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出息了!
墨夜的心裡有個疙瘩,是洛浮夕給他的。他本不願意去求證,可如今卻不得不去求證。
從洛浮夕的府邸回來後,他就一直在腦海裡翻滾著當日對方在書房裡跟自己對話時候的表現。這個人異常堅定的說自己根本不會鳧水,並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認證這件事。而後若想再說到這個話題,洛浮夕總能巧妙的避過去。
墨夜並非不能跟他撕破臉了說,苦於只是猜測,且這個人在他心裡的地位今非昔比,他沒有辦法將他當做別人,直接拿下嚴加審問。
他準備想想清楚,所以回宮後的幾天,墨夜閉門不見他。
洛浮夕並不愚鈍,料想是墨夜起了疑心了,還想著怎麼補救,就從【北函關】傳來了一個震驚朝野的訊息!——【北函關】外不過五十里的地方,集結了將近二十萬的胡奴國鐵騎,按寨紮營,看樣子來者不善!連著幾日那胡奴分小股縱隊,沿路挑釁,口口聲聲說他們的小公主死的冤枉,天朝帝君處事不公,他新汗王呼達目,要替他的小妹妹報仇雪恨來了!
時隔了半年多,當初不鬧,如今卻來鬧事了,可見是呼達目根基已穩,這般聲勢浩大,對付他,並不容易。
這原本不是歸洛浮夕管的,墨夜不傳他,他也不會每天在對方勉強晃悠,不如叫了幾個護院和好友,一起去京郊的山林狩獵。洪長亭和杜三娘也在他的邀請之列。
“自古有秋闈,也有春闈,可是拋下正事偏偏踩著胡奴國進犯的時候跑來逍遙的,估計內閣裡,也就洛大人一個了!”說話的是洪長亭。
“別來酸我,當初打你屁股的帳儘管算我頭上便是!”洛浮夕笑吟吟的騎在【烈濤】上,跟洪長亭你追我趕。那【烈濤】是墨夜在江南的時候帶去送給他的,脾氣原本倔強的很,日子處久了,小馬兒也頗得人性,被訓練得行速如風,機敏非常。
“噓,別說話,前面有山雞!”緊跟他們身後的正是戎裝的杜三娘,常年在校場練兵,難得今天好天氣,跟著洛浮夕他們一起出來狩獵。杜三娘臉上容光煥發,越發覺得此人經過這一兩年,姑娘模樣全長開了,出挑的落落大方,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張明豔的臉,不喜愛胭脂水粉,不戴朱釵步搖,反有挑劍殺四方的霸道。
洛浮夕和洪長亭停下腳步,見到不遠處的荊棘叢中,隱隱立了一隻五色紅冠的山雞,拖了長長的尾巴在閉目養神。
“好漂亮!”不由讚歎出聲。
那杜三娘得意的從身後箭筒裡抽出利箭,彈弓上弦,姿勢何其優美幹練,笑眯眯輕聲道:“你們兩個大男人,誰也別跟我搶,看我三娘一箭封喉,晚上就吃這個野味兒!”
話音剛落,那箭就嗖地從杜三孃的弓上飛了出去,如一道閃電穿過荊棘,還沒有聽到山雞有一聲兩聲的哀嚎,只見它撲騰了兩下,就倒在地上不動了!
洪長亭翻下馬,跑過去拾起山雞,“大人你看,三娘果然好功夫,對準喉嚨分毫不差啊!”
洛浮夕也從烈濤上下來,對著杜三娘抱拳道:“三娘功夫果然不容小視,實乃巾幗英雄,小生這廂有禮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營地裡支起了一頂小帳篷,司幽帶著家僕們生火烤肉,一天下來,居然打了大大小小野味無數,山雞、野兔、野豬。司幽架起了支架,將整一隻野豬串起來烤全了,茲茲的冒著香氣很是誘人。夕陽的餘暉射下來,漫山遍野渡了金黃,遙見天邊一輪紅日,多有些英雄的襟懷壯闊。
杜三娘取了兩罈子好酒,給洛浮夕和洪長亭滿上,自己坐在一邊將野兔肉刮下來裝盤,這隻野兔是洛浮夕射下來的。
“我以前只以為洛大人是個讀書人,當年在江南遇上我們這幫山賊的時候,也是抱著守承躲在車裡,沒想到這般會騎射。”
洪長亭笑了笑:“大人確實是個讀書人,可也不柔弱啊!很久沒有跟大人一起騎馬,騎術沒有生疏,倒還精湛了些。”
洛浮夕笑而不語,泯了一口酒,走過去幫杜三娘切肉:“這要讓小守承知道,估計回去又得哭著嚷著說我不地道,不帶他來一起玩。”
杜三娘剛好切下一盤,遞給他,洛浮夕搖搖頭,讓她先給洪長亭。那洪長亭也不客氣,捧了盤子就手撈了兔腿來啃,一面吃一面大讚:“三娘好手藝,這野味一絕!”
