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有張少麒在，飯也吃的無比尷尬，遙想當初在護國寺，他那樣溫柔的將東西夾入我的碗碟，只不過半月有餘，我和他就成了陌路人了。他坐在我的對面，臉上沒有半點的表情，只是很淡定的看著我吃，良久才開口道：“胃口不錯，看來身子恢復的還可以。”
我瞪了他一眼，又給小猴子添了幾筷子的菜，便放下了碗筷。
“你試著一天只吃兩個窩窩頭，這樣餓你幾天，看你會不會也見肉眼開。”
他低頭笑了笑，可我卻覺得笑的太假。
吃完了中飯，買了單，我抱著小猴子上了牛車，先是去了米店，然後又去雜貨鋪，去完了雜貨鋪還去了藥鋪，買了點雄黃，菖蒲，艾草打算回去給村民們的家都消消毒，張少麒都一路跟在我的身後，我偷偷瞥了他一眼道：“有本事你就一直跟著我們，別中途遛了！”
小猴子坐在牛車上，時不時也看一眼張少麒，又回過頭問我道：“小華爹爹，為什麼你要他一直跟著我們呢，他不是壞人嗎？”
我嘆了口氣，撓了撓頭道：“他是壞人不假，可他還是一個江湖郎中，精通醫術，他要是肯一直跟著我們去牛家村，你爹的病，還有村裡面好多人的病，沒準都能讓他給治好了。”
張少麒低下頭，微微咳了一聲道：“我這次就是為了這裡的瘟疫才來的，這邊的地方官到現在還沒上報朝廷，只怕是有心隱瞞，幸好大師兄從西域回來的時候路經此地，將這邊的事情跟我說了，所以我才會來看看。”他停在牛車前面，定定的看著我，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歉意，旋即又繼續說道：“沒想到我才落腳，就遇上你了。”他轉身離開，回頭看了我一眼道：“走，跟我去客棧拿行李，我帶了一些疫症的常用藥材，希望能起到作用。”
“就你一個嗎？朝廷難道沒有派別人嗎？”我拿著皮鞭撓牛屁股，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他索性停了下來，坐上了牛車，奪過我手中的鞭子趕起了牛來。
“嗯，目前就我一個，先來探查這邊的情況，如果真的是疫症，這裡的地方官知情不報是要砍頭的，只不過半年前戶部剛批了一項款子，是用來建造這附近的溫泉行宮的，如果到現在一直還沒開工，很有可能是這裡的地方官中飽私囊了。”
我跟著他一起來來到客棧，如今疫症當前，我也只好摒除個人恩怨，與他不計前嫌了，等到疫癥結束了，我再和他清算舊日死賬也不遲。
摸了摸包袱，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幸好時間還不算晚，剛才在客棧門口擺攤的大嬸還沒有走，我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將包袱中的破衣服拿了出來道：“大嬸，這衣服幫我補補？”
大嬸抖開我遞過去的衣服，看著那衣服幾乎被磨成了布條狀，上面滿是破洞，狐疑的看了我一眼道：“小哥，你沒開玩笑？這衣服就是丟在路邊，乞丐也不會要啊，你還補了它做啥，買一件新的也不過才幾個錢。”
她那裡知道這衣服的來歷，自然隨口說道，可是我卻清楚明白，自然不能贊同她的說法。此刻張少麒已經拿了藥箱和行李，正趕著牛車等在我身後，我看著那大嬸手中的衣物，感嘆道：“俗話說，人不如新，衣不如舊，大嬸你有所不知，這衣服是一個朋友的娘子為他做的，如今他娘子去世了，他就一直穿著這件衣服，這麼舊了都捨不得脫，我看著難受，所以才搶出來給他修補修補的。”
那小大嬸聽我這麼說，一下子也心軟了，將手中的衣服又翻開看了看道：“也不是不能補，就是費些功夫罷了，既然這樣，你明日來拿，我今晚趕個夜工。”
我尋思著如今張太醫來了，雖然他此時不是以官家身份，但畢竟他也是朝廷的人，以後這進鎮的禁令，總也該解除了，於是點了點頭道：“也行，不過可能明天來不及了，反正小大嬸您幫我補好了，我一定來拿。”我說著從錢袋中遞出了碎銀子給她，這樣也不怕她不肯等我了。
我上車清點了一下，該買的東西都買齊了，便趕著車要離開市集，小猴子忽然一拍腦門道：“哎呀，我忘了我爹交代的事情啦。”小猴子身形瘦小，本就靈活，撲通一下跳下了牛車道：“小華爹爹，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我才想攔住他，誰知道他跑的比小鹿還快，只能衝著他喊道：“那你小心些，早去早回。”
