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的通暢無阻,沒多久就來到一座府邸前方。
宅門外站著十多名侍衛,身著白色長衫,倒與尋常穿著皮甲的侍衛不同,透著幾分文人墨客的味道。
一名管家模樣的老人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才將簾門掀開,對著滿臉疑惑的秦不凡打量了片刻,說道:“快隨我進來。”
秦不凡點了點頭,隨著那名管家走入了府邸之中。
這座府邸並不算大,顯然沒有趙家那麼奢華貴氣,到處都是黑白相間的房屋閣樓,透著素雅清淨的味道。
隨著那名老管家走著,秦不凡倒沒敢多問什麼,沿著大堂左近地迴廊走了片刻,又繞過一座假山池塘,最後駐足在一間書房前。
老管家站在門外,將雙手插入袖口內,道:“進去吧,老爺在裡面等你。”
秦不凡小聲問道:“請問這是誰家的府邸?”
老管家皺了皺眉,似乎在疑惑為什麼事先沒有人告訴他,“都察院左都御史,林長卿大人的府邸。”
“啊?”秦不凡不自禁的喊了出來,這林長卿乃是大越朝從一品的京城文官,擁有職專糾劾百司的職能,甚至還可以風聞奏事,為天子的重要耳目,為什麼慶玄會讓他到林長卿的府上避難?
透過書房的紙窗,可以看到微弱的燭光閃動著,一道人影手持著書卷在房間內來回走動,渾身透著正氣浩然的文人風範。
老管家輕輕地叩響房門,“大人,人已經到了。”
“進來吧。”林長卿的聲音極為渾厚,中氣十足,秦不凡愣了愣,這才緩緩推開房門。
秦不凡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則是滿屋的書架,書架上放置著萬卷圖書,甚至還有刻印在竹簡乃至龜背上的古文,瀰漫著濃濃地書卷氣。
一名中年人站在書架旁,手持著一卷泛黃的古籍,目光並沒有被秦不凡所吸引,而是依舊自顧自地賞析著那散發無窮魅力的文字。
面對著從一品的言官,秦不凡感覺到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只能站在原地沉默不語,他的雙眼看著這位林大人,發現他雖然上了年紀,但仍然顯得精神矍鑠,身姿挺拔,模樣俊朗,眼角的魚尾紋更是透著幾分男人獨有的成熟。
片刻之後,林長卿將古籍放在紅木桌上,開口道:“人都說作為言官,每天要日讀三卷書,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在這方面秦不凡算是個徹徹底底的俗人,茫然搖頭。
林長卿續道:“因為書中有正氣,唯有每天不斷的用正氣薰陶己身,才能夠在滿是淤泥的朝野之中不被侵染,古往今來,要成為一名清官,談何容易。”
秦不凡也聽過林長卿的傳聞,他從踏入官途以來,輔佐朝政,彈劾了不少貪官汙吏,可謂是專糾劾百司,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凡大臣奸邪、小人構黨、作威福亂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貪冒壞官紀者,劾。凡學術不正、上書陳言變亂成憲、希進用者,劾。
幾十年來兢兢業業,為百姓稱道,如今身負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職位,令那些貪官汙吏更是聞風喪膽。
“小人知道林大人在百姓心中是個毋庸置疑的清官。”秦不凡如實說道。
林長卿微微搖頭,問道:“那你告訴我,何為清官?”
秦不凡猶豫了片刻,說道:“公正廉潔,為民請命。”
林長卿仰著頭深吸了口氣,嘆聲道:“你錯了,你們全都錯了,真正的清官不僅要做到公正廉潔,這太狹隘了。”
秦不凡不明所以,難道清官除了公正廉潔之外,還可以延伸到更深的層次麼,難道要整頓朝綱,維護法紀,保國之昌運才算,這似乎已經超越了清官的掌控範圍。
林長卿走到秦不凡身邊,道:“罷了,不說這些,你就是那個被趙府追殺的小傢伙?”
秦不凡默然點頭。
林長卿似乎並不顧忌趙蒼龍,笑道:“聽說你只是個奴役總管,何以會如此針對於你?”
“小人不甘於趙府為奴,所以私底下報名侍衛選拔,希望能夠成為朝廷侍衛便可離開趙府,只是被馬伕人發現,便被革去了名額,後來遇到慶玄兄弟,是他幫我……。”說到這兒,秦不凡猛地睜大了雙眼,凝視著林長卿,說道:“林大人,莫非是你?”
林長卿道:“不錯,你的名額是我填補上去的,所以你的身份並沒有經過都察院的身份核查。”
“原來如此,多謝林大人!”秦不凡說著便跪了下來。
林長卿擺手道:“無需多禮,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但我更佩服的是你居然能夠創造出空餘的名額,且目標是趙蒼龍的親戚,這份膽量倒是令人咋舌,如今看來每一步都在風口浪尖上,難道就不怕死麼?”
