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魚頭確實是茁壯成長,當他過“百日”時,已經是真正的小老虎了。為此,刀魚頭的父母帶著山東的小米和雞蛋,風塵僕僕地趕來。但刀魚頭父親臉上沒露出多少歡喜,反而像犯了什麼錯誤。老人有自知之明,他這個反動的爺爺只能給孫子帶來黑暗的前程。
刀魚頭卻興高采烈,絕對像生了個革命的紅寶貝,為此他賣了一大批海参和鮑魚,在紅衛飯店擺了兩桌酒席,把馬裡幾個連同鄰居等方方面面的人都請來,大吃大喝以示慶祝。可以看出來,刀魚頭是故意這樣張揚,衝一衝反動家庭的黴氣。
張素英在酒桌前抱著小刀魚頭轉了一圈,向眾人展示,然後就先走了。她說孩子太小,怕飯店裡的油煙嗆,怕喝酒人的吵鬧聲,再說,也要回家餵奶了。刀魚頭已經喝了一大杯酒,他不耐煩地朝張素英揮著手,說你別囉嗦了,快走快走,別影響我們喝酒。刀魚頭總願意在眾人場合下襬出一家之主的大丈夫作風,顯示他在家裡的地位。
張素英抱著孩子,健步如飛地走出飯店。
夜裡,刀魚頭和父母從飯店回到家裡。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屋,卻發現炕上空蕩蕩的,只有小刀魚頭睡在那裡。他醉眼矇矓地罵了一聲,媽的,半夜也出去瘋跑!罵完,刀魚頭往被窩裡一倒,卻聽到“嘩嘩啦啦”的聲響,只見一張白光光的紙在被窩裡。刀魚頭吃了一驚,他抓起白紙,看到上面寫著大大的字:元勝,你的兒子生出來了,我也算對得起你了。
刀魚頭猛地跳起身來,這是什麼意思?他趕緊看牆上掛衣服的地方,這才發現老婆的衣服全不見了,他又看桌子下面,老婆陪嫁過來的柳條箱子也沒了蹤影。刀魚頭又在屋子裡轉著身子,這才看到小刀魚頭枕頭邊上放著一個奶瓶子,還有一大包奶粉,刀魚頭這才相信,他老婆是絕對地跑了。
刀魚頭迅速地衝出屋子,前門後院地掃視了一番,然後又迅速地衝到外面大街上,茫然地轉了幾個圈子,最後無奈地站在那裡。
一陣夜風吹過來,刀魚頭徹底醒酒了。他抬起頭來,只見滿天的星星都在朝他眨眼睛,嘲弄他這個自以為是的大丈夫,卻在自家的小河溝裡翻了船。
刀魚頭突然聽到屋子裡小刀魚頭的哭聲,他趕緊跑回家,小刀魚頭醒了會亂爬,掉到炕下可就更他媽的倒黴了。
但小刀魚頭正安然入睡,小臉上沾滿奶漬,看來老婆最後喂一次奶喂得太多。刀魚頭下意識地彎腰用舌尖舔了孩子臉上的奶漬,覺得很鹹,這才明白是老婆的淚水。他不禁火氣沖天地罵道,鱷魚的眼淚!然後又恨恨地自語著,他媽的,你這個臭破鞋竟然會來這一套,哼,明天我到農村抄你家老窩,看你能跑到哪裡去!
這時,在另一間屋裡睡覺的父母驚慌地推門進來,問發生了什麼事。
刀魚頭故意拉長聲調說,張素英享福享得不耐煩,跑回農村自找苦吃去了!
父母一下子就像明白了什麼,幾乎是一齊問,你是不是和她吵架了。
刀魚頭竟惡狠狠地笑起來,早知道這樣,我他媽的就不是和她吵架了,而是打斷她的腿!
刀魚頭母親說,元勝,今晚你和你爹一起睡吧,我在這屋照看孩子。
刀魚頭哪能睡得下,他在屋裡轉了幾個圈,就穿上衣服,匆匆走出門去。父母在後面追出來,問他到哪裡去。刀魚頭說,你們睡你們的,我出去散散心。
刀魚頭一出門,就直接來到馬裡家。
馬裡一家三口都去參加小刀魚頭的“百日”慶宴,所以還沒睡下,看到刀魚頭敲門進來,不禁都很吃驚。
刀魚頭有點氣急敗壞地講完了事情的經過。然後說,馬裡,你得幫我。
馬裡說,大哥放心,朋友有難,我馬裡絕不會袖手旁觀。
刀魚頭說,你陪我到張素英農村家去一趟。
馬雲說,她肯定不會在農村家。
馬裡母親說,你小小丫崽子,懂個什麼,別亂說話。
刀魚頭對馬雲的話有些重視,便問,你說她能在哪兒?
