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秋寞抱膝坐在涼涼的地上,背靠著床沿。三月的夜晚帶著微寒,腳底傳來陣陣的冰涼,秋寞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光裸的赤腳。長長的頭髮披散,掩住了側臉,看不見表情。月光從敞開的窗子中傾瀉進來,灑落一地的銀光。
紫蘇說,這個身體的主人,也就是鳳輕歌,是在鏡月湖落水的。
而鏡月湖岸邊也種滿了柳樹,因為天氣比較暖柳絮已經有些飄飛了。嗯,與她掉進的暮湖,很像......
紫蘇說,落水的那時是晚上。
而她被人撞進水裡時,也是晚上......
雪顏說,救她的人是紫蘇,那天晚上,鳳輕歌遣散了侍衛和侍婢獨自偷偷去的鏡月湖。
紫蘇說,她曾不經意見到綺羅郡主命人給了張字條給鳳輕歌。
紫蘇說,夜裡,她心裡有些不安,進殿發現陛下不在了,才急忙出去找的。
紫蘇說,找到鏡月湖那裡時,岸上沒有一個人在旁邊,只有陛下在水裡掙扎。
雪顏說,是綺羅郡主把鳳輕歌推下湖裡的......
她說,她想去鏡月湖看看。
紫蘇說,陛下身子還未好,受不得風寒,要等身體好些了再去......
翌日,秋寞在榻上修養,手裡拿著紫蘇為她從書庫裡尋來的天鳳國史書。
“看來皇上的身子是好了啊!”一道清亮的女聲突兀傳來,秋寞詫異地往聲源處看去,只見一個三四十歲的女子掀帳而進,雲鬢峨峨,修眉聯娟,肌膚微盈,綰著繁瑣的髮髻,頭上戴鏤空金簪,發上還用諸多金飾點綴著,一身水紅錦繡華麗宮裝,上面用金色絲線繡著盛開的牡丹,琅環佩響,玉佩琤瑽。一姿一態之中盡顯嫵媚風韻。後面跟著個與鳳輕歌年齡相仿的美貌女子,身著鑲有金邊的紫色宮裝。兩彎柳眉緊顰,臉上寫滿了不滿,一副不情不願的扭捏之態。
秋寞聞聲抬頭。據紫蘇說,早先臨天帝就已經遣散後*宮了的,而這宮中能夠這般不經通報毫無遮攔就闖進皇帝寢宮的也就只有……
果然,只見紫蘇和雪顏微微俯身行禮:“見過華陽長公主!見過綺羅郡主!”
“前些天本宮聽聞皇上不慎落入湖裡,甚感擔憂啊!今兒個見陛下大好,本宮就放心了。
這棲鳳殿的奴才啊!也越來越不管用了,連皇帝的安危都保不了。”華陽公主意有所指的睨了紫蘇和雪顏一眼,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嘲諷。
紫蘇有些擔心的看著秋寞。
秋寞對她微微一笑,示意她放心。
秋寞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是啊,這奴才的確是不管用了,連華陽公主和綺羅郡主來了也不通報一聲,真是越來越不盡職了,要讓人知道了,還以為是華陽公主和綺羅郡主不知禮數和不懂規矩,不經通報就闖進了朕的寢宮,平白讓人汙了華陽公主和綺羅郡主的名聲。”
華陽公主沒想到秋寞會這樣回答,有些詫異,臉色有些難看。但很快就又恢復了臉色,笑道:“哪裡!本宮這不是心念陛下身體一時心急才急著進來,也怪不著陛下寢宮守門的奴才!”
“哀家還想這裡怎麼好生熱鬧,原是姐姐和綺羅郡主來了。”內室外傳來一陣悅耳的女聲。
原是太后,後面還跟著兩個生的靈巧的丫頭。
“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見過華陽長公主!見過綺羅郡主!”
“妹妹也來了啊!”華陽公主見來人不由揚聲道。
“見過榮太妃。”綺羅郡主雖然表情中還是帶著些不情願,但還是俯身行禮。”
呵!還以為這華陽公主和綺羅郡主膽大放肆到誰都不放在眼裡了的,原來這綺羅郡主還是有些畏懼這太后的!
“聽聞前些天陛下不慎落入水裡,感染風寒,而且好幾日未曾上朝,妹妹你又讓人探望陛下,不知這是為何?”
