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很無奈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幽幽道:“可是我沒有解藥,這種毒的解藥在千里之外的西域,要是派人去取,回來人都死光了。”他臉上的希望彷彿一瞬間都化作了失望,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那麼長,那麼蕭瑟。
他抬起頭,視線直直的看向我這邊,我陡然心虛了起來,想起自己手臂上的紅斑,頓時低下頭,忍不住擰著袖子,難道……這種毒,真的沒有其他辦法補救了嗎?我深吸了一口氣,見他看著我的眼神依然不動分毫,只能抬起頭衝他笑了笑道:“你別緊張兮兮的,你是當朝太醫,醫治過多少疑難雜症,這一次肯定也難不倒你的。”
他擰眉,低下頭,走到溫泉邊上洗去手上的泥灰,淡淡開口道:“這世上一物剋一物,有毒藥,必有解藥,但是這毒藥來自西域,一時間讓我去哪裡找解藥呢?”他愁容滿面,我遞上手帕讓他擦乾了手道:“如果找不到解藥的話,那就自己研製發明,萬物相生相剋,但總有一兩種物以類聚的,倘若你知道這毒藥的藥性,研製一種解藥,也比去西域尋藥來的快呀?”
我咬了咬脣,猛然想起他在溫泉裡面洗過手,頓時著急喊道:“遭了遭了,這溫泉有毒,你怎麼還在這裡洗手呢!”
他站起來,臉上溫潤一笑,將手絹遞還給我道:“有毒的不是溫泉。”他轉身拉過我的手,指著通向溫泉池邊上的小道說道:“有人在通到這個溫泉的路上撒上了一種花粉,這花粉很是細小,一般人都不會去注意,這種花粉要是沾在面板表面,只要清洗乾淨,就不會有危險,但是要是隨著傷口滲透到身體內部,就會毒發,毒發的症狀就是全身潰爛,我聽村長說,前一陣子村裡有很多人受了風寒,大多數都到這邊來泡過溫泉。”
他說著,忽然將我攔腰抱了起來,將我放在那塊大青石上面,脫下了我的靴子,昨晚腳底被地上的泥沙戳破,雖然上了點藥,但剛才一路走來,早已經又痛的流血了。
“你的毒大概就是這麼染上的。”他說著,竟然低下頭,要湊到我腳底的傷口處為我吸毒,我連忙推開他,縮回了腳道:“你想做什麼,你是大夫,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況且此時毒性也已經蔓延,你就算這麼做也沒什麼用了。”我低頭穿上自己的鞋襪。他的面色還是很凝重,坐在我的身側道:“想到這辦法殺人的人,真是高段,幾乎可以殺人於無形。”
我滑下大青石,蹲在地上看了幾眼,根本就看不出什麼花粉末來,只能說做大夫的人,就是觀察入微。
“你肯定看不見,這種一品紅的花粉是淺灰色的,與泥土無異,只不過經我檢視,這溫泉四周土壤鬆軟,且都是深色的泥土,唯獨在上岸的這一塊,土壤是淺灰色的,而且土質乾燥,呈粉末裝,這豈不是很不合理。”他說著,走到我身邊,指著地上一塊深褐色的斑點道:“這個地方,大概就是昨晚你戳破了腳的地方,按照道理,這邊的土壤鬆軟,不應該會這麼容易弄傷,我看了一下那些來看病的村民,大多數人也都是赤著腳,或者只穿一個露底的草鞋。那下毒之人肯定是摸清了村民的生活習慣,又知道他們喜歡到這溫泉來洗浴,所以才會想到在這路上下毒。”
經他這麼一分析,我頓時茅塞頓開:“哦,我明白了,因為村民們不喜歡穿鞋,所以洗完了以後,也就像我一樣赤著腳從這邊走過,他們在地上灑了毒藥和碎石,泡過溫泉的面板又很柔軟,所以一不小心,就弄傷了,然後這花粉的毒性就隨之深入體內,成了讓他們毒發的慢性毒藥,也因為如此,所以生病的多為男性,因為女孩子一般洗完之後,也會穿戴整齊了才離開?”
