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殿前試會元
二十九.殿前試會元
隔日晌午,勤政殿上眾人聚集,並一二三排案几,每排四五六座位,細數一遍,不多不少,二十個位子,是給那進殿應試的試子準備的。
二十張位子周圍,擺了三十有餘的高椅,將位子團團圍住。這些椅子,是給一起觀摩應試過程的文武百官坐的,最靠前的左右兩張椅子設了矮几,矮几上個擺了名冊,據說這兩個位子分屬趙閣老和陳閣老。
再然後,高高在上的帝座前,一柄鵝黃屏風將龍椅和眾人隔開來,墨夜便要在簾後親自觀摩這幫試子的真才實學,他昨夜已經擬好了題,只一道,並謄寫了二十份試題,這些題全部由宮人們謄寫,並沒有一絲流出宮外的可能。
若要說歷代科舉弊案層出,多是卷子事先給了翰林,早先偷出試題高價賣給所需之人。而如今連夜謄寫卷子,又是帝君親自點題,便無可能有人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試題洩露出宮了。那題到底是什麼,洛浮夕也不清楚。
等墨夜待了洛浮夕一起出現時,百官和二十名試子早就等候多時,一併行禮後,便分別準備入座。
墨夜在他們入座前,卻叫了停,道:“這位子可有什麼章法?”
一遍管理次序的宮人道:“按名字筆畫多少的先後順序排了位子。”
“那就打亂吧。”墨夜舉起茶杯,一邊喝茶,也不看這些人的表情。
洛浮夕此時按墨夜的安排,坐在趙閣老身後,看到墨夜這般下旨,那周圍的官員和前面的試子們都似乎疑惑不解,有人在下面小聲嘀咕。在看身前的趙閣老,倒是一點也不意外,而對面的陳閣老卻略顯的緊張。
他想,這打亂事先安排的順序,估計是怕有人在寫作的桌子上做手腳,雖然這種可能微乎其微,不過也看出了墨夜的心思慎密。
“帝君,這如何打亂?”
“二十才子上前來報了自己的名號,朕指哪處,便坐哪處。”
“是。”那宮人心領神會,便指引著排第一的試子向墨夜報了名字和籍貫。
那二十名試子通通換了一模一樣計程車服,乍一看,模樣都相似。第一個上來的人年紀偏大,對著帝君行禮道:“小人李還貴,江北人士。”
墨夜似乎連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隨便點了位子道:“三列四行。”
宮人馬上數了位子,將人領過去,坐下來。
接下去是第二個:“小人周籽成,淮安人士。”
“四列一行。”
……
就這樣,一各個由宮人數好地方,一一坐定,直到輪到了王通賦和範白宣。
“小人王通賦,京城人士。”
那墨夜這才微微抬頭,“二列一行。”
洛浮夕看了下此人,這王通賦身材高大壯士,不愧是武家出生,一看便是個練家子。
跳過幾個,上前一個高瘦的青年,不卑不亢,神閒氣定。模樣到尋常,不過走路帶風。趙閣老見到他的時候,微微一笑。洛浮夕猜想,這人便該就是範白宣了。
果然那人說道:“小人範白宣,江淮人士。”聲如洪鐘。
“三列一行。”墨夜抬眼道。
洛浮夕一看,這下可是好了,兩個人都坐在第一行中間,成了鄰居了。不過也是,這兩人都是帝君要著重考察的物件,坐在第一排,看的也清楚。
那範白宣一揖,端坐案前,洛浮夕再看他,範白宣看似跟趙閣老一樣,絲毫沒有緊張的表情,倒是周圍的其他試子,不知是不是第一次進宮面見帝君,都略顯幾分侷促。
而後,從大門進來五六宮人,端出兩大箱子,上面扣了一把大鎖,也貼了封條。墨夜做事果然滴水不漏,也可見他對此事的重視。
宮人現將箱子抬著繞場一週,顯示這兩口箱子的封條和鎖都完好,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再經過墨夜首肯,這才打開箱子,將裡面二十份卷子取了出來,分給試子們。
而後看準了時刻,一旁的常公公道:“午時二刻啟卷,未時整收卷,起!”
