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想搬家?
洛浮夕去內閣見趙閣老的時候,正是回宮的第三天,平定民亂和治理江淮水患有功,洛浮夕再次升官。這次來見趙閣老,是選了沒人的時候,因為私事。
進內閣西苑前,與範白宣匆匆打了照面,兩個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已經有了一定的默契,所謂的嫡系趙派,也都是自己人了。寒暄幾句離開,洛浮夕摸了摸口袋,那【蓮姬】要他轉交的信物放得妥妥帖帖,在老遠的門口,就看到趙閣老一個人在窗前批公文。
“老師!可打擾您了?”
趙閣老抬頭,洛浮夕今日神采奕奕,可見南疆之行讓他身心徹底的放鬆了:“哦,你來了,來來,老夫已經忙完了,去了南疆一切可好。”
“安好。這次多虧老師上奏,學生才能得一【民言司】御史大夫之職。”
“不是我的功勞,是帝君心裡明明想的,這【民言司】分明就是給你造的,你勞苦功高,我只是替帝君說了他想說,卻不能明著說的話而已。”
那麼說來,洛浮夕竟有一些不好意思。
趙閣老想他也絕對不會是因為道謝那麼簡單的來找他:“出宮前,請你幫忙打聽的事,可是有些眉目了?”
“正是。”洛浮夕想了想,這話一出口,那趙閣老神色一變,突然放下了手裡的毛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洛浮夕,等他說下去。
“這次回京,學生見到了王姐沉曦公主,沒有想到,洛水宮廷異常混亂,來了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王叔,強行與沉曦公主作對一般,想要自立為王儲!”
“我有所聞,沉曦公主上書的奏摺,就是我從這裡過的,那個王叔,身份可疑。”
“如今他掌握重兵,逼得沉曦公主沒有辦法了,學生很是擔憂。”
“這到不必。”趙閣老好像很有把握:“你的事,就是帝君的事,於情於理,帝君都不會聽之任之,沉曦公主登上王位,是遲早。只是我在朝中聽聞,你這個什麼王叔,看樣子似乎蠢鈍不堪,後面可能有個高人指點。”
“學生此來……也正是要跟老師說這件稀奇事。”洛浮夕緩緩道。
“哦?”
“王叔有個妾妃,喚作【蓮姬】。”
“【蓮姬】?”趙閣老臉色一白,愣在原地。“……難不成……蓮姬就是……”
“不錯,蓮姬已經承認,她跟老師之前是舊相識,她就是老師要找的【蓮花】。”
“怎麼……怎麼會這樣?”這個答案是趙閣老從來沒有想過的,他哪怕知道蓮花還在洛水,卻沒有辦法想象,蓮花居然嫁作了人婦,還是洛浮夕的王叔,改名為了蓮姬,而這二十年,也不曾跟他再有半點瓜葛。
洛浮夕自知此事可能戳中了趙閣老的痛楚,也不再繞圈子,將蓮姬如何找到自己,在宮中又發生了什麼祕聞,而後還將蓮姬與自己的對話,一一轉述了一遍。那趙閣老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說話,只是在聽到蓮姬出現,卻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時候,頗為意外。只道“怎麼會,怎麼會?”
“老師怎麼了?”
趙閣老想了想:“蓮花……,如果她真的是蓮姬,她為什麼不以真面目示人?她是不是有一雙很美的眼睛?”
洛浮夕點點頭,那雙顧盼生輝的雙眸,是他所見過的最動人的明豔無比。
“學生也覺得奇怪……然後,她跟學生做了筆交易,讓我將此信物,交給老師!”洛浮夕沒有遲疑,從懷裡掏出蓮姬給他的信物,遞給了趙閣老。
趙閣老老遠就看到了那淡淡的藕荷色手巾,正對著他的角落,繡了一朵蓮花。
他突然從書桌後面站起來,衝上前去將手巾奪了過來,就著夕陽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一邊看,一邊細細地用顫抖的手指撫摸過手巾,好像在他手裡捏著的,是塊絕世僅有,獨一無二的寶貝。
沒成想,原本觸及那圖案的手尖,好像被針紮了一般,一瞬間從那荷花圖案上彈了開來,趙閣老臉上風湧雲起。洛浮夕站在他的側面,看不清楚那手巾上到底藏了什麼玄機,讓素來遇事冷靜,總是坦然處之的趙閣老的臉上有了如此震動的神色。原本因為激動而站立不穩的身軀居然就在他的面前連連朝後退了好幾步!