“是啊,前些天陛下感染風寒很是厲害,哀家只是怕有些人進進出出的帶些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或是妨礙了陛下養病,若是讓陛下病越發重了可就不好了。”
“妹妹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以為本宮會給陛下帶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嗎?”華陽公主臉色有些難看,冷言道。
“姐姐多心了,妹妹我可沒有這樣說”太后一副溫良之態,不給華陽公主反擊的機會,忽地厲色道,“不過說來這棲鳳殿守門的奴才還真是要換了,哀家明明下令禁止雜人進入打擾陛下休息的。這一個個的都把哀家的話聽到哪裡去了啊!青衣!傳哀家的令從今日起撤換棲鳳殿的守衛,還有那幾個碎嘴的太監,也給哀家換了。皇上身邊不需要這些個既不管用又愛說是非的人。”
“是!”太后旁邊一個穿青衣服的宮女應聲道,隨即出了門去。
聞言華陽公主面上一冷,揚聲道:“依太后的意思:本宮和綺羅是雜人了?太后未免欺人太甚了吧!本宮不過是關心自己的親侄女,想來探望探望你都禁止?!論親疏,本宮是皇上的親姑姑,綺羅是皇上的親堂姐,而太后似乎並不是皇上的親生母親!本宮記得當年你也不過是杳妃身邊的宮婢而已,如果不是你使了什麼狐媚手段,陛下又怎麼會封了你做榮妃,又留遺旨封為太后,你又怎麼會有今天?!你莫不是有了今天的榮華富貴就忘了本吧?”
太后目光一凜,厲色道:“放肆!哀家敬你是先皇的姐姐故也尊稱你一聲姐姐,可你也不要忘了,不管如何哀家如今都是這天鳳國的太后,皇上的養母,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你也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哀家如何還容不得你置喙。”看了看秋寞,面色緩了緩,又道,“哀家的本,哀家不會忘,不勞華陽公主時時提醒。先皇皇恩浩蕩,哀家也自會記一輩子的。皇上雖不是哀家親生的,可哀家也一直把皇上當作是哀家親生骨肉,不說先皇臨終前將皇上託付於哀家,皇上的生母也曾是哀家的主子,不管怎樣,哀家都會好好照顧皇上的。現下陛下病還未痊癒,公主也探望陛下了,還是不要繼續幹擾了陛下休養!”
“你……”
“行了!你們吵得朕頭疼的緊。”秋寞扶著額頭,一副頭疼的樣子,“朕現在已無大礙,姑姑也看見了。時候也不早了,太后與朕還有些話要說,姑姑與表姐就先回去吧!”
秋寞從中斡旋自是為了給華陽公主一些臺階下,不然這華陽公主與榮太妃鬥輸了,覺著失了臉面,為了爭回顏面,這般鬥下去,還真是沒完沒了。華陽公主和綺羅郡主是不懷好意而來,這點秋寞不是瞎子,自然看的清楚,可現在也相鬥的時候。不是這太后是不是一心一意待鳳輕歌的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照太后對鳳輕歌的關心態度,太后是維護和關心鳳輕歌的這倒不假。
聞言太后有些訝異地看著秋寞,而華陽公主則是鐵青著臉,冷哼了一聲,揮袖離去。綺羅郡主緊跟著離去,臉色也不見得多好看,這綺羅郡主至始至終都未曾講一句話,臉上滿是忿忿之色。想必是來之前華陽公主交代她不要亂說話,不然照她的性子也不會一聲不吭。
華陽公主和綺羅郡主走後屋子裡一陣寂靜。
太后首先打破了沉寂:“輕歌身子可還好?”
“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您......毋需擔憂。“按之前太后言語中透露的,這個鳳輕歌似乎不待見這個太后,況且秋寞十幾年都未曾喚過人媽媽。自然也不習慣喚人母后的,眼下秋寞也不知該如何喚她。
“那可曾想起些什麼?”
秋寞搖了搖頭。
太后想要抬手要摸摸秋寞的頭,秋寞條件反射的將身子向後仰,避了開來。太后收回了手,眸光黯了黯:“你即便是失憶了還是打從心底牴觸我的的。”這句話卻是沒有用那些個虛稱,沒有自稱“哀家”。
秋寞想安慰性的說些什麼,可最終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秋寞本身就一直不太習慣和不怎麼熟的人身體接觸。她跟榮太妃相處沒幾次,所以條件反射的避開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只是沒想到這鳳輕歌對太后的芥蒂還真是很大,以前竟也是反感太后的接觸的。
太后卻又斂去了黯淡傷感心緒,“想必紫蘇和雪顏告知陛下一些事了,有什麼不知道的就問她們兩個吧,這無論宮中還是朝廷上,都不太安寧,複雜的很。往日陛下不願聽哀家說這些是非,如今哀家也不多說了,陛下自己好些思量吧,陛下也長大了,該學會看清人心了!”一番話說得語重心長,聲音中帶有些無力感。
“嗯。”秋寞點頭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