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胖子一家三口在大連玩了幾天，期間只要我和胖子單獨一起，聊天的話題還很快是轉到賭，胖子說他準備乾點正經生意，但是又沒找好專案，又突發奇想不如開個電玩城，這樣來錢快。不過我跟胖子分析了一下我們的交際圈以後，基本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因為中國開帶老虎機的電玩城的無非就是兩種人：福建人和當地勢力。在南方開機房的福建人比較多?——我一直沒鬧明白為什麼福建人總有能力搞定當地的各方勢力，在北方特別是東北，開機房的多數都是當地勢力。我就不用想了，吹牛逼還行，要說真搞起來，別說黑白兩道通吃，能在有生之年不被黑白兩道的人吃了我就已經很高興了。胖子別看一天天咋咋呼呼的，能幫他出手扎別人車輪胎打別人悶棍的人倒是有，但能真正為開電玩城撇清道路的，沒有。
胖子要走的前一天，她老婆帶孩子去一個兒童樂園玩，婷婷玩得起勁，胖子卻感到好大無聊，便跟我下樓抽菸，結果那樓下有一個彩票站。一根菸還沒抽完胖子就進去了，先是買了二百的刮刮樂，刮出了幾張五塊的讓胖子又買了彩票，甚也沒中。後來胖子又買時時彩，時時彩這個名字我以前聽說過，不過那次之前我還真沒怎麼了解過。我對彩票一直不是很感興趣，總覺得概率太低，從來就沒買超過十塊的。
看胖子買時，我這才第一次開始注意到時時彩的規則，結果一看嚇了一跳：五個數，你可以買其中一個或五個，甚至最後一位的大小單雙也可以買，十分鐘一期，一天滾動開幾十期。胖子就買那個單數字，2塊買了，中的話可以有11塊。但是那可是從11個號碼裡選1個，也就意味著實際上中獎概率為1/11。一般按照澳門的規矩這種獎金怎麼也得做到本金的7倍——那澳門骰寶圍骰1/216的概率，賠付是150倍，也就是57%的返獎率——這幾乎是澳門最低返獎率的賭桌了，百家樂莊家只有不到3%的優勢，而輪盤莊家大概只有2.7%的優勢。但看這時時彩單數字，1/11的中獎概率，卻只有5.5倍的獎金，也就是說只有50%的返獎率。
不過學中文的胖子顯然不會計算這麼多，只管押，結果三把就扔進去了一千，什麼也沒中。胖子一輸錢就習慣性地罵罵咧咧加講述光輝事蹟：媽的，上個禮拜我在瀋陽，一把就中了四千五！聽胖子那語氣似乎是說瀋陽的時時彩要比大連的時時彩公正公平公開，但是明明都是一個公司運營的……
我記得黃秋生演過一個什麼電影，那電影裡說，藝術家和瘋子唯一的區別就是：藝術家沒瘋。我想了一下，認為彩票和賭博的唯一區別就是：領導說彩票不是賭博。
胖子扔進去了一千五以後，我拉了他一下：別押了，下回再玩唄。
我本來以為胖子能聽我勸，因為之前很多次他都聽我勸了，沒想到胖子這次表現出了另一種風範：沒事，才幾個錢。上禮
拜在瀋陽玩都花三萬多了。
我被胖子的風範逗得都樂了：大哥，你玩這玩意都能花三萬，太牛逼了！
這時邊上一個一直盯著螢幕看的中年男子聞聲看著我，似乎有些不屑：三萬？我今年買都進去十一萬了！
我打量了一下這個說話的中年男子，穿一件深色襯衫，一條灰不拉幾的褲子，一條金鍊子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款跟胖子一樣的手機：三星的什麼臻金的，拿在手裡好大一塊。說來好笑，我一直用的CDMA手機。有段時間想換手機，正好三星的這款跟中國電信合作的手機推出，我記得剛出來的時候網上都賣九千多。然後看那配置，也不見怎麼出色，所謂的雙模雙待也沒比山寨高明到哪去，手機系統還不是智慧系統，好像是三星自己開發的什麼系統，裝個遊戲都不知道能不能相容。我看後第一反應就是：三星真傻逼，出這麼個好看不好用的破手機誰會買？不賠死你才怪！
結果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充分認識到了我的眼界和三星決策層之間的差異：普通青年不看好的東西，不見得普通老爺們就不看好。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去當地一個近海的島上，那島上剛經歷了一場工業改造，很多水產養殖場和房子都被徵用了，於是當地漁民很多都得到了不菲的一筆錢。我去的時候，見到的幾個當地人，幾乎每個用的都是三星的這款手機，打起電話來恨不能把聽筒喊碎，彷彿不是打電話，而是和上萬群眾宣講，氣勢逼人。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就像《大腕》裡說的：你得分析買手機人的心裡，我們做手機，不求最好，但求最貴！
