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祭奠
洛浮夕回到馬車裡,洪長亭已經給小守承洗乾淨臉了,孩子躺在軟座上,居然沒有半分防人之心的合上眼睛酣睡,許是這一路,都在荒郊野外度過,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所以在全身心放鬆以後,感到了馬車裡的溫暖,裹了乾淨的毯子,居然睡得香甜。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拂過孩子的微微翻起紅潤的臉頰,聽他在夢裡均勻的呼吸,心中突然一熱,這份祥和與寧靜自打他被迫被招進宮後,便不見了,待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居然有了一種想要保護他的感覺。
將小守承抱在自己的懷裡,對著上馬的洪長亭道:“走著,去五郡之一明州郡看看,這杜家老宅是不是真的被徵用了!”
“是!”洪長亭等人整裝待發,朝著下個目的地行去。
明州郡,是江淮一帶靠近河壩最近的一個郡縣,洛浮夕進城的時候,多了許多災民,沿路在大街上乞討,那郡府官衙的大門緊閉,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了官兵,卻不見大門敞開發放賑災的銀米。
繞了兩圈,終於在一處街口,尋到了賣衣服的店鋪,可是生意蕭條。
洛浮夕差洪長亭進去選兩套小孩兒穿的衣服,衣店的掌櫃見到有生意做,連忙將洪長亭讓進了店鋪,不一會兒,便又眉開眼笑的送人出來。
“大人,選了幾套衣服,應該可以給杜家小少爺穿!”
“恩。”洛浮夕將杜守承喚醒,給他換了剛買的衣服,不大不小,居然剛好,重新裝點一番後,這才頗有幾分了富家公子的氣勢。
“這才像杜家將軍的後人嘛!”微笑著幫他繫好要帶,披上馬甲,轉了兩個圈,倒像是個書香門第出來的小童生。
那杜守承左看右看,腰飾佩帶一樣不少,那花裡胡哨的雖然好看,卻不是自己喜歡的。遂擰了眉頭,一張小臉凝成苦瓜臉。又覺得不好意思,只是將眼睛飄到窗外,直盯著洪長亭。
“嗯?怎麼了?小了?”
“不小。”
“那是不合身?”
小傢伙搖搖頭:“也合身。”
“那我怎麼看著,你這個小鬼頭不高興啊?”洛浮夕捏了捏對方的粉臉。
杜守承嘟嘟嘴,指了指外面的洪長亭說:“守承要穿跟那個大哥一樣的衣服!跟我爹爹一樣帥氣舞刀弄劍!這件衣服太秀氣,紅紅綠綠,跟個大姑娘似的!”
“噗!”洛浮夕瞪大眼睛,看著還沒有自己腰高的小傢伙很是義憤填膺的對著自己發牢騷,原來他也知道是帥氣逼人,什麼是跟大姑娘一樣的秀氣啊?
想來也是,杜沛常年征戰,練家子出生,全家最多的都是戰袍,哪裡會有這般花哨的衣服給自己的孩子穿,這杜守承小小年紀,居然不愛小孩子喜歡的紅紅綠綠,竟要跟洪長亭一樣打打殺殺?所話說的什麼種出什麼人,也是對的!這武將的孩子,也有他們的血統,喜歡拿刀拿槍。
看來這個孩子,將來長大估計會跟他老父親一樣,堪得上是能夠挑大樑的將軍候選人一枚了!
洛浮夕摸摸他的腦袋,蹲下來說:“那你告訴哥哥,你長大了,想做讀書讀的好的,還是跟你爹爹一樣,鎮守邊疆,做以一敵十的大英雄?”
不出洛浮夕所料,杜守承想都沒有想,直接堅定的高聲回答:“杜守承要做跟爹爹一樣的大英雄!”
孩子的天真讓他不由笑出生來,拉過他的手:“好,那哥哥也答應你,讓你跟著洪長亭哥哥學功夫,將來做以一敵十的將軍!可好!”
“好!”小傢伙抱著他,跟牛皮糖一樣的不下來了,洛浮夕笑著將他抱起來,指著洪長亭道:“這個是洪大哥,就是你的師傅,等下再讓他幫你置辦兩件好行動學功夫拳腳的衣服。”
“謝謝浮夕哥哥!”
“乖!”忍不住的低下頭,在他的臉上輕啄了一口。小傢伙細皮嫩肉,可比那皇宮裡頭的那個傢伙好親的多了!
弄完這些,又對杜守承道:“你告訴哥哥,你家怎麼走?哥哥想去看一看。”
“恩!”小傢伙點點頭。
洛浮夕對洪長亭揮手,示意隊伍前進:“走,往杜府一趟!”
