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想了想,悄聲對大哥說,打成**犯也不太容易,“多次在海邊發生兩性關係”,就很難構成**罪。這還要想法塗改革命群眾的檢舉信。如果姓萬的家庭有點反動的背景,我們還可以壓他一下,可是我查了,他們祖宗三代都是貧農。
柔軟的三哥竟然被妹妹的訴說感動了,他和風細雨地做葛心紅的工作,他說我們當哥哥的都是為你好,趙英烈的父母如此憤怒,我們也不好辦呀,這個時候你可千萬不能感情用事,趙英烈在社會上名聲很大,你作為革命烈士的妻子,怎麼能幹出對不起革命烈士的事呢?
大哥這時緩過氣來,插嘴說,你不是普通老百姓的妻子,而是革命烈士的妻子,出了這樣的事,我們全都得跟你丟人。
葛心紅又流著眼淚說,那你們就不要認我這個妹妹,我從此也不姓葛,我去死!
大哥氣得摔門而去,並恨恨地扔了一句,沒想到咱家出了這麼個敗類!
二哥沉吟了一會兒,嘆著氣對妹妹說,事情到了這一步,萬家林破壞軍婚罪是鐵定的了,如果你要是站在他的立場說話,下場是同樣判罪,那時,我們哥三個誰也保不了你。
三哥說,妹妹,你可不能傻,你要往長遠想,必須堅持兩條:一、你肚裡懷著的永遠是趙英烈的孩子;二、你是被萬家林多次勾引而誤入歧途的。
葛心紅沒吱聲。
三哥又說,就算你對姓萬的有感情,可是他對你能這樣嗎?平日裡**,山盟海誓,可是到了關鍵時刻,都是六親不認,說不定姓萬的還會反咬你一口呢。我幹這一行的,看得多啦。
這時,二哥給三哥使了個眼色說,這樣吧,讓妹妹自己先冷靜地想一想,等想通了我們再談。
葛心紅等哥哥們全都出去後,卻一下子跳起來,她胡亂地穿上外衣,將門閂插上,然後開啟後窗,不顧已經有些沉重的身子,用力爬上去,並毫不猶豫地跳到外面。
葛心紅在海邊找到三條腿,將剛剛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都說出來。三條腿只愣怔了一分鐘,就英雄好漢般地拍著胸膛說,心紅,我對不起你!你今後一定要好好地過日子,我一個人去坐牢。
葛心紅哭著說,我不讓你坐牢,我絕不讓你坐牢!
三條腿說,那就更糟,按你哥哥的說法,那樣我們兩人都得坐牢。
葛心紅說,我去跳海,他們就死無對證了。
三條腿說,要跳海我們一起跳,活著不能在一起,死了一定在一起。
兩個人都哭著走到海邊高高的礁石上。從大洋深處刮過來的冷風,迎面撲來,三條腿和葛心紅都不禁打了個冷戰。三條腿說,我們現在不是兩個人跳下去,而是三個人跳下去。葛心紅不由自主地抱住肚腹。三條腿說,讓我最後聽一下小寶寶心跳的聲音吧。說著他跪下身子,將腦袋貼到葛心紅的肚皮上,一陣“咚、咚、咚”的胎音震響著他的耳鼓。三條腿猛地抱住葛心紅大哭起來,兩個人都放聲號啕。號啕過後,兩個人竟然冷靜了,他們呆呆地坐在那裡,因為他們都明白,他們是跳不下去的。
馬裡在城裡的大街上急速地走著,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去辦。其實他什麼事也沒有,而且他都不知道自己往哪兒走。因為馬裡感到心胸裡的血液停止流動,這使他覺得像扎進暗礁叢裡一樣的憋悶,只有不停地走動才能得以解脫。走著走著,他發現天不知什麼時候黑了,走著走著,他又發現自己竟然站在韓靖父母家的大門前。
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昔日那座破敗的小日本樓,現在已經煥然一新,牆上剛剛粉刷過的油漆,即使在朦朧的夜色中,還是那樣鮮亮。更讓馬裡吃驚的是,小樓裡所有的房間都亮著燈,大特務頭子韓國富變成革委會副主任,一切都雞犬升天了。
馬裡越看越感到小樓上所有的燈光都是可恨的眼睛,而這些可恨的眼睛都在趾高氣揚地閃爍著,嘲笑他這個傻瓜。馬裡感到一陣衝動,這個衝動使他渾身熱血沸騰,熱血沸騰又使他更加衝動,最終他衝動地衝進韓靖父母的小日本樓房裡。
馬裡其實從來沒進過這座小樓一步,所以進門之後有些發呆。原來他走進的是一間很大的客廳,客廳擺著很闊氣的古董式傢俱,全是貴重感覺的古銅色。
韓靖的母親迎上來,她以為馬裡是漁業公司的人,來找她丈夫談工作的。就說,韓主任正在休息,他已經好幾個月沒睡過一天完整的覺了……
馬裡不聽則罷,一聽更火了,什麼狗老婆,竟然稱自己的狗丈夫是韓主任,真他媽的恬不知恥!他立即怒火萬丈地說,我不是來找革委會韓主任,我是來找大特務韓國富的!
