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八章殷七公主(下)
刑部侍郎戰戰兢兢地呈上大牢裡面典月留下的血書,上面的字跡全都是典月臨死之前寫下的,用的布則是不知道什麼人給送進去的白綾,據說典月上吊自盡用的也是那條白綾,血書如今只是剛剛乾透,但是顏色卻還新,更加讓人看著覺得觸目驚心。
“陛下看到這一封血書的時候,老奴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老奴這一輩子,也算是過的坎坎坷坷。還記得小時候就伺候小姐,是小姐的貼身丫鬟,小姐待老奴最是好,所以說老奴當時就曾經發過心願,這一輩子就跟著小姐,小姐出嫁老奴也跟著。可是沒有想到,後來天不遂人願,小姐入了宮,成為了太子妃,本來小姐也是可以帶一個貼身丫鬟的,可是小姐說,她想讓我留在鈞家,宮中是個是非之地,她身不由己,一入宮門深似海,可是卻不想讓我也去那等地方……”
“……小姐答應過我,說就是那地方淤泥重重,她也會盡全力保護好自己,畢竟她也是建安侯的女兒呢。可是後來小姐小姐還是受了傷害,和我一起長大陪著小姐入宮的那個人成了皇上的妃子,搶在小姐面前生下了一個健健康康的皇子。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不管我在哪兒,我這輩子,就一定要想方設法守護宮中的小姐的安全,沂貴嬪有本事坐上貴嬪的位置,我就有本事讓她死的很慘。可是我的計劃還沒有來得及實施,就碰上了涼州那件事……”
“……老奴如今就要死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奴就把壓在心底的話說出來,碧疏公主她,還活在這個世上,但是老奴希望,皇上即使有朝一日知道了碧疏公主的真正身份,請也不要再繼續追就下去了,老奴這一生都活在仇恨之中,直到要死了才明白其實一輩子活在仇恨裡面,徹頭徹尾,就是在折磨自己。有些事情,本沒有錯,錯就錯在,我們生來就是註定了各為其主……”
鈞喻錚把那塊寫了血書的絹帛緊緊地攥在手心裡面,揉成皺巴巴的一團,狠狠的擲在地上:“各為其主……好一個各為其主!”
刑部侍郎突然想起前兩日查到的線索,本來想順藤摸瓜,按圖索驥查下去,卻不想今日典月卻自盡了,倒是讓他大驚之下忘了這茬,抱著戴罪立功的心態道:“啟稟陛下,微臣連日來對典月的調查也不是一點進展都沒有的,微臣查道……典月在宮中的時候就和宮外的何賊往從甚密,甚至還曾經易容成一個神祕的女子週轉於何才人和何賊之間送信,只是何才人收到的信和何賊收到的信,似乎都被典月篡改過,似乎……她的目的就是為了挑起何賊的謀反。”
“啟稟陛下,封正華封大人說有要事求見。”夏潤生附在皇帝耳邊輕輕說道。
“皇上揮了揮手,事宜讓封正華進來,一面對刑部侍郎道:“你先下去吧,回頭去給朕查一下,今日典月上吊自盡的白綾等東西是什麼人給送進去的。”
門外傳來了封正華的聲音:“啟稟陛下,這事兒就不用麻煩侍郎大人了,微臣已經幫皇上查出了這事兒的由頭!這白綾的來源,恰恰好好,就是麗景宮!”
就是麗景宮!
活在仇恨裡面,徹頭徹尾,就是在折磨自己!
這兩句話就嗡嗡的在皇帝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封正華走近,跪地行禮:“微臣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都什麼時候了?封愛卿竟然還如此多禮?到底是什麼情況,快向朕好好說個明白……”
“是。”封正華站起身,讓身後跟著的小廝奉上一個精緻的食盒:“皇上請看,這食盒就是在典月的牢房之中發現的。”
那個食盒只有兩層,是黑漆描紅的木盒子,提手也是黑漆描紅的,兩塊玉釦子連在盒身上,玉釦子上面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裝飾,看起來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食盒子了:“這個食盒,是麗景宮德妃娘娘身邊的荷露姑娘親自送到典月的牢房中去的,當時荷露姑娘還說,德妃娘娘被打入冷宮期間,典月姑姑曾經多次給冷宮送去過吃的,也算是德妃娘娘的恩人了。如今不論典月姑姑犯了什麼樣的事情,但是總是和德妃娘娘的恩情是無妨礙的,牢飯不好吃,德妃娘娘便讓人親自做了點吃的給送過來,也算是讓典月姑姑在牢裡的日子不那麼難過,官差若是不放心,用銀子試毒,也是可以的。”
官差為了保險起見還真的當場試毒,並無任何異常,又想到德妃娘娘畢竟也是一宮主位,生了一子一女的,就讓荷露進去了。
“麗景宮……或許……”皇帝猶豫了一下,還沒等皇帝說什麼,就聽到封正華又開了口:“皇上請看,其實這蹊蹺並不在食盒裡面的飯菜,而在食盒子本身。”
說吧,輕輕扭動食盒子提手固定的那兩個玉釦子,正常的食盒子,為了防止提手不牢固,從來都是把玉釦子釘死在把手上的,這個玉釦子能夠扭動,本身就已經不一般!