那杜沛將軍的老宅在城外的郊區,離明州郡的府衙隔了十萬八千里,佔了一塊上好的地基,那老宅子造的頗有幾分氣勢,車隊在門前聽下,見門樑上的匾額居然換不是【杜府】二字。又仔細一看,寫了【明州郡府代辦駐地】。
洛浮夕指著那出宅邸問杜守承:“你沒有帶錯?這真是你家?”
杜守承猛然點頭,並不像騙人的樣子,突然眼睛一亮,指向了門口一處堆雜物的角落,大喊:“——我家的門牌!!!!!”
門牌?
洛浮夕伸頭探看,果真是!不過不是什麼門牌,就是那塊原本應該掛在門樑上的杜府匾額,上面公正書了隸書兩字【杜府】!
呵,將別人的房子徵做共用,居然連匾額摘下了,都懶得扔遠一點?
堂堂【杜府】變成了【明州郡府代辦駐地】,青天白日的,居然這般沒有王法了。杜府明明就建在郊外,佔了瞎眼的也知道是一塊好地的地基,真要是被徵做了官用,哪有好好的城裡不放,偏偏將銀米往郊外送的道理?根本就無法看管!
洛浮夕招洪長亭前去問個清楚,洪長亭得令下馬,裝作一過路的走到杜府門口,即被門口的衙役攔了下來,洛浮夕在遠處,懷裡的杜守承瞪著眼睛,嘴巴嘟得老高,一雙小粉拳握得頗緊,憤憤地像是要吃人的樣子。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洪長亭便回來了。
“如何?”
“下官給了他們一甸銀子,說自己原是杜府的家僕,如今回來探親,詢問那管門的怎麼杜府不見了,他們說,是杜府全家犯了事兒,宅邸被抄家充公了!”
“什麼?充公?”這個說法,跟那老婦人說的不同。
那杜守承聽到了,連忙回答:“他們說謊,我明明聽到他們說是因為什麼公事要借用我們家的!用完就還給我們!”
杜守承年紀小,自然不會明白這裡的原委,被他們借用過去的宅邸,還能還給你?
異想天開了,但是有這份膽子,在杜沛將軍死後又落井下石的,估計也不是泛泛之輩。一般的小官員,還不至於有這份膽子敢動前將軍的宅邸。
“他們還說什麼?”
“給了銀子,口氣道是變了,只說這地歸郡守張大人了,叫我沒事早點離開,不要問東問西,以免惹禍上身!”
郡守張大人?明州郡是五郡之首,這個郡守好大的派頭!杜府的地都從姓杜的,變成了姓張的了。若要說他朝中無人,洛浮夕還真是不信了。可見,墨夜的猜測沒有錯,歷代水患,朝廷撥糧撥款,總有些折損,也有一些不法的,貪贓的,揪著這個由頭拼命的給自己撈好處。這會兒瞧著杜府的大宅子不錯,就藉口【借】了去,趕明兒他瞅著皇宮不錯,也給【借】了去了?
“大人,我們現在怎麼辦?”
洛浮夕尋思片刻,道:“我們走的快,那些個文官腿腳都不濟我們,走的慢了些,我們這一大隊人馬,自然不能在這裡久留,難免會叫人看出端倪來,就算待著,也差不到什麼要緊的東西,不如趕我們的路,先去南疆祭祀,——你尋幾個信得過的人給我,裝作逃難的百姓,混在災民群裡,替我看牢這些個五郡郡守,特別是這個張郡守!不過一個月的時候,等我們回來的時候,該放糧的放糧,該修河壩的也差不多該修完了,到時候,再做裁奪!切要他們記下這些官衙的言行!”
“可是這些,不是應該有那上頭下來的五郡特使監督麼?”
洛浮夕一笑:“這幫子書呆子,雖然為官清廉,相信他們不會就此被收買了,可難保他們做事死板,不會靈活,只當是奉行帝君的命令,這五郡早就接到聖旨,必會對這些特使有所防範。不然,你說帝君讓我取道江淮而過,是什麼道理?”
“所言極是!下官這就去辦!”