馬雲說,她肯定去找劉樹林了。
刀魚頭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劉樹林在哪兒?
馬裡母親說,你們還是先去張素英父母那兒問一下,素英是你的老婆,但也是父母的女兒。不過,你不要難為老人家,女兒大了,什麼事都自己做主,不關父母的事。
刀魚頭點頭說,這個我明白。
第二天一早,刀魚頭就和馬裡乘長途公共汽車來到張素英農村的家。
天氣已近夏末,貧瘠的農村被深綠色的莊稼包裹著,挺那麼滋潤的。再加上漫山遍野的叢林中點綴著“農業學大寨”的大紅標語,村頭村尾彩旗招展,掛在大槐樹上的廣播喇叭,驚天動地地高唱著雄壯的革命歌曲,真是形勢大好,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快走到村頭時,刀魚頭站住不走了,他對馬裡說,咱不能這麼大搖大擺地去張素英家,倘若她跑回家裡,肯定會藏匿起來。咱倆要是貿然被兩個老東西發現,他們一定會狡猾地抵賴,為他們的女兒打掩護。
馬裡說,那怎麼辦?
刀魚頭說,咱們先來個祕密偵察。說著就走進村邊的小店裡買了兩頂草帽,他和馬裡一人一頂,並將帽簷壓得低低的。另外,刀魚頭還買了兩包不要糧票的點心,在農村稱高階點心,很少有人買得起,所以點心放的時間太長,都有點“反油”了。刀魚頭提著兩包點心對馬裡說,一旦被兩個老東西發現,我就說是回來看望岳父岳母大人。
馬裡覺得刀魚頭真是足智多謀,這樣了不得的人讓老婆跑了,真是不可思議。
然而,農村是個令人奇怪的地方,如此廣闊的天地,只要來個生人,方圓數里地很快就會知道。刀魚頭和馬裡儘管小心翼翼,但在村裡還沒轉上幾個圈子,就被人認出來,並迅速地傳信給在田裡勞動的張素英父母。
刀魚頭和馬里正自以為狡猾和隱祕的時候,張父卻突然出現在眼前,他手裡還拿著一柄鋤頭,高興地喊著,這不是元勝嗎?怎麼,不認識家啦?說著就熱情地拽著刀魚頭和馬裡往家裡走。刀魚頭只好紅著臉說,走迷了路,轉了好幾個圈子了。張父說,你只要隨便問一聲村北老張家,沒人不知道的!
張母看到女婿突然出現在眼前,有些發矇,她說素英怎麼沒回來?這死丫頭,孩子也不抱回來讓他姥爺看看。
刀魚頭只好照實說出他和馬裡來的目的,張母一下子怔住了,但畢竟是她的女兒,所以淚水就湧出來。
張父立即氣呼呼地說,一定是跟劉家老三跑了,這個死東西還沒忘了他!
刀魚頭知道劉家老三就是劉樹林,急著就要去劉家。
張母說,劉樹林全家早就去東北了,這些年都說東北伐木掙大錢,村裡有好幾家都走了。
張父說,好像是大興安嶺那邊,那邊人少地廣,不要戶口,包米餅子管夠。
張母說,不是大興安嶺,是北大荒,坐好幾天好幾夜的火車,下車後還要走好幾天好幾夜呢。張父說,北大荒就是興安嶺,反正樹林子多的地方。
刀魚頭傻了。
女人愁了哭,男人愁了唱。自從張素英消失後,刀魚頭就歌聲不斷,但他無論怎樣用力,卻始終“不是驢叫勝似驢叫”。而且唱得越用力,越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三條腿對大齜牙說,你他媽的怎麼啦,任這個叫驢嗓門佔領革命舞臺!
大齜牙不語,他只是愣愣地看著三條腿,好像沒聽懂三條腿說了些什麼。
這時,遠處的沙灘上走過來一群趕海的人,男女老少,花花綠綠又破破爛爛。
大齜牙猛地跳將起來,放開嗓門大唱起來,他竟然狂妄地唱起反動的日本歌曲,而且唱得比過去更有節奏更抑揚頓挫更令人動心動肝。大齜牙並隨著這歌曲的節奏扭著舞著,使盡了渾身的解數。
趕海的男女老少全都停了下來,他們被大齜牙的表演吸引住了。大齜牙當然就越發放肆地大唱大跳,直至最後累倒在沙灘上。
刀魚頭對累得氣喘吁吁的大齜牙說,你這是窮凶極惡,你這是赤膊上陣,你這是以卵擊石,你這是喪心病狂垂死掙扎!
刀魚頭如此熟練地運用大批判語言,馬裡和三條腿一起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