不過是一塊手巾,上面繡了朵蓮花,早在洛浮夕收下後,便叫人仔細檢查了是否會有危險的物質,例如毒藥之類的沾在上面,企圖謀害別人。可那手巾好好的,沒有一點異象,這更叫洛浮夕猜不透了。
快步伸手扶住幾乎要腿軟的趙閣老,連忙問:“老師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妥?”
再一看,那趙閣老居然老淚縱橫,一言不發地對著手巾淌下淚來。
洛浮夕被嚇了一跳,不知道如何開口,只覺得扶住對方的手上,分明感到了老人的顫抖。那原本挺直的脊樑松塌下來,全然攤在了洛浮夕的懷裡。
只聽他道:“……是你……居然是你……”
洛浮夕從內閣回來,已經過了晚膳時分,他對剛剛趙閣老的行為,百思不得其解,老師看到那塊手巾,不知道為何居然哭了,不僅哭了,連站,都是問題,靠在他的身上一步也走不動,像是經歷了怎麼樣的人生變故。
他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再觸及對方的傷心處,連忙叫了御醫來給趙閣老搭脈,只說是老師最近為政務操勞,勞累至極,開了一貼安神的藥煎服後,才讓趙閣老的家丁進內閣,送他回去。自己扶著老師,緩緩走向轎子,一路上,趙閣老居然牢牢抓著洛浮夕的手,一點也不鬆開,幾次轉頭看他,好像有話要說,最終是沒有開口。直到將趙閣老送上轎子,老人家也拽緊了洛浮夕,好像不願意他離開一般。對於這種反常,他一直想不明白,問趙閣老還有什麼要說的,要吩咐的?
趙閣老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輕輕搖頭,而手卻依舊捏著,久久不肯撒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洛浮夕低頭在趙閣老耳邊輕喚:“老師儘管去休息,今日之事學生不會對外人說,學生,會一直在老師身邊的。”
這話一出,那趙閣老終於點了頭,緩緩鬆開了手,隨著家丁一起走了。
誰也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起,趙閣老便告假身體不適,需要在家靜養。位高權重的右丞相趙閣老就此將自己的職責分攤給了下面的趙系門生,這其中為首的,便是範白宣,同門還有【同會元】出生的趙派嫡系學生吏部侍郎申之敏、兵部侍中沈綏良等人。
洛浮夕回宮的時候,經過御花園,在【醍紅湖】邊,遇到了散步的紅宵。
此時正是夕陽落山之時,天際一色的微紅火山雲,那湖面波光粼粼,也是映了血紅的光,紅宵素喜張揚,常年一抹紅衣,此刻一個人在湖邊看風景,也沒有一個兩個的宮人跟在身後,老遠處便覺得對方背影投射的是極度落寞和孤寂,居然讓洛浮夕有了想法,以為他是有什麼想不開的,支開了旁人一個人遊蕩,不會是想投湖吧?
“紅宵公子!”他大老遠的就在後面喊了一聲。紅宵轉過頭來,吃驚面前的居然是洛浮夕。
“你怎麼來了?”
對方連忙跑過去,一把抓住了紅宵的手,往回拖:“我正要問你才是,怎麼沒有人跟在你身邊?有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你不會是……”
“哈哈哈!”紅宵被洛浮夕欲言又止的表情逗笑了,“你不會以為本公子要投湖尋死吧?”
“……額……”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不過這樣說來,如果不是有什麼想不開的,那自然大好了。
“不是,怎麼會呢,我只是奇怪你這個時候在御花園做什麼。”
“就算我要尋死,我也得找個你們都看不到的時候,比如深更半夜,夜深人靜,現在不早不晚的算什麼。”
“是是是,是我想多了。”洛浮夕尷尬的笑了笑。沒事,自然是大好。
紅宵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眼睛眯成一條線:“早上子沐把你從南疆帶來的那些個小玩意兒全部送來了,你到是好了,帝君放下國事,千里迢迢接你回宮,可知後宮是如何的議論你的?”
“議論我?”
【後宮】這兩個從紅宵嘴巴里出來,儘管他沒有任何的惡意,可與洛浮夕而言,確實分外的刺耳。他是墨夜的臣子,不是他的男寵,可他卻依舊住在他的後宮,跟眾多人分享一個男人!
“那是自然,你在宮中的時候,從洛水別居,搬到了承恩宮的偏殿,一出宮了,後宮多少人以為就此能把帝君栓在身邊,結果才過了好了幾天,帝君居然誰都不要了,還出宮去找你,你說,是不是叫別人嫉妒羨慕你了?”
