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完結(已修)
震耳欲聾的瀑布,水流飛落三千。有一人白衣少年,淺笑立於瀑布之邊。
他微微一嘆:“逝者如斯,不捨晝夜。”
他轉身,走入木屋。裡面擺設簡陋,一張木桌,兩把木椅。牆上則掛著一張畫。
畫裡有人黑衣如墨,髮絲迎風飛揚。他微微笑著,如同黑色曼荼羅一般的傾國傾城。
白衣少年望著畫中人,他的眼中有歉疚,有後悔,卻無愛戀。
兩年了。莫鳶尋死後他便來此隱居,隻身一人,懷抱他的骨灰。而後他將骨灰撒滿樹林。
他以為,於此,便了無牽掛……
但他又錯了。
不管環境多麼清幽,周遭多麼安靜,水聲多麼盪滌……卻從未真正寧靜。
有人說,從來沒有溫和的生命,大約便是如此。
“該回去了……”他微微勾起嘴角,目光飄忽不定。當初約定的時間只有一年,而今,端木山莊的來信疊起來都能比他高了。
真的,該回去了。太多東西,是逃不了的。
他走出木屋,像是要最後呼吸這裡的空氣。但他卻見到一個人——紅衣如火,藍髮如妖。
他一怔。
“你要回去了麼,夏君離。”那人開口,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湧來,卻帶著溫和的意味。
“你是誰?”夏君離皺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神。”那人一笑,誠實至極,“按你們人類的定義,我便是神。”
夏君離一笑:“你是神,那便與我又有何關係。”
“自然是有的。因為,璇璣是我創造的。”那人輕聲道,事實卻另夏君離驚訝,“而空悅所好所的預言,則是我指引的。”
“什麼意思?”夏君離眯起眼,笑容漸漸斂去。他似乎明白了什麼——若非此人,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那是你的命運,夏君離。我並非始作俑者。”那人像是看出了夏君離的想法,微笑解釋。“而你的命運裡,引導一些事情發生的人,恰好是我罷了。”
夏君離皺眉:“那為何是你?”
“這個問題,留到千年之後再問也不遲。”他笑的溫和善良,“亦或者,千年之後你自己便能知曉答案。”他慢慢在湖面上踱步,紅衣覆蓋,宛若紅蓮。他走過的地方,水面平靜不起一絲漣漪。
“兩年了,夏君離,”他站立在湖中央,瀑布在他的身後靜止,有鳥飛行而過,畫面定格在它振翅滑翔的那瞬間。一切一切完美得如同一副古畫卷。“你還想逃避麼?”
夏君離不發一言,只靜靜地凝視他身後的的瀑布。他想,時間是否就此靜止。
“那是不可能的。時間,是最偉大的東西。即使我能使區域性靜止,但整體依舊流逝。”
“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抵擋過時間的流逝。”他嘆息著,“愛情也是,君離。”
夏君離依然是笑:“所以我從來不相信。”
“所以你只能錯過。”
夏君離的睫毛微顫。他凝視他的眼眸,像是要尋找這句話的真實程度。
“夏君離,你太完美了。所以你以為一切理所當然。但其實,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一個人,支撐不了全部。”他說,面容冷竣,“司馬錦千逃了,所以他得不到愛。那你呢?”