杜三娘眼底都是笑意,溫柔的對洪長亭淺笑道:“慢慢吃吧,還有呢。”
這般眼裡眉梢的溫情,逃不過洛浮夕的眼睛。回想起當初,洪長亭被廷杖以後,司幽特別去看了他,回來的時候對洛浮夕說,那杜三娘人前人後的伺候著,好像是洪長亭的內人一般。這一下子再看兩人的樣子,洛浮夕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只是怕洪長亭這個傻小子,還不一定知道杜三孃的心。
“三娘今年貴庚?”
“嗯?大人怎麼問我這個!”杜三娘嘴巴上那麼說,也不較真,乖乖的答:“十九。”
十九,這個年紀若是一個男兒郎,也早該娶妻生子了,何況是個女孩子。
“哦,比我還小兩年,三娘有沒有為自己打算打算?”
“大人什麼意思?”她停下了手裡的活,臉上卻泛起了紅暈,那眼睛卻飄向了對面的洪長亭。
洛浮夕裝作沒看到:“我的意思是,三娘也該考慮下自己的終生大事了。”
“這……這……我現在是女扮男裝,才能在校場練兵,別人尚不知我女兒家身份,如何能告訴別人事實?再說,嫁娶之事,自當我老父死在老家後,就無這般做想了,只想將弟弟養大成人。”
“守承在我家中,三娘自當放心。他早就將我認作了哥哥……”洛浮夕故意又朝杜三娘坐進了一分,壓著聲音低聲道:“既然是哥哥,就是一家人了,不如……三娘下嫁我洛家,做個二品夫人如何?”
噗——!!!!
杜三娘僵在原地,臉紅到了脖子根,兩人面對面的都呆了,可最大動靜的不是洛浮夕,也不是杜三娘,而是對面好端端坐著的洪長亭,突然卡著脖子咳嗽,一口沒嚼碎的兔肉被噴到了地上。
那司幽在身邊一看,忍住笑道:“哎呀!洪大人怎麼吃著吃著就嗆到了!”
一個月後,勤政殿內。
今天的氣氛不太順暢,氣場過低。滿朝文武都低著頭不敢喘氣。
“誰去鎮守【北函關】?”上面的人低沉發問。
墨夜被最近一系列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大半年沒有好好批看公文,交給了洛浮夕全權處理,如今權利收回到了自家手裡,卻有些力不從心了。懶散慣了,一時間想要恢復到最初的狀態,是很難的。
先前時候,已經派出了朝中的幾名武將去【北函關】打胡奴,可惜都是早年帶墨夜一起出徵的老將,如今體力健康都不行,而新生代的武將們因為當初被自己解除了兵權,或者沒有完全成長起來,如今居然出現了青黃不接的狀況,這是墨夜始料未及的。
新汗王呼達目是個尚武的暴力分子,跟他爹並不相同,只知道一味的以暴制暴,以多欺少,原先派出去的軍隊不到十萬人,就在北函關外的大草原被狠狠重創了,還死了兩名良將。一時間,胡奴國士氣大振,而朝中人心惶惶。
所以墨夜今天在看了奏報後,很是生氣,問到底再派誰去。
趙閣老想到了一個人,站出來道:“洪長亭!曾經在【北函關】鎮守了一段時間,也有洪家軍原地等候,讓他去最合適。”
這個因為對胡奴國特使團視而不見,而被削了官職的禁衛軍事中洪長亭?