交代完事兒，回頭的時候，卻正好與張少麒四目相對，他的眸子一如以前般幽黑深邃，卻並沒有參雜多少情緒，只是如一潭清水一樣看著我，不發一言，我終是垂下了眼眸，雙手抱膝靠在牛車上道：“多謝張太醫來救這裡的百姓。”
“這是我職責所在，菊華公子又何必見外呢。”他淡淡的笑了笑，又繼續道：“我說過我想做一名遊醫，這裡的百姓，自然也是我的病人。”
我揉了揉腦袋，只覺得生疼，挑釁道：“說道見外，怎麼有張太醫見外呢，一口一個**公子。”
他也毫不示弱道：“你還不是一樣稱呼我為張太醫？”
我咬脣，想要努力剋制自己心中的怒氣，卻發現胸口似有一團火焰噴湧而出，咬牙道：“難道這世上除了你的病人，你就從來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感受嗎？把我當成人情送給九王爺，我真是太低估你了，張少麒！”
我扭過頭想捕捉他的視線，可他卻只留給我一個冰冷的側臉，仍舊是那張溫文爾雅的臉，確如冰山一樣冷冽無情。
他忽然笑了，臉側浮現一個俊秀的酒窩，然後轉頭看著我，眸中帶著決絕的情緒：“很多事情，被欺騙的人未必最可憐，被利用的人沒準還能得到幸福，只不過……你比較不幸。”
我心口一滯，揚手便要刮他一巴掌，卻被他截住了，他看著我，眼底的決絕消失了，卻絲毫沒有情感，比我以前看見的每一次都要冷漠，我忽然萌發出一種錯覺，好像我至始至終從來都沒有認識過這個人一樣，他鬆開我的手，低頭將手扣在了他的藥箱上。
“小華爹爹……你們怎麼了？”
“沒什麼……”
“沒什麼……”
異口同聲，我們變臉都變得很快，他嘴角微翹，彷彿是在佩服我這種瞬間調息心情的本事，我很友好的把他的視線彈了回去，腹誹道：彼此彼此而已。
小猴子拿著一管竹簫爬上了馬車，用衣服擦了擦道：“爹說要買一個簫，我差點忘記了。”
一旁的張少麒伸手接過了簫，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竹衣，我一把搶了過來，抱在懷中道：“不準動我的東西。”
“這是小猴子才買回來的，怎麼會是你的呢？”
“這肯定是小猴子他爹讓他買了送給我的，不然這蕭誰會吹啊？”我毫不客氣的回答道。
張少麒搖頭嘆道：“世間至寶，獨一無二的青玉簫你弄丟了，對這竹簫倒是寶貝起來了？”
我忽然想起丟失在尚書府的玉簫，不過那簫本來就是深井水送的，如今丟在尚書府，改日有機會修書一封，告訴深井水也就算了，於是便反譏道：“此簫非彼簫，我曾經想的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簫，只可惜有人自作主張，配了別的給我。”此話一出，方覺得自己有些過火了，我與張少麒之間，只有那一夜露水姻緣，彼此也都是講好的，況且我還收了他的錢，彼時我還是一個小倌，就應該恪守行規，我非但想入非非，還對他得寸進尺，錯也是先在我。
只是……那日鳳凰的一句雲遊四海，又要作何解釋。我苦笑了下，抱住小猴子道：“這個簫，要是你爹真的送給我，我肯定要，有簫總比沒有好，我吹個曲子給你聽。”
簫放至脣邊，微微用氣，曲調流觴，我適才發現，自己最熟悉的曲子，盡然還是那曲蝶戀花，心中自知，對九王爺的愛慕之情應該是緣起幾世之前的那場雨，也不知道今生與他的羈絆，到何時才能了結，頓時沒了吹簫的興致。
“想知道你失蹤之後，京城發生了什麼事嗎？”張少麒挑眉問我。
“不想知道。”我扭頭。
“好，那我也不說。”張少麒低下頭，反覆的看著自己的掌心，我適才發現，原來他總是喜歡在不經意的看自己的掌心，而每次他看著自己掌心的時候，總是一臉的迷茫。
不遠處水牛正等在大樹底下，我們終止對話，小猴子已經倚在我的懷中睡著了，張少麒則是幫我們趕著牛車。
牛車沿著來時的道路一路搖搖晃晃回了牛家村，我們將食物，用具，藥材等都堆放到了村裡面的祠堂，小猴子也把村長給喊了過來。全村十幾戶人家，幾乎每家都有代表列席了這個簡短的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