夏君離的嘴脣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紅衣人卻依然繼續著:“你總是以‘夏君離’這三個字為藉口逃避。但其實,你已經不是完整的夏君離了。你的身體,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是端木憶。夏家於你已是過去,為何你卻一直念念不忘?亦或者,你只是害怕了。”
夏君離猛然後退一步。他的面上蒼白一片,呼吸亦不再平穩。
“但你究竟在怕什麼?”他挑眉疑惑。
夏君離閉起眼。一切在這個人面前無所盾形。他揚自嘲的笑容:“愛情,短暫而美好。但事過境遷了,還能剩下什麼?”他說的不錯,他的確是怕了。
怕愛情束縛了自由,怕美好遮掩了短暫……怕,一旦失去,他便要崩潰。
“你若不試一試,便永遠不知。”那人說著,手一揚,湖面瞬間變成螢幕,放映出寒殤的面容。
夏君離一怔,望見寒殤負手而立,靜默於殤城荷花池邊。冬日的荷花池空蕩一片,除了腐敗什麼也沒有。良久良久,寒殤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說,憶兒……
夏君離緩緩舉起手,按住心臟的地方。那裡,微微疼痛。
他轉身離去:“也許,這個世界真的沒有桃源。”
“也許,”那人的聲音愈加遙遠,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仰望天空。凝固的畫面再次鮮活,水聲譁然,鳥鳴清脆。
他說:“但也許,某些人的身邊,才是桃源。”
夏君離恍然回頭。那人保持著仰望天空的樣子,神色是莫大的幸福。
他突然徹悟,終於豁然開朗。
也許,桃源真的存在的!
夏君離歸去之時正是臘八。過年的氣氛與夏君離的迴歸,喜悅感染山莊每一個人。夏君離熱淚盈眶。他仔細的觀察每一個變化。
端木禮的雙鬢已經斑白,黎燼的眉頭鎖出了褶皺,管家沈一笑的身形開始佝僂……時間真的太過厲害,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的流逝。
離家兩年,一切卻依舊熟捻。習慣地揚起微笑,習慣地與文老對弈,習慣地與黎燼聊天扯淡……習慣地在梅花數下品酒,習慣地喝到第三杯便似乎聽到有人阻止的聲音。
這個時候,他會撇嘴轉頭。他以為入目的會是那張淡漠的臉,但其實只有只有失望。於是他抬頭微笑,梅花片片飄落,每一片花瓣上似乎都有曾經。
原來,竟是如此懷念呵!他想,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正月十五那夜,端木禮放了全山莊的假,自己與黎燼出門,並安排了霧影樓的暗衛保護夏君離。“當然,若遇上了寒殤,便繞道而行吧。”黎燼挑人之時笑眯眯地對暗衛道。
夏君離慢慢地在小道上走著。這是第一次夏君離在十五的時候走這條路,感覺有些微妙。他一路走過,望見人們笑語連連。夏君離的眼中映上些暖意,連腳步也不覺輕快了些許。
不遠處有人猜燈謎,陸陸續續有人猜中,氣氛熱烈。有情侶結伴而過,歡聲笑語。一切一切美好而歡樂。
夏君離微笑,原來他錯過了很多東西。或許,他該用將來彌補。
夏君離沿著祁河慢慢前行。零星有花燈飄在河面上,一朵一朵,很是璀璨的樣子。人流開始朝祁河涌來,放花燈的時間到了。
夏君離突然停住了腳步,人來人往見,他只望見對岸之人——那人白衣勝雪,面若夏荷。夏君離揚起笑來,眸子卻微微下垂。
寒殤亦回望著他,目光深幽,面無表情。他望見夏君離揚起笑容,一如從前。多麼諷刺呵——兩年來的思念折磨,原來結局不過只是他的一笑而過。但他依然一瞬不瞬的凝視那笑容,他以為只能感出現在夢裡的笑容。他將手指緊握成拳,用盡了全力,才能剋制自己想要擁抱他的衝動。
憶兒,憶兒。他在心理吶喊,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你……