清脆的“咔噠”兩聲響,玉釦子墜落在地上,封正華把食盒子沿著兩個玉釦子中通的方向豎起來,緊接著,就有一個夾層滑了出來。
“啟稟陛下,事實就擺在這兒,德妃娘娘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這個祕密或許典月是知道,或許典月本身就是同謀者,如今典月下獄,德妃娘娘怕典月經受不住刑部的嚴刑拷打,所以就派自己的心腹荷露前去,勸典月自行了斷!如今事情已經非常清楚,微臣還打聽到,當年的前朝廢帝七公主並沒有死,而是被大宣國的老泗國公送到了乾祐來,當時就是放在了霓裳坊門口,也就是說,七公主,正是被霓裳坊收養的!霓裳坊坊主齊卓一共收養了兩個女兒,另外一個則是念嬪小主,但是念嬪小主進宮時日尚淺,不可能與典月一同策劃如此大的陰謀,也不可能讓荷露姑娘從其姐貼身宮女變成自己的心腹。證據確鑿,如今種種跡象都可以表明,前朝廢帝七公主就是宮中的德妃娘娘無疑,而且德妃娘娘利用自己四妃之一的身份,正在策劃著企圖顛覆我乾祐江山的陰謀!如此奸人,危害江山社稷,又是皇上的妃嬪,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威脅到皇上的性命,臣,斗膽貌似進諫,德妃娘娘絕不能留!”
啪的一聲,皇帝把手邊的茶杯摔了下來,茶杯在封正華和刑部侍郎的腳下摔成了碎片。
嚇得刑部侍郎趕緊低下頭去,封正華卻將脊背挺得更直:“微臣明白,德妃娘娘入宮多年,為皇上生下了二皇子和四帝姬,皇上心中肯定多有愛重,但是後宮中能為皇上綿延子嗣的不只有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身為前朝餘孽,如今又居心叵測,實在不適合留在皇上身邊伺候了,就連二皇子和四帝姬,也必須斬斷她們和德妃娘娘的關係,否則不排除德妃娘娘會協皇子以令諸侯啊!”
皇帝本來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都沒有說,頹然坐在龍椅上,半晌才道:“罷了,朕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
然後鈞喻錚把自己關在了乾元宮中,什麼人都不讓打擾,急的夏潤生直跳腳,還派人去垂楊宮請了一趟貴妃娘娘,貴妃娘娘那邊卻說,晌午的時候貴妃娘娘就犯了頭風,不能趕過來了。
夏潤生就算再著急,也不能硬讓唐貴妃來,畢竟皇上那兒可是放了話的,不許任何人打擾。
黃昏時分,皇帝終於打開了乾元宮的大門:“夏潤生……”
聲音很是沙啞,眼神中也有一點呆呆的,意味不明,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夏潤生才明白,當時皇帝眼中的神色,是心痛。
夏潤生只是驚喜於皇帝沒有像當年方淑妃死的時候那樣把自己關在乾元宮一個人喝悶酒,急急地迴應:“陛下,奴才在。”
“擺架麗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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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曲氏恭請皇上金安,皇上今日來臣妾宮裡,怎麼沒有提前說一聲?小帝姬都已經睡下了,要不然就抱過來給皇上看看了。”
皇帝本來想發怒,但是看著燭光裡面的曲錦衣,驀然就不知道這怒火該往何處發洩了,端詳著曲錦衣的臉,良久,才道:“錦衣……或許,朕……應該叫你碧疏……”
曲錦衣看著鈞喻錚的臉,那張朝夕相對的臉上,看不出什麼來,卻不知道,碧疏兩個字出口的時候,鈞喻錚就在心中默默祈禱,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皇帝從來就不願意相信曲錦衣就是殷碧疏。
“看來皇上什麼都知道了?那臣妾……是該稱呼您皇上,還是表兄呢?”
偏偏是鈞喻錚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鈞喻錚轉過身去,不看曲錦衣:“為什麼?”
“有人害我三歲起就流離失所,失去了應有的身份地位,淪落成一介孤女,從此命運多舛。表哥,你說,這筆債,我該不該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