自己放在眼裡,莊辭不甘心。
現在,他的小叔要死了,還被自己按在身子底下。
莊辭低頭看他那張好看的臉,覺得自己魔怔了,莊辭把手從莊恬恬穿的屬於段凌的襯衫下襬摸進去,溫熱的面板,還在跳動的心臟。
為什麼要穿段凌的衣服?
他看見莊恬恬不服輸的眼神,就更想要欺負他:“小叔。”
“你怎麼就不哭呢?”
如果不是段凌踹開門進來,莊辭指不定會做出令自己多麼後悔的事。
莊恬恬看到段凌踹開門,拎著手邊的椅子直接砸到莊辭的頭頂,隨後兩個人扭打起來,段凌壓抑了許久的不順心,都摔到了莊辭的頭上。
喉頭腥甜,莊恬恬管不的別人了。他躬著身子,在沙發上彎成了一隻蝦米,然後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兩口血被咳了出來,手指濡溼被染的猩紅一片。
“你敢動他?”段凌憤怒的已經不像個人了,他在書房壓著莊辭打:“莊辭,你他媽的還是個人嗎?那是你小叔!”
“莊恬恬是你小叔!”
段凌揪著莊辭的領口,低吼道:“莊恬恬還在生病!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莊辭,我他媽的弄死你。”
陳俞安,黎景然,張佚也跟著衝了進來。張佚黎景然拉架,陳俞安一眼就看到莊恬恬嘔出來的一口血,他顧不得別的,吼了句:“別打了,快,快送莊恬恬去醫院。”
段凌趕緊鬆開莊辭,跌跌撞撞得往莊恬恬的沙發邊上走,路過椅子差點絆倒摔了一跤,他抖著手摸了下莊恬恬的臉,小心翼翼地叫:“莊恬恬,你醒醒……”
莊恬恬躺在沙發上靜靜的,嘴邊還有血完全沒有應答,段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一把橫抱起莊恬恬,踩著大步子飛快地跑出了房門。
陳俞安開車,他從後視鏡裡看到段凌抱著莊恬恬坐在後座,段凌的表情很難看,看起來似乎要哭了。
第50章
這天下雨,病房裡光線昏暗,窗外的烏雲給醫院的白鍍上了死一樣的灰,莊恬恬聽到雨打病房雙層玻璃的聲音,聲音噼裡啪啦的,但隔著夾層又很不真切,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莊恬恬搶救了四個小時,轉到單人病房後又整整睡三天,期間,段凌一次沒有離開過。他在莊恬恬搶救後的第二天,就把工作完全交給副總裁代執行。
段凌還記得送莊恬恬來醫院那天,“搶救中”三個紅字懸在病房上頭,段凌盯著看,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剝奪了所有的感受。
黎景然,張佚在他身邊說話,隔著一層紗一樣,他沒有任何感覺,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切都失了真。段凌的靈魂好像被抽離,飄去哪裡了他不知道,段凌就只是沉默,看著,他想靈魂或許是去陪莊恬恬了也不一定,總之段凌已經感受不到自己。
他看見紅色的字,聽到模糊的人聲,有醫生跟他說什麼,讓他簽字,他就只是簽字,看搶救的大門,沒有任何情緒,動作,他就只是麻木的做這一件事而已。
是血的味道將段凌的思緒拽了回來,紅色來源於莊恬恬,他出血總是很難止住,很輕的一個創口就要往醫院跑,段凌在出租車上摸莊恬恬的臉,把血液蹭到自己手掌上。
段凌垂眸看手掌上的紅,狐疑的然後目光漸漸變得憤恨,他緩緩蹲在地上,把手掌咬到齒間,鐵鏽的味道融化到舌尖裡。
段凌想癌症為什麼會遺傳呢?
為什麼金敏珠要遺傳給莊恬恬癌症呢?
如果癌症可以遺傳,那血液可以傳染嗎?
那也傳染給我吧,把癌症也傳染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