原來,這就是愛而不得。他望見夏君離轉過頭,心痛地難以呼吸。他閉上眼,身體在白衣之下顫抖。痛苦而壓抑。
“撲通——”“啊——”突然,湖面傳來落水聲。有人驚叫著,寒殤回頭,望見夏君離在水中掙扎。
不假思索,飛身上前將夏君離抱起,而後踏水而行,不顧眾人的驚呼,只知懷中人因冷而顫抖。不消一柱香時間,便回到端木山莊。命僕人取來熱水,為夏君離沐浴。
還是熱水好啊……冷氣四散,溫暖回到身體中,夏君離喟嘆,像是剛醒悟發生了什麼。他回頭,望見寒殤的白衣也已溼透,懊惱之餘執意寒殤也脫xia衣服洗澡。
寒殤凝視夏君離。他突然一笑,從未有過的溫柔。他起身,慢慢退下外衣,目光卻依然停留在夏君離的臉上,帶著不可言寓的灼熱。
夏君離再次醒悟自己幹了什麼事……血氣直湧上臉。他轉身,背對寒殤,心裡暗罵自己的愚笨。水位突然高起來了,胸口有些悶,呼吸也開始不順暢。夏君離閉起眼,將頭靠在木桶邊上,不去看任何東西。
“憶兒……”寒殤雙手撐在夏君離身邊,夏君離感到什麼灼熱的東西頂到了自己的臀部。
“那個……我,我洗完了。你洗吧!”夏君離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逃出回**縮入被子中。寒殤眼中的火焰慢慢熄滅。他自嘲:“你若不願意,我根本不會逼你。”他說著,站起身來,開啟櫃子,裡面有他的衣服。他隨手拿了一件穿上。
“憶兒……”他在床邊站了會,夏君離卻一直縮著身子。他等了會,嘆息著轉身離去。
“……等下……”身後微弱的聲音留住寒殤即將邁出的步伐。回頭,是夏君離通紅的臉,目光遊離。“不要,去找女人……”
“為何?”寒殤挑眉,語氣冰冷。夏君離咬脣:“你說……若我不願意,你不會逼我……”
“是。”斬釘截鐵的語氣,另夏君離一頓。他深呼吸了一下,握住寒殤的手向被窩裡探去。
寒殤不明所以。但他卻突然挑眉而笑:“這是不是說明,你於我,並非全無感覺?”心情突然變的很好。他撫上夏君離的臉龐,燙地像是發燒。“憶兒,對麼?”他的手指撫過夏君離的脣瓣,牙齒咬出發白的痕跡,他心疼地淺吻。
“……”夏君離閉起眼,任由寒殤一點點加深這個吻,大約,他其實已經渴望很久了。
“憶兒……憶兒……我該拿你怎麼辦……”嘆息著分開,寒殤將人擁緊在懷裡,“真的,放不開你了……怎麼辦……”
“……那就不要放了。”悶悶的聲音從懷裡傳來,寒殤好心情地彎起眼睛。
“那,如果你再想逃,我又該怎麼辦呢?”
夏君離怔了怔。他將寒殤抱地更緊,說:“寒殤,我喜歡你。喜歡你,所以在你身邊,心跳莫名奇怪;喜歡你,所以害怕愛情過於短暫;喜歡你,所以一直一直,害怕迷失了自己……所以,就算我想逃,請你也不要放手……”
“好。”寒殤抬起夏君離的下巴,狠狠地親吻這個折磨了他多年的少年——這是他的孩子,世上再無比他們更親近彼此之人。他親吻他的全身,膜拜一般。
“我愛你,憶兒。但我無法對你承諾什麼,世間變故太多。”他說,“惟時間來證明一切。”也許,寒殤亦是與他同樣,不曾相信所謂天長地久。但他相信時間,一切的一切畢竟未知,一切的一切便都有希望。
一月之後,夏君離與寒殤來到原先莫家的山莊。於殘垣廢墟之中已修建出一個村莊,村民忙忙碌碌地為生活奔波勞累。
雕像依舊屹立在遠地,遠遠望去,完美恍若神柢。夏君離凝視著曾經的自己,太多回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轉頭,寒殤就在身邊。他撫上雕像,輕輕念著:“破。”
雕像瞬間四分五裂,陽光之下片片晶瑩,而後融化,消失。於此,夏君離終於死去了。
他嘆了一口氣,而後笑起來,如釋重負。
他說:“如此,我只是你的端木憶。”
“那麼,如此,我便只是你的端木寒,亦或者是寒殤。”
陽光太耀眼了,但遠勝於陽光的,便是他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