這時,韓靖父親披著睡衣從二樓的小樓梯上走下來。他說我就是韓國富,你有什麼事?
馬裡從來沒見過睡衣,只覺得資產階級才穿這樣滑稽的衣服睡覺。另外,他看到韓靖父親的身體很他媽的健康,肚子竟然還有些發福地向前腆著。馬裡恨恨地想,這個本來被鬥得快要死了的大特務,為什麼能這樣健康,就是吃我送給韓靖的海参鮑魚。想到這裡,他更加怒氣衝衝地說,大特務韓國富,我是來找你算賬的!
韓國富有些緊張,說我現在已經到革委會里工作了,請你不要再叫我特務……
馬裡沒等韓國富說完,就高聲打斷他,你不是大特務頭子,我父親怎麼會是特務?!
韓國富愣住了,他問,你父親是誰?
馬裡說,我父親是馬守成,是你派他去投敵叛國的。
韓國富怔住了,但他立即禮貌地讓馬裡坐下,並要老婆去燒茶。
韓國富說,你父親是不是特務,我說了不算,因為革命群眾查出那天電報員的記錄:漁船所處的海域天氣晴朗,漁船與公司聯絡正常,卻突然地就中斷了。問題是那天在同一海域裡下網作業的,還有不少本公司的漁船,卻安然無恙,這就不能不讓革命群眾懷疑了。
馬裡氣憤地打斷他,不管怎麼說,你這個大特務頭子都解放了,我父親就更得解放!
韓國富說,我與你父親的問題是兩回事……
馬裡喊叫起來,一回事,絕對是一回事!你是特務集團裡的頭子,我父親只是你手下的成員!這是你在臺上說的,你現在妄想抵賴,沒門兒!
韓國富有些尷尬地看著馬裡,他眨著眼睛,眼神卻朝一個地方射去,馬裡順著韓國富的眼神看到桌子上的電話。到底是他媽的資產階級,家裡竟然還有電話機!但馬裡立即悟道,韓靖父親是想打電話給公安局來抓他。想到這裡,馬裡更加火氣沖天,他冷笑著對韓國富說,你不是想打電話要公安局來嗎?打呀,我正等著公安局來抓特務呢!
沒想到,這時電話鈴響了。韓國富手動了一下,想去接電話,但他看了馬裡一眼,沒敢輕舉妄動。這時,韓母端著茶水快步進來,她拿起電話,剛聽了一句,就說,是靖靖呀……你問我們怎麼樣?我們……韓靖母親用眼神瞟著丈夫,意思是我該怎麼回答。
韓國富示意正常回答。
韓母立即說,我們挺好的,剛吃完飯。你爸爸也挺好的,他呀……他正在樓上休息哪……你也好好休息吧……
韓母放下電話。
馬裡覺得此時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咚咚”地跳,他甚至還能聽見血液在心胸裡嘩嘩地流淌。他感到不僅是父親冤屈萬分,自己更是冤屈萬分。但父親的冤屈是別人強加的,他的冤屈是自己自找的。馬裡有些冷靜了,他說,我父親出事以後,你在公司大會上宣佈是海上作業工傷死亡。可是你後來卻又改口說我父親是投敵叛國的特務,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韓國富看到馬裡的話語有些軟下來,也不那麼緊張了,他從茶几上拿起一盒香菸,問馬裡吸不吸,看馬裡不動,就自己抽起來。他噴了一口煙說,我當時革命覺悟低,聽信反動權威的分析,你父親的漁船出事,他們說是大自然一種暫時無法解釋的現象,西半球有個百慕大海域就經常發生這些奇怪的事,不用說上千噸馬力的漁船,就是幾萬噸的巨輪也照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西方科學家稱為魔鬼三角洲,可能這個三角洲在亞洲也存在。所以,我就喪失了革命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