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兒逗小琛永玩了一會,不經意間抬眸一望,卻見明琛神情柔和,眸光專注地望著自己,她心覺不妥,可是卻又難以開言訓斥,唯有佯作看不到,繼續垂首和小琛永玩耍。
小琛永一雙小手各攥著她的兩根指頭在上下搖晃,咯咯笑的甚是酣暢。
“兒子很少這麼開心過......”
對面的明琛忽而幽幽吐出一句。
媚兒心中一動,這父子兩人在山上相依為命,日子定是過的頗為冷清,他一個大男人能把孩子照顧的妥妥帖帖,倒也難得。
小琛永嘻嘻笑著,把頭伏在媚兒的懷裡,半眯著眼作邀憐狀,媚兒輕輕掂了掂他的鼻頭,隨口道:“明琛公子,你一直居住在山上麼?”
“呃,是的。”
“我在府中時,聽說這城外青山是一塊風水寶地,也是一塊傳統的墓葬之地,洛城的老百姓十有**會把先人安葬在此,平日裡也有不少樵夫獵人在此出沒,可從來沒聽人說起山上住有人家,你是世居此地還是後來搬遷過來的?”
明琛淺淺而笑,道:“山這麼大,有正面有側面,平常人家忌諱著這是傳統的墓葬之地,懼怕鬼神,白日裡多是來去匆匆,夜裡更是不敢踐足,自然不知道山上住有人家。”
“這山上有幾戶人家?”
“就我父子二人在此居住。”
媚兒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柔柔光亮下,對面此人穩坐如泰山,言笑晏晏,俊朗到令人不敢置信的五官輪廓渾不似塵世中人,她猛然想起方才他言道:“那蛇便在外面,待會你去看看。”
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在她耳邊轟然想過,她背脊竟然泛起一陣陣涼意。
那條大的嚇死人的褐金色大蟒蛇......正在屋外?只要它那顆碩大無比的頭顱往木屋一撞,這木屋就算不散架也會馬上坍塌,為何他沒有絲毫的驚怕?
“那你為何不懼鬼神,還帶著兒子在此地建房常住?”
明琛伸手撫額,頗感難答。
媚兒全身微微顫抖,莫非此人是山魅的化身?她眸光露出怯意,往視窗方向望去,外面是綿厚的黝黑,黑的令人心悸。
這般的黑......和平日裡自己在暗夜裡醒來,看到的黑,完全不一樣,深邃渺遠,似乎要把人吸入其內,與它融為一體。
她坐直了身子,顫聲問道:“你......你究竟是人......還是山中的精靈?”
明琛身子微微前傾,呼吸間有溫熱的氣流灑落在媚兒的臉頰上。
“聽說......山精石怪是沒有熱度的,是不是?此刻你可感應我身上的溫度?”
媚兒神情張皇失措,往後挪了挪身子。
“府上的老嫲嫲確實是這般說法,可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你......究竟是人還是妖怪?”
明琛哈哈一笑。
小琛永把小嘴湊到她的指頭上,輕輕咬了一口,媚兒驟然清醒過來,輕輕抽出手指,摸了摸孩子的頭,道:“你乖。。。。。”
“兒子開始長牙了,碰到什麼都想咬上一口,這段時間,我的指頭都讓他咬破過好幾回了。”
明琛在她面前揚了揚手,幾根指端上確實有著或深或淺的裂口印記,媚兒哦了一聲,笑著對小琛永道:“你真厲害啊,竟然把你爹爹咬成這樣......”
小琛永咧嘴一笑,肉肉的臉蛋上現出兩個深深的小嘴窩,媚兒輕輕摩挲著小琛永的臉蛋兒,溫熱,柔軟,這和傳說中的冰冷妖魅完全不同......這麼可愛的孩子,總不會是妖魔鬼怪的化身吧?
“你怕?不要怕,媚兒。”
媚兒全身微微發抖,她委實在害怕著。
“媚兒,你莫要驚怕,明琛並非歹人,我厭惡混跡塵世,而兒子太小,時刻不能離身,反正這山上供給甚足,我在山上也能勉強度日,所以一直隱匿在深山內,不見外人。““你世居在此,為何不見你的家人?”
明琛眸光閃動,望著她懷中的小琛永,淡淡笑道:“永兒就是我的家人啊!我父子兩人......一直住在這山上。”
媚兒輕輕摸了摸小琛永的小胖腳,疑惑道:“這孩子多大啊?”
“差不多一歲了。”
媚兒垂眸看著懷中的小琛永,看樣子,他確實只是一個一歲上下的幼兒。
她心中有一個強烈的疑問-----這孩子的孃親呢?這明琛言道他娘子在客中,不在家裡,又言道自這小孩兒出生至今,他孃親只抱過他一次,莫非他娘子生下孩子後便離開家裡,不知所蹤麼?
