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摔死的
吃飯時,小朱突然問老朱:“爸,您吃過穿山甲嗎?”
“我們老家後山五六十年代也有穿山甲,這傢伙愛吃螞蟻,一身鋥亮甲殼,跟兵馬俑差不多。甲殼還是一味中藥,炒熟後用酒泡上一段時間,即可治病。”老朱說了一通,又問,“你怎麼問起穿山甲呢,啊?”
“這次下鄉時,人家往飯桌上了一道菜,說是穿山甲。”
“穿山甲能吃嗎?”
“它有毒?”
“什麼有毒沒毒?這肉當然大補!可你一動筷子,人家馬上會說領導吃保護動物。穿山甲屬於國家保護動物!”
“我知道。”
“那怎麼還去吃呢?”
“我確實吃了。但我沒有馬上動筷子。我當時把筷子猛地一放,很嚴肅叱責一句,你們不是讓我知法犯法?他們立即解釋,這隻穿山甲昨天從山崖上摔下來摔死的,廚師到崖下摘野菜時碰巧撿到的。他們還把廚師找來,廚師把整個過程講了一遍。”
老朱點點頭:“這還差不多。該問的一定要問,不問問會顯得我們比他們更沒覺悟。你這麼一問,也就沒留下任何把柄給他們抓住,即便將來有問題發生也是他們當初故意套了領導的籠子。問過後,你再漫不經心動筷子也不遲。反正誰也不會比你先動筷子。那味道還挺不錯吧。”
“鄉下廚藝也不錯。”
“七八年前我最後吃過一次。他們也說摔死的。這些穿山甲走路就是不小心!”
看酒
老朱剛進家門,小朱便發現老朱臉色不好。小朱忙問:“爸,您是不是哪裡有點不舒服?”
老朱瞪了一眼:“人家怎麼相待我並不奇怪,連兒子也指望老子有病。什麼老同志是一筆寶貴財富,純粹胡說八道!”
“爸在外面受了哪個的氣?今晚您赴的是盛宴,老大第一次高規格宴請像您這樣的老幹部。只有像您這樣德高望重的老領導才被老大邀請去了。”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去。家裡一碗水泡剩飯,也吃得比它有滋有味。”
“菜不合您的口味?人家專門開會討論幾次才敲定了選單。應該都是些好菜,多吃點沒壞處。”
“你這當兒子的也要這樣虧待老子?”
“我不是勸您吃菜——”
“呸!再好的菜,還不是菜?即便山珍海味也無非是一個拌酒菜。”
小朱才猛然想起什麼,忙問:“爸,您沒喝酒吧?醫生反覆叮囑,這兩個月您絕對不能碰酒。還是身體重要。哦,我明白了,晚宴上沒讓您喝酒吧。人家肯定知道您身體不適,這次才不能讓您喝酒。”
老朱哼了一聲:“每個老幹部跟前都擺上酒杯,唯獨缺我這老頭一個酒杯嗎?難道我的級別比不上他們?我的身份低兩級嗎?我不能喝酒,但你也要在我位置上擺個酒杯呀,也該斟上酒呀。”
“爸,您喝不得——”
“我喝不得酒,但我可以看看酒呀。我連看看酒都不行嗎,啊?”
還是美國人聰明
老朱一嘆:“我太笨了!笨到極點了!”
小朱問:“老爸,您常常說自己大智若愚,怎麼突然發出大愚若智的感嘆呢?”
“讀後感吧。看完一篇章,我才發現自己並沒多大智慧,連屑小智慧也沒有。要真有兩分聰明,你老爸肯定是從更高的位子上退下來。你一定要吸取老爸的教訓!”
“老爸還有教訓?”
“我在鄉里當一把手時,筆桿子整理出一篇材料,跟省報也聯絡好了,準備上個頭條。我當然很高興。但一審稿子又皺眉頭了。許多數字、事例與事實並不相符。它要是登了出來,全鄉群眾幹部看了肯定會笑掉牙的。”
“這好像是對的呀!”
“還對?你的腦子也該用活一點。那篇章如果登了出去,上面一定會賞識你老爸,或許早一屆就會提拔我。”
“但為什麼到眼前才突然懊悔呢?”
“我才看到這篇章嘛!”老朱把一份雜誌擺了擺,說,“我們很多人愛收聽‘**’。可你想到沒有,美國人在本土聽不到‘**’。因為有人不想讓美國人聽到‘**’,所以在美國連短波收音機也很難買到。”
“這跟你那篇章沒發表有關係?”
“我被觸動了,要是那篇章發表了,我可以讓郵遞員把全鄉那天的所有報紙全部封存。這樣就可以讓該看到的人看得到,不該看的人看不到。我看呀,還是他們美國佬聰明!”