那二十試子聽完,便紛紛將手裡的卷子開啟,在看到題目時,其他人倒是沒有太多的表情,不過是仔細閱題,審題,思考,再琢磨著下筆,可最前面的兩人在看到題目時,微微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範白宣和王通賦一樣,先是一臉疑惑,而後那範白宣又釋然了,提筆便在白卷上開始作答,而旁邊的王通賦原本便是有點為難,在看到範白宣刷刷動筆之後,更是表現出一絲不安,一會兒他也學著範白宣的樣子,提了筆,可下筆之時,彷彿覺得什麼不對,又是搖頭,又是抓耳撓腮,似乎這眼前的題目,十分之南。
這一下,便叫旁邊的陳閣老似乎也坐不住了,直急得想去看看那題目到底是什麼,能叫這個會元候選如此為難?
此時那洛浮夕到也是心裡癢癢,想要一探究竟,再聽到身後其他陪坐的官員議論紛紛,想要揣測帝意,不由都伸張了脖子。洛浮夕抬頭朝墨夜看去,卻見他依舊面無表情。
這一下,便過了半刻時間,看著漏刻顯示離未時越來越近,那王通賦便心一橫,也開始動筆在紙上寫下了答案。見他動了筆,陳閣老這才鬆了口氣。
這一下,等到了未時整,常公公喊道:“請擱筆。”
二十名試子紛紛擱筆,但見這王通賦寫完後,居然面露解脫之色,嘴角上揚,似乎對剛剛自己的解答很是滿意,又看範白宣,一本正經,那表情自拿筆後便沒有再變過,也看不出是答得好,還是不好。
可不管怎麼樣,時間到,收了卷子,便再無更改的可能。
在墨夜和眾人的注目下,那些卷子又被鎖緊了箱子裡。墨夜道:“……朕會將這些卷子一一閱讀,即刻送入御書房,朕現在便親批,眾愛卿和試子,皆可退。”
眾人高呼萬歲,便目送墨夜離去。
臨了那常公公對大家道:“帝君勤勉,將會在今日看完這些卷子,請各位大人和各位試子,於明日這個時候準時再到勤政殿,帝君將欽點會元名單。”
眾人聽罷,便作鳥獸散,陳閣老尾隨那王通賦一道出去,這時,趙閣老這才慢悠悠對身後的洛浮夕道:
“來來來,老朽要給洛大人,引薦一個人。”
洛浮夕一怔,待看到那朝堂上站的畢恭畢敬的範白宣,這才明白要引薦的,必是此人。
卻見這個高瘦的書生對著趙閣老和洛浮夕一揖:“大人有禮了!”
抬頭後,那趙閣老笑呵呵的拉著自己道:
“這位範先生,就是當日替老夫描補了【洛水遊興圖】之人!”
洛浮夕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這個範白宣居然是趙閣老那副【洛水遊興圖】的描補人?之前不曾趙閣老提過一句,想當然的以為是那趙閣老的學生。
洛浮夕回憶剛剛一幕。
沒有想到是,趙閣老卻矢口否認了這件事,只道與那範白宣的相識,只是一場緣分,原來之前後宮走水,燒了藏書閣的這幅畫,趙閣老又按帝君之命,前去補完,可是十多年前的洛水景象早就隨著歲月流逝,一點點淡忘了,自己也久不再提筆,哪有還有這般雅興。便稱病回家休養。
趙閣老是南方人,於江淮之南,一天出門,居然在一賣字畫的【風雅軒】裡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洛水遊興圖】,筆觸相似倒足可以以假亂真。遂大驚。問之,才知道當年他的這幅畫,成為美談,先帝甚是欣賞,便有,層出不窮的文人雅士臨摹做了贗品,而這一副圖,出自江淮範先生之筆。
這範先生,便是現在的範白宣。說道這個範白宣,那【風雅軒】的老闆喋喋不休說了半日,說這先生最愛畫畫,對於趙閣老這幅更是欣賞,先帝在世時,曾將此畫交由翰林,在各地展出,引得文人雅士紛紛前來品鑑,自己有幸一睹風采,便將其描摹了下來。
這贗品頗多,可那範白宣哪怕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都不捨得將這話賣出,直說拿贗品賣了,非君子所為。
趙閣老聽完,略微點頭,又問,那如今為何又將這畫掛在【風雅軒】了?