“你怎麼知道他出宮是專門為了接我回來?”眉目一挑,倒是頗為認真。
紅宵嘆了口氣道:“難道你以為帝君微服,是為了視察江淮水災?這事交給大臣們去做,他去看還是不去看,都已經是事實了,犯得著跑那麼遠麼?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到別的理由,大概,他是覺得,你可能會一去不復返了吧!”
“呵呵,你到看得透徹了,連常公公都沒有看那麼透徹,難道說,你吃醋了?”洛浮夕哈哈大笑,不禁想去拿這事來戲弄他。
紅宵把臉一沉,很是氣憤:“你現在是帝君面前的紅人,在朝中也是如魚得水,你就來消遣我來了?”
語氣頗是生氣,洛浮夕這才發現說過頭了,他剛剛不過是戲言,連忙對紅宵賠不是。
“是我錯,是我錯,紅宵公子大人不記小人過!洛浮夕給您賠禮!”
對方這才止住了怒意,瞪著眼睛道:“你說我怎麼知道?因為我跟帝君一樣,知道喜歡的人不在身邊,是種怎麼樣的煎熬!”
這話從紅宵嘴巴里出來,方才知道了紅宵今天一個人面對湖水和夕陽的寓意!洛浮夕醍醐灌頂,好像被雷電劈中天靈蓋一般,半晌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這是拿利劍,直朝著紅宵公子的心臟刺了,不僅刺了,還拿鹽巴撒傷口上。真是罪該萬死!
“紅宵……我……”
“什麼都不用說,你對帝君怎麼樣,我並不想知道,只是自帝君出宮後,我便沒有一日不在想著,終要出宮回敦煌的,哪怕是死,也要把屍體帶回敦煌!可你放心,我不會就此輕生,我還想活著回去見我的凜風!”
眼前的這個人,身後那微弱的陽光投在他的身上,將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洛浮夕見到的紅宵,如此的堅毅,如此的確定自己的真心,如此的為了自己的愛而永不停止追逐的腳步。而自己呢?
他在這場與墨夜的博弈中,是否妥協,是否退步,是否,獻出了真心?
他為臣的,百年之後,會不會有人想起,那個叫洛浮夕的洛國小王,居然跟帝君的其他妃子一樣,住在後宮,等著帝君的恩澤?
更叫他無法忍受的,至今,他都沒有辦法從墨夜口中,套得一點兩點的口風,哪怕是一點點,確定的愛意。明確的告訴他,洛浮夕在墨夜眼裡,不是個玩偶,而是愛人。
那晚,有微風輕撫,很是舒服的寧謐。
在御書房裡,洛浮夕對著高高在上的墨夜,鄭重其事的下跪磕頭。
異常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的遲疑,冷靜到叫旁人害怕。
他從嘴裡,幽幽吐出一句:“請帝君,恩准臣離開後宮,在京郊置辦官邸居住!”
“什麼?”
奏章後面的人,終於撂下手裡的東西,疑惑地抬頭注視著眼前跪得筆直的臣子:
“你說,什麼?”
“請帝君,恩准臣離開後宮,在京郊置辦官邸居住!”
一字不落,鄭重地重複了剛才的話,將背脊挺得更直!說完這句話,又從懷裡掏出一份撰寫好的奏摺,高舉過頭,遞到墨夜眼前,恭恭敬敬的要他收下。
墨夜一把接過奏章,草草掃了一眼,只是看了個題目,就很是不悅的將這份東西丟在腳下,因為開頭,寫的是《奏請上諭準臣離宮外住疏》。單單這幾個字,就讓墨夜拉不下臉了!他忍住怒火,對這個突然有此莫名舉動的洛浮夕繼續保持語氣道:“為什麼?”
撿起腳下的奏疏,再次高舉過頭:“臣在奏疏裡已經寫了理由,請帝君恩准!”
“你!”墨夜氣急,原本從宮外回來好好的,這會兒抽的是哪門子妖風?不再跟他多話,直接伸手接過奏疏,壓在桌子上,看都沒看,對洛浮夕正聲道:“——朕不準!”
作者有話要說:哎呦喂~~哎呦喂~~你想搬家啊?你以為皇宮是你家啊?想搬就搬?
哎呦喂~~哎呦喂~~你不准他搬啊?你以為你是他媽啊?不準就不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