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當夜,張少麒便策馬回京,我坐在祠堂屋簷下的青石階上,聆聽著馬蹄聲漸行漸遠,神情不免有些沒落。
侯大哥坐在我的身旁,從身後拿出昨日在市集上買的竹簫,遞到我面前道:“有心事,就吹簫。”
我接過簫,手指輕輕摩挲,暗自一笑道:“裡面好多人睡著呢,別吵醒了他們。”
侯大哥莞爾,眉梢的疤痕也覺得溫柔了起來:“你若是吹的難聽,自然有人來趕你。”
敢說我吹的難聽?也不至於?我不客氣的擺好姿勢,輕輕吹奏起來,夏日清風,明月照歸途,但願我的曲子,能送張少麒一程。
曲罷,侯大哥低眉看著我,讚賞的拍了拍手道:“你在京城肯定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我挑眉看他,毫不示弱道:“那侯大哥呢,禁軍總教頭,怎麼會躲到這小山村裡面來,榮華富貴一夕將成,你為什麼要躲起來?”
他苦笑,又變魔術一般從身後拎出一罈酒,正是我昨日買的那罈女兒紅,迎著冷冽月光,狠狠的灌了一口下去,“我不同,若我是孤家寡人,或許我還會身陷官場,只可惜……”
“只可惜人若有了羈絆,便如同雄鷹少了翅膀,獵豹折了雙腿一般,空有抱負,卻無從施展?”我感性的接了一句,修行萬年,雖然看盡人間滄海桑田,卻從來都不曾想過他們與自己會有何關聯,如今自己置身人海,反倒覺得凡人的愁苦,也並不是都沒有道理的。
“如今我只不過是折了羽翼的廢物,只求小猴子能無憂無慮的長大。”侯大哥將酒遞給我,我雖不怎麼喝酒,但也被他的情緒所感染,端起酒罈子,滿貫了一口,烈酒燒喉,嗆的我快咳死了。
“喝酒不是你那麼喝的。”他笑,拍著我的背,臉上閃過一絲落寞,按住我的肩頭道:“走,出去我教你功夫。”
我興奮的跳起來,想當年身為神仙,騰雲駕霧,日行千里,我也沒如此開心過,便覺得凡人的日子當真是艱辛的很。我屁顛屁顛的跟在侯大哥身後,他帶我繞到村莊後山的一處小山坡下,從底下看上去,那小山坡應該是平坦的,但是與地面垂直約莫三丈高,這個高度,比皇城的城牆,也高了不少。
只見侯大哥腳步陡然變輕,腳下生風似地飄了起來,沿著那垂直的山壁噼噼啪啪的走了上去,轉眼間已經到了頂端。
“喂,侯大哥,你上去了嗎?”我抓抓腦袋,上面黑乎乎的,也看不見個人影,只能衝著那烏黑的地方喊了幾聲,忽然間有一根繩子垂到了我面前。
“你綁著,我先拉你上來。”我撿起那根繩子,認命的把自己捆了個結實,做神仙的時候不好好珍惜,只覺得凡人也有無憂無慮的時候,如今困難擺在面前,不低頭也不行了。侯大哥見我綁好了,先輕輕的扯了幾下,待發現我扎的挺牢靠的時候,陡然施力,我的身子忽然間就飛了起來,月色清冷,我身子越過小山坡,看見山坡的上面還有一面更高的山壁,山壁上有個山洞,裡面火光幽幽,不遠處有一處墳頭,點著兩盞蠟燭,想來應該是侯大嫂的安息之處。
我跌在一大推的雜草中,揉了揉身上的關節,將繩子解開,侯大哥跑來拉起我的手道:“這裡是我平時練功的地方,阿花喜歡看我練功,所以我就把她葬在這裡。”他說完,先是低下頭,走到墳前點起了幾支香,恭敬的拜了幾下。
逝者為上,我也走過去,拿起一旁的香點了幾支拜了一下,小聲道:“侯大嫂,侯大哥現在帶著小猴子過的很好,你可以不用擔心了。”
侯大哥扭頭,無奈的看我,我上了香站起來,還是有些不解問道:“侯大哥,你為什麼要辭官,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侯大哥背身而立,不知不覺中只覺得脊背有些佝僂,許是病的日子久了,他咳了一聲,抬頭看向遠方:“原本官場上的事情,各為其主,無可厚非,只是當年我年輕氣盛,又自詡武功高強,從來不把人放在眼裡,你可知道,先帝死時,並未讓靜貴妃殉葬,新帝為鞏固帝位,命我將其勒死,並假傳她甘心為先帝殉死,其實,當年九王爺年幼,哪個娘能捨得自己的孩子。此事不知後來如何洩露的出去,我侯家便永無寧日,阿花懷有身孕,整日擔驚受怕,讓我不得不萌生了退隱之心。”