老闆苦笑道:“今年馬上要考鄉試,連著明年便是會試,這個窮教書的,拿不出那麼多盤纏做路費,自然只好硬著頭皮把畫賣了,不過卻再三叮囑我,只能當作贗品賣,不可框別人,做這不道義的事。”
臨了又對趙閣老道:“老先生,你說這年頭怎麼還有那麼認死理的傻子?真金白銀都不要?這當作臨摹的,不過幾兩銀子便打發了,要是說是真跡,那可是百兩雪花銀都不止的價錢了!”
說至此,趙閣老對範白宣肅然起敬,從沒有想到這小小江淮郡的一個小鎮,居然還出了那麼一個妙筆生花的奇才,便當下拿出十兩銀子對老闆道:“這幅畫,老夫要了,這些錢是你的抽頭,你們做中間人的,也不容易。且把範先生家的地址,寫於老夫。”
那老闆一看這抽頭居然比這畫開的價還高,不由喜笑顏開,連忙伺候著將範白宣的地址告訴了趙閣老。
當他下午,趙閣老便拿了自己的畫,和範白宣的畫,一起去了他家。
而後種種,還沒有聽完,洛浮夕便被常公公催著去見了帝君,急忙於趙閣老和範白宣告辭。
居然還有這一出緣故,洛浮夕暗暗想到,這便是世上傳說的【緣分】了吧。範白宣當日無心作畫,卻與畫的主人結下了緣分,才有了今日保舉他的後事。
又想到自己那日逃出城,與敦煌城主凜風相遇,後者在匆忙之中救了自己,而後在宮裡遇到紅宵,並知道這兩人也有淵源。
這真是世事難料。人與人之間的錯綜複雜之極,也算作是天意了。
想到此,洛浮夕不僅笑出生來。
一旁閱卷的墨夜被洛浮夕情不自禁的微笑引了過來:“笑什麼?說出來讓朕也笑笑?”
不過一分神,就被墨夜抓到了小辮子,真是大意不得。洛浮夕收了笑意,又繼續站著研磨。“沒什麼,不過想起了中午在勤政殿裡,那二十個試子對帝君您誠惶誠恐的樣子。”
“是麼?”他迴應著,一面抬頭看著眼前之人,越發覺得那麼多日子的相處後,洛浮夕與這後宮,越來越契合了,連性格都溫弱了許多,更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了。
“你半年前第一次在朝堂上見朕的時候,也不是跟這些人一樣?”
這話戳到了洛浮夕心裡,頗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覺。便不再說話,默默低下頭去。
見他不語,墨夜倒是替他回答了:“朕倒還是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沒有憤意,乖乖順順。你這角色轉換的,到也算快。”
說不出清他這是誇獎,還是諷刺,倒是叫洛浮夕漲紅了臉,他不會忘記,當初自己是怎麼決絕的對墨夜一次又一次的說【不】,而今……
而今還不是乖乖的做了他的便嬖?
想到此,便如鯁在喉,對自己也是頗為憤恨。而對面的墨夜正挑眉看著自己,似乎想看他出醜一般,等他迴應。
洛浮夕深吸一口氣,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紅宵的那句【留得青山在】。抬頭的時候,便是滿臉的笑意,溫柔而叫人憐愛。
他對墨夜道:“人總是會長大的,帝君還是怪臣當初年少氣盛?”
此話一出,墨夜頓然,隨後將洛浮夕拉到自己身邊,“你沒長大,就夠叫朕吃驚的了,你要長大了,長開了,還弄出個怎麼樣的洛浮夕?”
說完便一手環過他的腰身,壞意的伸到他的屁股上,竟用力揉了進入。
洛浮夕輕叫一聲,拉住了不安分的雙手,頗為認真的說:
“不管洛浮夕長大到什麼程度,有一點,帝君無需質疑,——洛浮夕永遠只是帝君的洛浮夕而已!”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