紀念樹
晚上十一點多,小朱突然起身把外套重新穿上,老朱奇怪地問:“這麼晚了還出去消夜?”
小朱說:“我為了保持這種男人羨慕、女人嫉妒的身材,本人晚上從不出去吃消夜。今晚也一樣。我今晚是帶人到高速路口接一臺貨車。”
“車上裝有金銀寶貝吧,連貨車也要驚動你去迎駕?”
“車上裝的就是一棵樹。”
“一棵樹?”
“您上次逛公園回來,還跟我說過一件事,公園裡有一棵樹快要死的樣子。我出去晨練時,發現那棵快要死的樹可不是一般樹,它是一棵紀念樹,是一個貴人栽的。上個禮拜來了通知,貴人準備來一趟故地重遊,還打算去看看貴人自己親手栽的樹。要是看到這樹死不死、活不活的樣子,貴人肯定會大大不悅吧。”
“你們便去山裡找了一棵樹來替換?”
“我們給紀念樹照了照片,又量了身高和腰圍,還數清了多少個樹杈,再派專人偷偷進山尋樹。”
“一定要長得差不多,否則人家會說矇騙貴人。”
“就是這意思。正是想避免人家發覺,這樹才午夜進城,天亮前栽下。”
“但本地人也會感到奇怪的,怎麼一個晚上這樹就煥發了精神呢?”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都要開。一棵樹恢復精神又有什麼奇怪的呢?何況貴人種的樹本來就不是一棵俗樹了,發生一點奇異、蘊藏某些詭祕,正好說明貴人身份不凡嘛。”
特異功能
小朱感嘆著:“爸您老說我五音不全,沒藝細胞。您這個判斷下錯了,大錯特錯。其實我的歌唱得不錯!”
老朱說:“冬天裡唱歌沒關係。要是夏天的話,你嘴巴一張,這滿屋子的蚊子也會暈死的。我還沒欣賞過你唱歌?家屬聯歡時,你唱了一首什麼《夢駝鈴》,唱得老爸差點夢遊了。”
“真這麼差?”
“人長得帥氣,又高挑,說話還算有口才,這些都為你塑造了一個好形象。但老爸忠告你,別隨便唱歌。”
“今天遇到一個人,竟然跟我說,你領導的歌怎麼唱得那麼好呢?太原版了!太正宗了!”
“你哪天花錢換了一副張明敏的嗓門?”
“人家說得很認真,絕對不敢嘲諷我!”
老朱看看小朱,帶點自言自語的樣子說:“難道這人的嗓門會時好時壞?音樂天賦也會時有時無?對了,你在哪個場合引吭高歌過一曲嗎?”
“合唱節上我們領導單獨組一個隊,有一百號人左右。我站在第三排中間。”
“看來有天賦的不是你,而是那個大誇特誇你的人。”
“他有天賦?”
“他的天賦還是一種特異功能,竟然在一百號人合唱隊伍中能分辨出你的歌唱得特好。你知道這些人的特異功能怎麼來的?其實是你們賦予的。你聽了這話一高興起來,人家特異功能會更加特異,恐怕他在北京城裡也能聽到你在珠峰頂上唱歌的聲音!”
啃甘蔗
小朱從公包裡拿出一個計算器,坐在沙發上不停地對一疊表格上的數字進行驗算,眉頭還不時皺皺。
老朱笑道:“一看就像一個統計局長!”
“我可不是搞統計加估計。這是幾個單位的預算表。”
“哦,那就像個預算處長吧。如果說你像一個預算會計,又太看輕你了。對吧,啊?”
“爸您這話裡好像還有一點別的意思吧。”
“我是說你這種神態很像統計局長、預算處長和會計,該叫什麼專業神態吧。看得出你對這一大把數字挺在乎的。”
小朱才把頭抬起來說:“這些人提交預算時,都想把票子多一點塞進自己的口袋裡,好讓他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呵呵,這下子所有的水分都被你的眉頭和這臺計算器擠得乾巴巴的。”
“那當然。”
“我說你呀,怎麼這樣認真搞什麼呢?你這樣做,人家不可能把工作搞得好。應該給人家一點餘地和空間。人生存需要一點餘地和空間。總不能把活人放在棺材裡讓他生存吧。當然,你知道這個餘地和空間到底有多大也是對的。”
“你的意思還是讓我在預算裡留點水分?”
“嗯。你應該把一件需要他們去做的事當成一根甘蔗,他們把這根甘蔗一口一口啃掉,肯定要花點力氣吧。要讓他們樂此不疲花上幾分力,該讓他們啃甘蔗時能嚐到一點甜味。你想一想,誰願意去啃一根木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