“難道是狡兔死,走狗亨?是皇帝要你死嗎?”許是聽綠雲說書說的多了,我也開始有文化了起來,可誰知侯大哥搖了搖頭道:“應該不是皇上,皇上對我也算恩重如山,當年阿花身中劇毒,若不是他肯賜藥,只怕我們也逃不出京城,追殺我的人身手也是極好的,但絕對不是大內的高手,應該是武林中人,當年的大內高手有一半是我的部下,招式皆重路數,有根可尋,可是追殺我的那些人,殺人快狠準,未達目的不罷休,用毒,用計,什麼都用過,我和阿花逃了大半年,才繞出了他們的追殺。”
“所以你懷疑,是九王爺的人?可是九王爺年幼,他怎麼可能培植的出這樣一幫人呢?”我雖然疑惑,可是想到子昕暴死,還有那日追殺我們的那幾個人,哪個不是高手中的高手,但是如果他們的目標是九王爺,又為何會專門有一個人,會出來對付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倌?只需在殺死九王爺之後,向我的脖子補一刀,豈不是又快又幹淨,更或者是,那個將我引開的人,是專門為了救我的?我一時間也想不清楚,只能用手抱住頭,無力的甩了甩腦袋。手臂上的紅斑被侯大哥看見,他皺了皺眉道:“你也被傳染到了?”
我點頭,只好把今天下午我和張少麒的發現又說了一遍給侯大哥聽,侯大哥聽了之後,捶著身邊的山石道:“我就知道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和小猴子在這邊住了好幾年了,從來沒聽說過什麼瘟疫,今年年初,起先是說這裡要被徵去建造行宮,可是官府有不肯安排村民的生活,僵持了好一陣子,結果瘟疫就來了。”
我常聽月少說,人間險惡,是以以前做神仙的時候,也是極少下凡間的,只有他掌管人間姻緣,不得不經常到人間走動走動,如今這回兒我倒是見識了,若真是當地官員所謂,那這狗官的良心,一定是讓黑墨水給染了幾百遍了。
“哎呀不好,我和張大夫回去之後,忘了通知那裡的村名,近期之內不要去洗溫泉了。”
侯大哥想了想道:“如今對方可能還沒發現我們識破了他們的毒計,不如將計就計,我們也先按兵不動,我這幾天守在溫泉這邊,只要是有人來泡溫泉,便上去阻止就是。”
“侯大哥為何多次一舉呢?不如直接告訴村民,這邊溫泉不能用不就行了。”我略表示不解。
侯大哥看著我,忍不住搖了搖頭道:“小華,你心地善良,哪裡能知道那些壞人的伎倆,這兩個月之內,我們牛家村沒有來過一個外人,可卻下了不少四五場的雨了,那些花粉是在下坡的路上,自然不會被衝到溫泉中,但是也會被衝沒了,所以我覺得,我們村一定有人是內應。”
我雙目一亮,原來侯大哥說要守著,是要抓住那個下毒的人哩,我仰頭看天色,玉兔西移,正好是頂風作案的好時間,於是拽了拽他的衣襟道:“侯大哥,我們等過了這場瘟疫再練功,你看,張大夫回京城了,我們有責任保護好這村裡的每一個人。”
侯大哥低頭看看我,原本蒙灰的眸子兩了幾分,點點頭道:“好,我們一起下去。”
回到祠堂的時候,已經打了初更,祠堂裡面的病人多半已經睡了,我和侯大哥商量了一下,決定今夜由他去溫泉那邊守著,我呢則是呆在這祠堂,看看有什麼可疑的人。
小猴子來祠堂找爹,此時已經困的在我的木板**打盹了,我支著張少麒白天診病的桌案,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這一夜過的靜悄悄,什麼事兒也沒發生,可是等我早上起來的洗臉的時候,卻發現我的臉上,也起了幾個不大不小的紅顆顆,我身子就比別人弱些我也知道,但是沒想到會病發的這麼快,一摸額頭,已經燙得可以烙餅了,怪不得剛才走路都跟飄的一樣。
我眼前發黑,咬緊了牙關忍著給病人門煎藥,自己則用一件破衣服把臉給蒙了起來,藥碗很燙,我正想伸手去端,沒想到雙腿一軟,已經跌倒在了身邊人的身上,我抬眸看了一眼,原來是村長的侄子,已經父母雙亡的水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