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老俞脾氣軟,也是個好人。但她覺得是個爛好人,特別笨。左鄰右舍,單純的,不懷好意的,只要向他開口借錢,他就借。
說是借,其實不如說是給,因為這些錢往往有去無回。
但老俞不在乎,因為他就想為人民服務,幫助人民群眾。
是的,他就是這麼個想法,一個真正地想自己奉獻給國家和人民的男人,但是因為坡腳當不了兵,無法為國奉獻,就只能為左鄰右舍奉獻了。
“左鄰右舍也是人民一份子嘛。”老俞當初是這麼跟她說的。
但是她不認可這個做法,幫忙要適量,也要講究有來有往。為人民奉獻,也要為值得的人民奉獻,最重要的是,有的只是披著一張人形皮囊,是人是蛆還不知道呢。
有的鄰居的確是因為急事才找他們家借錢,但有的不是,有的純粹是看老俞傻,覺得他好騙,就大著膽子來“借”錢。
其中住在他們家隔壁的胖姨最為突出。
要不是有俞如冰在,胖姨這個貪得無厭的能把她們家撈空!
最讓俞如冰生氣的是,胖姨借了錢,還要在背後說他們家的壞話,嘲笑他們家老俞傻、蠢、白痴,明面上對她也沒有好臉色,還說過女兒都是賠錢貨這樣的蠢話。
當然這些胖姨也不敢當著老俞的面說。
但也深切地讓年幼的俞如冰感受到,借錢的是個大爺。
俞如冰和胖姨的矛盾日益激化,為了捍衛自家老俞,她有時候還能當著街坊鄰居的面和胖姨直接吵起來。
要臉是不可能要的。
跟不要臉的人吵架,要臉就輸了。
為了懟昏胖姨,俞如冰的槓精本事也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見長。
終於在十六歲那年的一個下雪天裡,她成功地把胖姨連帶她那不爭氣還想跟她交往的廢物兒子一塊槓到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擠出兩滴讓她看了想吐的眼淚。
她當時心裡只想:這天氣怎麼就不能再爭氣點,直接把兩滴淚凍成冰,粘在這兩傻逼臉上呢!
結果當天晚上,老俞就因為這件事訓了她一通——傻逼胖姨罵不過她,就搬出她爸!
還添油加醋!
俞如冰氣不過,把胖姨怎麼罵他的,又怎麼罵自己的一五一十地抖落出來。
但在老俞的眼裡,街坊鄰居都很友善,斷不會說出這些難聽的話。
俞如冰當時怒火中燒,直接道:“不在你面前和善裝樣子,怎麼騙你錢?!”
而老俞也有所有家長的毛病,出了什麼事,關起門來,就先怪孩子,讓孩子反思。
就好像孩子永遠都是錯的那個。
老俞聽到她這麼尖銳的話語,不高興地皺了皺眉頭,讓她反思。
她分明是為了捍衛他才和胖姨起衝突,結果他全然不問問自己的委屈,一心就向著那些連是不是人都還不確定的“人民”!
她更覺委屈、不甘、惱怒,又正值青春年紀,當時就和老俞大吵一架,最後摔門出走,一個人跑到公園裡抱著自己哭。
那個公園,是平時老俞經常來和她散步的地方,也是她每次生氣都會來的地方。她一生氣就會往這裡跑,主要是又叛逆又怕老俞找不到自己。
彆扭得不行的小心思。
然而她沒想到,這一次老俞真的沒找到自己。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眼眶發澀,整張臉凍得紅通通的,都沒見到記憶裡那熟悉又值得她依賴的一瘸一拐的身影。
從前不論怎麼樣,老俞絕對會第一時間來接她,但今天卻遲了,遲了很久很久,就好像他不會來,他永遠都不會來了。
忽然間,她產生了一股強烈的不安,她懵懵地站起來,踩進雪地裡,愣愣地往前走了兩步後,一股莫名的衝動翻湧而來,催促她快些回去。
她就如受到感召一樣,突然發了瘋似地踩著冰冷的雪往回跑。
她從來沒有一天像這樣不安過。
直到她看見熟悉紅藍燈光,看見熟悉的警服,看見拉起的嚴密警戒線,以及那些好奇地圍在周邊的居民。
她停了下來。
只是看了兩眼,她轉身又要走,這時卻有個男生挑事一般地喊了一聲:“俞如冰,你爸在裡面!”
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不信,但腳步卻像是被冰凍在原地一樣,怎麼都挪不開。
最後鬼使神差地朝警戒線走了過去,警察們也沒攔著她,她呆呆地走進巷口,第一眼就看到她一直等待的熟悉身影——就倒在那片昏黃的燈光下,那片刺眼的血泊裡。
她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老俞?”
無人應答。
她走上前去,熟悉的面容赫然映入眼簾,腦子登時一片空白。
她緩慢地蹲在他身邊,溫柔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眉目低順地說:“你躺這裡幹嘛呀,地上好冷的。”
“啊我知道了,你在跟我生氣。對不起嘛老俞,我以後都不跟你吵架了,你起來,我們回家啊。”
“外面好冷啊老俞。”
她當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先前哭的太多,面對睡著的老俞反而一滴淚都落不下來。
不論她怎麼推老俞,老俞都沒有搭理她,她自顧自地想,肯定是老俞在生她的氣,氣得都不想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