這麼英俊偉岸的郎君,這麼可愛活潑的兒子,他家的娘子為何捨得拋棄呢?而這明琛也只是安心留在山上,並沒有去尋妻......只是輕輕一句“我娘子正在客中......”
或者,孩子生下來後,明琛便瞞著娘子把孩子偷偷抱上了山......
明琛靜靜望著她,任憑著她在心內暗自猜度,良久方緩緩開言:“媚兒,你不要怕,如果我對你有不軌之圖,就不會把你帶回來了。這樣吧,明天一早我便到你府中送信,讓你父親前來接你回府,可好?”
媚兒驚喜之餘,微覺羞慚,世間多有避世的君子,看此人的形貌,入世當為一翩翩俗世佳公子,惹得眾多深閨少女爭相攀牆望,可他寧願和愛侶兒子寄情青山上,少了塵世的諸般紛擾,優哉遊哉,活得同樣愜意,也是一件妙事。
“謝過公子,我少出府門,見識淺薄,言辭不當,讓公子見笑了。”
明琛支頤而笑,道:“世間紛呈百態,美好邪惡輪番交替,你父親也是一位智者,刻意修建美輪美奐的庭院,讓你長居於山水之間,不受俗世煩囂紛擾,也是好事一樁。”
媚兒微笑道:“公子灑脫。”
她蹙了蹙眉,心內終覺有一事不安,可一時濛濛,又想不出是何事。
明琛忽而低聲喚了一句:“媚兒。”
媚兒驟然一驚,馬上醒起何事,此人既然一直遁世在山上,又怎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明琛公子,你我素昧平生,為何你知曉我的名字?”
明琛莞爾一笑,施施然道:“小生雖然長居山上,可平日裡也有不少樵夫獵戶,採藥人等進山獵奇,他們口中多有提及洛城洛善人的三位佳兒佳女,我無意中聽到的。”
媚兒張口結舌面紅耳赤,有這等事?
我的名字怎麼會流傳在洛城百姓口中?而就算你知道洛善人的女兒叫媚兒,可怎知道我就是洛善人的女兒?
明琛不待她發問,返身走入夥房,片刻後提出一壺酒和兩隻藏青色的杯子,他一邊斟酒,一邊道:“讓我想想,我在這山上住了多久......嗯,十七年了吧......我記得那時屋子前的蘋果樹還只有我這麼高,如今已經掛果多年了,我閒著沒事幹的時候,便把蘋果摘了下來,加上蜂蜜,釀成蘋果酒,你嚐嚐味道如何?”
媚兒正感猶豫,泛著琥珀光澤的酒已輕輕移到面前,晃動的酒溢位甜甜的酒香。
“甜中帶酸,清醇可口,你試一試。”
她不由自主地捻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果然入口綿軟,芳香流瀉。
“確實好酒......想不到公子釀酒的手藝如此高明。”
“那你多喝點......”
“......”
媚兒本想只喝一兩口以作應景,可那蘋果酒一入肚內,只覺有融融暖意在丹田內化開,湧向四肢百骸,竟是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她鬼使神差地將那杯酒一滴不剩地灌入了口中。
明琛馬上又為她斟上一杯滿滿的蘋果酒;“好喝?那便多喝幾杯。”
“夠了......我平日裡也只是喝一點點果子酒......”
酒又推到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泛起迷離的光亮,她託著頭,纖纖玉指又捻起杯子。
“這酒,可會醉人?”
“那得看你喝酒時的心情,有人千杯不醉,有人滴酒便睡,你既然能喝一杯不醉,那這酒便不能醉你。”
“可不能多喝......”
她愣愣望著晃動著的酒,輕輕起伏的酒就如海子揚起的波浪,她竟然在酒中看到一個迷糊的背影!
杯子砰的一聲掉在地上,芳香頓時瀰漫四周,正在啃著她衣袖的小琛永嚇了一跳,抬起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媚兒。
“娘......娘......”
媚兒閉著眼睛搖搖頭,背影?我竟然在酒中看到了一個背影-----雖然遙遠,可那背影婀娜生姿,明明白白就是一個女子的背影......一個很是眼熟的女子背影。
小琛永伸出手扯住她的髮絲,用力拉扯著,叫聲中已經有了撒嬌的意味:“娘.....娘......”
媚兒只覺頭皮一痛,她睜開眼,正對上小琛永那雙純淨汙垢的眼眸,她忙展顏一笑,安撫著孩子:“你乖,我不是你孃親,你叫我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