“若是怕死的話,恐怕就沒有今天了。”
“既然太……慶玄將你託付給我,我自然會保你周全,只要你在我的府邸內,趙蒼龍就不敢明目張膽的殺你,不過三日後的侍衛選拔,你需要考慮清楚,侍衛營中到處都是趙蒼龍的人,無論我也好,慶玄也好,恐怕都幫不了你太多,畢竟這已超出了我們所能掌控的範圍。”
“小人知道,林大人……能告訴我慶玄到底是什麼人麼?”
“他特意囑咐過,現在還不能夠告訴你,等你成為一名優秀的侍衛,在侍衛營內有所建樹的時候自然會知道,到時候你要還給他的,可能要比現在所得到的更多。”林長卿意味深長地說道。
秦不凡沉聲道:“他對我的恩情,就算賠上這條命也還不起。”
“我與慶玄冒這麼大的風險,你最好別讓我們失望,其實我也很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對你這樣的武士感興趣,老實說你是否能夠透過選拔都很成問題。”看起來這位從一品的大員對秦不凡沒什麼信心。
“一個人在最強大的時候不是達到什麼樣的境界,而是擁有想要保護的人或者事,我堅信我屬於後者,要麼死在這條選拔的道路上,要麼功成名就!”秦不凡的自信心猶如頑石般不可磨滅。
聽到這番話,林長卿倒是品味了很久,微笑道:“看來慶玄的眼光不錯。”
秦不凡沉吟片刻,道:“林大人,既然您身為都察院左都御史,那麼必然對參與選拔的名單瞭如指掌,此次選拔的名單中有沒有特別強大的傢伙?”
“名單是經過嚴格篩選的,皇家的目的不僅僅是擴充神鋒營的實力,也想要培養一批優秀的紫金龍衛,所以最終選定的名單大多以年輕人為主,而在其中不乏有實力強大的高手,比如龐太師之子龐玄宗,還有京城內名門望族的子弟都經受過專業的訓練,所以你這份武士初期的境界並不佔任何優勢。”
“我知道了,聽說在論武之前,還要進行任務訓練,林大人是否知道內情?”既然擁有這麼個人肉情報系統,那秦不凡自然不會放過,繼續問道。
林長卿卻搖了搖頭,“任務是由陛下親自定下來的,具體細節到選拔之前誰也不會知道。”
“原來如此。”秦不凡低著頭,若有所思。
林長卿拍了拍手,示意老管家進來,說道:“帶他先去廂房吧,待會我還有事要處理。”
“是,公子這邊來。”
秦不凡離開了這間別致的書房,隨著老管家朝著後院廂房走去。
林長卿獨自站在書房內沉默了許久,等到老管家返回這裡,這才吩咐道:“夫人與小魚去哪裡了?”
“上街買首飾,還沒有回來。”
林長卿問道:“之前吩咐的事情籌備的怎麼樣了?”
老管家似乎察覺到什麼,臉色微變,說道:“地址選定在京城以南三百里的山林,那裡民風淳樸,且周圍三面環山,想要找到沒那麼容易,現在房屋已建築完成,可以入住了。”
“過些日子把夫人跟小魚先送到那裡,對外放話就說是回孃家拜祖。”
老管家愕然道:“大人,難道時候到了?”
林長卿雙手負背,站在視窗看著滿園的風雪,沉聲道:“快了,既然導火索已經點燃,恐怕用不了多久京城便會硝煙瀰漫。”
老管家雖然不知道林長卿在計劃什麼,但遷居之事卻是他全權負責的,林長卿之所以這麼做,顯然是不想讓某些事情波及到他的夫人以及孩子,這件事策劃了差不多三年的時間,到現在終於要付諸行動了。
到現在秦不凡還不明白,他已被捲入一場積攢在京城內許多年的慘烈爭鬥,如今正漸漸地浮出水面。
夜色漸深,馬伕人命令內府以及神鋒營侍衛滿城追殺秦不凡的事情已經鬧得人人皆知,原本對付區區一個武士,又何必勞師動眾,可被突然殺出的青衣老人這麼一阻,緊接著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實在可疑。
趙蒼龍得知這件事情之後並沒有急於從宮內折返,待到日近黃昏的時候才坐著馬車回到府邸內。
雪花彷彿無窮無盡的落著,趙府的大堂內,除了趙蒼龍與馬伕人之外,還有些軍部的大佬以及神鋒營內的官員,人數雖然不多,但卻是集中了半個大越朝的軍事權力。
那名先前扛著機弩的老侍衛將今天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馬伕人在旁側也不時添油加醋,刻意將秦不凡描畫成十惡不赦的狂徒,倒是斟茶倒水的婉兒聽得心裡只打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