於是乎,洛浮夕在繼續往南走之前,留下了五個靠得住的人,都是洪長亭保舉的心腹,個個出身貧寒,最恨官官勾結,魚肉百姓之徒,混在了災民的隊伍裡,天衣無縫。
隊伍越往南,春意便越盎然,輕車簡行,再快馬加鞭的行了十日左右,便到了與洛水一江相隔的南疆邊境,洛浮夕最終的目的地。
天朝和洛國,古往今來地界分得清楚,兩座大山,中間一刀劈開,尚不知是何年月,恐怕是上古洪荒年代就有了這一刀,隨著年年歲歲,中間的山谷迸流不休一條碩寬的山澗河流,這河水慢慢漲一點,漲一點,從小河變成了大河,又從大河變成的大江,江水滔滔,最寬處有千米,一眼望去,看不到邊際。那兩岸山峽高聳,是天然的守防屏障,兩處的軍民要想渡河,都是難處。兩岸山巒疊翠,又有仙霧繚繞,鳥獸齊鳴。那中間截流的江,便是洛水,過了這水,就是洛國的地界。
兩岸的山巒,洛國的那座,叫南洛山,天朝的這座,叫北洛山。這一出南疆邊境,屬於廣南郡,就在這北洛山山腰的空曠平地處,郡衙已經設好了一處祭祀的祭臺,搭起了路祭的棚子,揚幡設旗,憑弔對岸逝去的洛國國王。
這一路上,越是靠近南疆,洛浮夕的話語便越少,到了最後,在地方官員的陪同下,登上北洛山的祭壇時,居然連著一日,都是沉默不語,收斂了臉上的喜怒哀樂。
這有洪長亭知道,洛浮夕的這個舉動,是因為承載了太多的悲痛,他又何嘗不是?
遠目所及,對岸一望無垠的良田牛馬,偶有零星一點兩點的農舍,隱約在自己視線可以看到的地方。他想努力望見一些人,熟悉的場景,可是偏偏不得所願。
王宮就在山的後面,可山後面還有山,他看不到金色絢爛的屋頂,看不到一色溫婉的桃林,也聽不到親人的說話聲。腳下這條蜿蜒曲折的大道,就是當初他跟隨姐姐,帶著子沐一齊前往天朝帝都的必經之路,這一路,他所見到的,也是這般的季節,微風和煦,春山如笑。可如今物是人非,儘管,中間只隔了短短一年。這一年裡,他失去了最愛的老王父。
陪同他一起祭祀的廣南郡郡守在他的身後道:“大人,吉時快到了,洛國也派遣了使臣前來祭祀,一併感謝帝君的恩典,您要不要見一下?”
“自然!”
洛浮夕心裡是高興的,他收了所有的情感,此刻卻是有點迫不及待,他有一年沒有見過故里的人了,這使臣,說不定還是自己認識的。
可當郡守將兩名使臣帶回來的時候,洛浮夕卻發現,這兩個人,他根本就不認識,並不是王父生前在宮中的大臣。
這兩位面容生疏,雖然說的是一口洛水方言口音,很是地道沒有錯,可卻沒有一種親切之感,對於洛浮夕也是行了大禮,頗為客套和恭敬。
“兩位大人,我在洛水的時候,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二位?”
洛浮夕狐疑的問,又朝洪長亭看了一眼,發現對方也跟自己一樣,一副很吃驚和意外的表情,看來也不曾見過。
站在前頭的一個使臣道:“下官是今年才被封為司儀禮官,王子殿下深居宮中,所見的都是位高權重的老臣,爾等小官,又怎麼會都見過呢?”
他笑得頗是意味不明,好像對於洛浮夕的這個疑問,早有準備一般。
可這話裡,沒有半分叫他駁回的道理,說的很在理,那麼多人,他洛浮夕怎麼會所有人都看到,都認識呢?
洛浮夕儘管心裡滿是疑問,對這兩個人總有分不安的感覺,可眼看祭祀的時間已到,也不便再說什麼,就此作罷。
“吉時到,洛大人,拜別您的王父吧?”禮官在後面喊道。
洛浮夕對著高高的祭臺,對著蒼天,對著洛水,對著那看不見一絲一毫的王宮的方向,鄭重的跪在地上,懷著滿腔的無奈和哀情,朝著南方叩拜。
禮畢,又拿出撰寫好的祭文,隔著遠山,大聲疾呼:
“維:
天華四年,春至洛水江濱,王父洛水為主,葬於南洛又南,兒浮夕奠以文祭,未見父終面,隔千山萬水,加急奔野半月,遲矣。嗚呼哀哉。
哀父勤勉為政,辛勞一世;責子不孝不守,未及一面;
兒時教導體恤,愛子尤佳;兄姐共度天倫,不過廿載;
王父心念洛水,日夜不休;終得屙疾時晚,天地為塚;
思父尤勝昨日,血淚滿巾;睹物食不下咽,隔山阻海;
子且叩拜北山,為父送行;恕兒帝命加身,不孝減壽;
天地神明可鑑,嗚呼哀哉,——尚饗!”
洛浮夕言辭柔和,說到動情處,幾次哽咽,聽得旁人也一併偷偷掉淚。
那面對親人的逝去,卻錯過了人生最後一面,想要送他最後一程,也只能隔著高山流水,在一處虛有的地界做個擺設,敬不得最後的孝道,權當做已經見過的心情,和後悔懊惱,又無法發洩表達的苦楚,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存文了,明天不更了吧~~遠目~~碼字的幹活。8號回來。
對此文文章走向問題,有啥橋段想看的,可提一提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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