張少麒讚許的看了我一眼,蹲下來,從肩上的藥箱裡面取出一個白瓷瓶和鑷子,小心的裝了些粉末進去,正色道:“看來此事確實與官家有關,朝廷也沒有辦法置身事外了。”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道:“走,我們先回去。”
我轉身不理他,自顧自的向前走,如今我也中了毒,也算是生死未卜,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死亡的恐懼感很淡,心裡卻只擔心著他若是研製不出解藥,只怕這村裡那麼多的人都要眼睜睜的看著被毒死了。
他幾步走到我的面前,拉起我的手將我背到他背上,厲聲道:“走那麼快做什麼?難道你不知道加速的運動會讓血液中的毒性也更快蔓延,到時候只怕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救不了你了。”
我撇嘴,有些不屑:“太上老君的仙丹,實不相瞞我還真的吃過呢,太上老君是個貪嘴的主,他上次看上了我的幾壇**釀,死活要搬走,我就向他訛了幾顆仙丹,結果那仙丹,我又一次修煉岔氣的時候吃了一顆,其他的都贈施給別人了。”
他抱著我的手拍了拍我的屁股,似乎是笑了,搖頭道:“你好好的神仙不做,怎麼跑下來當個凡人,還是個這麼黴運的凡人。”痛腳被捉,我頓時心有不服,趕緊捂著臉道:“你就不能不把我當神仙看嗎?哪有我這麼背的神仙,說出去都丟神仙的臉。”
他點頭應道:“也是,為了不丟神仙的臉……那我們就不說了,反正不管你是不是神仙,我都一樣待你。”
這一句話直說的我心如鹿撞,竟然樂得我半天都沒有合上嘴。
回到祠堂的時候,早已經日落西山,村長送來了簡單的晚餐,我和張少麒就著吃了點,張少麒站在門口,看著裡面躺著的幾十個病人,憂心忡忡,俊秀的眉眼忍不住又皺了起來。
“你彆著急,一時間想不到辦法沒關係,不然你先回京城,去查查醫書,這裡什麼都沒有,你想不出來對著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拽著他的衣角勸慰。這裡與京城也就一兩百里的路,若是快馬加鞭,一天便可以到了,也耽誤不了幾天的時間。
“可是你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不如你跟我一起回京?”他轉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我,話語中卻有著一絲的祈求。
我鬆開了他的衣袖,退後兩步,站在院裡裡看著天上那輪月光。
“我不回去了。”雖然那次追殺並沒有要了我命,但是若不是那個殺手在最後關頭留我一命,只怕我早已經死了,我轉頭問張少麒道:“關於上次九王爺回江南途中被刺殺的事情,京中是怎麼盛傳的?”
張少麒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與我一樣,靜靜凝神著那方明月,想來也是知道我不願回京的原因了。過了良久才開口道:“既然你不願意回去,那我也不逼你,如今大家只當你死了,這樣也好。”他看著我的神情是那種不悲不喜的,可是那雙眸子卻分明寫滿的愁緒,我還想去問他,卻被人打斷了。
“你只管回京城,我可以保證他的安全。”雖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見侯大哥從祠堂門口走了進來道:“張少麒,你果然沒有讓人失望,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和你的師兄都是少年英雄。”
張少麒轉頭,目光中沒有訝異,只有濃濃的敬佩,但是這種敬佩感緩緩的被掩埋至眼底。
“侯總教頭,過獎了,別來無恙啊?”
“身染疫症,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能算別來無恙嗎?”侯大哥玩笑道。
“你們兩個果然認識?”早在他們兩第一次見面,我便預料到了他們可能是舊識,只不過他們兩能熟識到互相開玩笑,倒是我所沒有想到的。
“他……他是十年前皇城的禁衛軍總教頭,說起來,還是太子殿下的啟蒙恩師呢。太子的輕功就是和他學的,我和師兄都趕不上。”
“哇……是嗎?侯大哥,你這麼厲害,你這麼厲害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師父!”我一想到那天晚上,他說要教我輕功,頓時就得瑟了起來,急忙順藤摸瓜,直接叫師父。
“我只答應教你,並沒有讓你拜我為師。”侯大哥說著,轉頭又問張少麒道:“也不知道太子現在如何了,是否還是跟少時一樣頑劣?”
“那可不是,頑劣至極,有句話說,有其師必有其徒,侯大哥你看看你自己,就應該知道太子有多頑劣了,不過他幾次都載在了我的手裡呢。”我聽見他說起太子,便不由多說了幾句,也不知道那小屁孩如今怎麼樣了。
張少麒清了清嗓子道:“太子近期還算安分,不過倒是傳承了侯師父你除暴安良,劫富濟貧的美德,沒事喜歡出宮做做好事。”
侯大哥淡淡一笑,深覺感慨道:“一人之力終覺淺,與其做這些事,還不如讓他好好學習先人的務政之道,做一個勤政愛民的仁君,也總比我們藏匿於山水之中來的好。”
我抬起頭,瞟了一眼張少麒,他只是淡淡的笑,並沒有什麼表示,都說好男兒志在四方,我卻只想讓他陪在我身邊花前月下,聽上去好像委實有些強求了他。
我哼了一聲道:“古來聖賢,能明哲保身者,最後不也是縱情山水嗎?侯大哥自己躲起來,難道就是為了把別人推出去?”
此話一出,三人皆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