胖子說了聲嗨，沒接那話茬。估計肯定在心裡想十一萬算個屁，哥在遊戲廳都輸二十萬——胖子最喜歡唸叨的就是在遊戲廳輸二十萬的事，好像輸得越多越光榮。
結果又在那多呆了二十分鐘，胖子押了兩把，兩數字三數字也開始押了，結果又是一千八進去。我生拖硬拽才把他拉出來，他還是一臉不爽：媽個比的都四十多把不出6了，真JB邪門！
我聽胖子這麼一說就想起自己的慘痛經歷，心想邪門個屁！這概率才多少，那次在骰寶那兒連出十三個大，那才叫邪門！最邪門的是第十四吧我押了大，結果竟然圍骰了！
估計婷婷在樓上怎麼也得玩上一兩個小時，那兒童樂園裡面小孩子玩上了都不愛出來，我們出來的時候還看到一對年輕的夫婦在沙子樂園那裡安慰痛哭流涕的孩子：孩子啊，你已經玩了三個小時沙子了，咱先去吃飯行不行？
跟胖子也沒什麼好逛的，又抽了根菸，胖子忽然問我：真JB 無聊，這附近有打機的地方麼？
我看了胖子一眼：有一個。
都說賭博傷人自信，起初我沒太鬧明白，等都我陷入其中，我才知道這具體是怎麼個傷法。首先是對自我定位的一個傷害，一般來講人在成年以後都會有一個自
我定位，比如每個人心中都會有一個自己的形象，或高尚或平凡或執著或個性。而開始賭博之後，這些形象會漸漸被破壞，賭博之後的放縱倒還容易給自己找個理由。而反覆告誡自己不賭，但是又反覆去的這個過程，卻是實實在在傷害最大的。比如你總去打機，輸了幾萬塊之後你告訴自己不能再打了，但是過了幾天你忍不住又去了，又輸了，然後你再次告誡自己不能去了，但是隻要口袋裡還有錢，卻忍不住又去。在這反反覆覆之中，“我真是個沒用的人”這個潛意識被不斷地被強化，而人最基本的自信來自對自己能力的認同，也就是認為自己是個有用的人。但賭徒經歷了反覆的失控和自責，這種自我認同會被眼中破壞，於是自信就那麼一點點消耗了。
而更高明或者說更小聰明一些的賭徒則會反覆為自己找理由，比如“這幾天太累了，放鬆一下”、“就玩幾百”、“男人賭點沒什麼”、“年輕時候誰不栽點跟頭”……總是反覆為自己不能戒賭尋找能瞞過自己的理由。但即便如此，最終還是會到了找不到理由，而只是想去賭那天，那些心中僅存的有關自己的良好形象，有關自己比別人有本事的信念，在這反覆拉鋸之中，還是會消耗殆盡。如果到了親戚朋友都知道你賭、勸你戒賭而你仍然偷偷摸摸去賭的話，那麼就可以說那點殘存的自信也沒了，剩下的都是自卑和悔恨，更進一步就是對自己的絕望。絕望而自尋短見的賭徒，聽到的，看到的，還少麼？
就像《戰爭之王》里尼古拉斯凱奇說的：槍不殺人，人才殺人——賭博也一樣，賭不殺人，惡念才殺人。
不過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一些自控能力稍強的賭徒，他們可以在出現危險的第一時間控制住自己，果斷不賭。但根據我的觀察，果斷不賭之後，應該第一時間離開賭博圈，否則如果賭友拉你一起去，一般難以拒絕。因為一旦賭過，內心的小惡魔就處於啟用狀態，你自己戒賭屬於強行催眠小惡魔，但是別人一鼓動，小惡魔立刻復活！參賭以後我對一些俗語體會的越發深刻，比如那句“勸嫖不勸賭”。嫖終歸受體能所限，而且花費也都是些有數的錢，一般來講沒聽說誰因為嫖而傾家蕩產，但是賭不一樣，賭是無底洞。你可能會問難道就沒有自制力很強的人，賭了幾次就不賭了麼？當然有啊！但是那樣的人通常不會介入賭博圈子，也永遠也不會負上“賭徒”這個名字，所以也不在我討論範圍內。
胖子就是喚醒我心中賭博小惡魔的人，不過這也不能全怪胖子，我自己有時候也想賭，但是卻總是覺的主動去賭好像有負罪感似的，在強烈的賭博願望下有時候會期待胖子或大海或其他賭友的電話，等他們拉我去賭——那樣我就可以假裝不大情願、假裝大好青年、假裝正人君子地滿足小惡魔對賭博的需求，真他媽虛偽！
我跟胖子說“有一個”的時候，心裡就是那種假裝大好青年的狀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