沒有錯,他是新生代武將中最突出的一個,讓他去,很合適。
兵部尚書也上前一步道:“禁衛軍副都統杜三郎,熟讀兵書,又在近郊練出了一支【三郎軍】,可以檢驗下效果。”
“洪長亭和杜三郎?”女扮男裝的杜三娘,確實是名良將,這個女人堪比一般男人,叫人心服口服的厲害。若將兩個人組裝著派到【北函關】,也合適。
墨夜又習慣性地將臉轉向了洛浮夕,自從上次事情後,墨夜跟洛浮夕中間似乎出現了一面無形的牆壁,將兩個人生生隔離了開來,一個不問不請,一個也就不說不來。
明明御書房的門為洛浮夕開著的,墨夜不傳,他居然也不來一次!難道是生自己的氣麼?
心裡的間隔讓他不痛快,可每到必須下決定的時候,墨夜已經習慣了聽聽他的意見。洛浮夕雖然不能決定一個事情的發展,但是分析的時候,總是有很道理。有時候他想不到的,洛浮夕可以想到,的確幫了自己很大的忙。
“大家還有什麼提議?”他那麼問,其實是想洛浮夕開口,只是對方當作沒有聽見一般,躲在人群中連頭都不抬一下,叫墨夜氣急。
一片沉默過後,墨夜臉上掛不住了,“既然沒異議,那就退朝,朕決定後火速發兵。”說完便急急退朝了。
洛浮夕和範白宣等人準備一起回去,走到勤政殿門口就被常公公攔了下來,對方道:“大人留步,帝君請大人下朝後去御書房,有要事商議。”
這倒是很久沒有的待遇了,洛浮夕應了一聲,跟著常公公走了。
御書房裡一切照舊,一進門,便碰了墨夜這顆硬釘子:“朕不宣你,你就不主動進宮了?”
“未得傳召,不敢擅入。臣惶恐。”
“別說些廢話!”墨夜招呼他靠近:“怎麼,生朕的氣了?”
“不敢!別說帝君沒有氣給臣生,哪怕有,也是臣自己小心眼,哪裡是帝君的過錯!”哦,說到底,還是有了心結。
既然如此,就說正事吧,墨夜又道:“洪長亭和杜三娘一起去北函關,是不是太嫩了點?”
“不嫩,洪長亭在【北函關】有經驗,且杜三孃的【三郎軍】有目共睹的凶猛,藉此機會,不正好可以看看,女子練兵的成績並不比男兒郎差麼?若到國家用人時,管他分男分女。”
“呵呵,朕倒是想看花木蘭替父從軍的事在我朝重演。”墨夜想了想:“那麼朕就差這兩個人去【北函關】,你說呢?”
“可行是可行,可這兩人一同去了【北函關】,京城的安危誰來管?其他地方的武將,就沒有一個人可以排程了麼?”
“京城的守衛交給兵部尚書,其他的,也不用你管了。”
洛浮夕沉默了一會道:“既然帝君已經想好了,臣也沒有其他異議了,就按帝君想的去辦就是了。”
“恩。”墨夜應了,心裡還想再說些這麼,看到這個臣子如此冷冰冰的,心裡又不痛快起來,原本還想溫柔的跟他聊一會兒,看樣子,也不用了。
“帝君。”
“嗯?還有什麼事?”
洛浮夕躊躇片刻,終於鼓足勇氣道:“請帝君恩准臣一件事情,也算是恩准了杜三娘一件事,好叫三娘她心無旁騖的上戰場!”
“這麼說?”
“胡奴國凶悍,上一次派出的軍隊已經被重創,死了幾名有經驗的武將是我朝損失,誰都知道此去凶險無比,更有可能有去無回,其他年輕計程車官也不敢就此接承,杜三娘是女兒身,她曾經跟臣說過,雖不怕就此身死他鄉為國捐軀,可不想死後沒有著落,無後代供奉,所以想要先尋一門婆家。”
墨夜點點頭:“很在理,就是說,她想在出徵前成親?可以,朕準了。”
“謝帝君成全!”洛浮夕跪在榻前叩頭謝恩:“臣這就去操辦,擇日迎娶杜三娘之事!”
“等等!”墨夜如夢驚醒,拍案而起:“你說杜三娘嫁誰?”
洛浮夕抬頭,笑眯眯重複道:“臣謝主隆恩!將擇日迎娶杜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