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冥氣道時,蘇裳對息夫隱說道:“跟我們一起走吧!如今這裡已經不需要你再鎮壓。”
息夫隱卻搖搖頭,“我的時日無多,還能去哪裡?”說罷,息夫隱笑了,沒想到在最後的歲月裡,能遇到蘇裳跟伏夜,看著曾經將誅魔人一脈斬斷的兩條魔根能得到妥善安置,他也算是瞑目了。
伏夜也勸道:“我帶你去極相域吧,那裡才是你的歸屬。”
息夫隱眼睛一亮,“極相域?”
“對!那裡還有兩位仙人,想必,你們可以做個伴!”相離萬載,若有緣再見,誰會拒絕。息夫隱果然應允了。甚至還將這通天鼎收起來,轉贈給蘇裳,安心地隨伏夜上路去。
蘇裳卻猶豫了一下,“我要回一下玄劍宗!”她走的時候昏迷不醒,想必那些同門們或多或少還是會有些擔心的。
伏夜摸摸蘇裳的發頂,“好!送完他我就馬上回來!”
蘇裳點頭。不知為毛明知道很快會見面,她卻莫名地有些不捨,就像是這是這一去就生離死別一樣。
伏夜也感覺到小殭屍的情緒波動,心裡十分詭異地甜蜜著,作為高階修士,這感覺真是令他汗顏。
伏夜將人在懷裡抱了一下,在蘇裳額頭落下一吻,手指拂過她臉頰上的黑焰雲紋,“別忘了,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人!”隱下的話卻是,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來到你身邊。
蘇裳若是有心跳的話,絕對臉紅了,而此刻,她也只是白了小臉,靜靜地看著伏夜,乖巧地點頭。
兩人出了冥氣道便朝著各自的方向而去。
蘇裳滿心歡喜地飛往玄劍宗。她一面想著青陽看見她時涕淚交加的模樣,一邊美滋滋地倒騰仙草寶貝,甚至還有給煥凌準備了仙丹——那可是息夫隱親自煉的。
可一進玄劍宗的地盤,蘇裳就嗅出氣息間的不對。心也莫名地開始往下沉。
急速趕回紫霞峰,卻見山門前掛著一段白綾……
白綾飄飄蕩蕩,隨風起落,好不寥落。
蘇裳連血液也跟著凝固了。
“阿蘇?”莫離的聲音響起。
蘇裳看著從山門走出來的師兄,嘴脣動了動卻無法啟口。
莫離面露苦澀,伸手揉上蘇裳的發頂,幽幽說道:“回來就好!”說罷,牽起她的手,進了山門。一路上,蘇裳沒敢問,莫離也沒敢說,只是將她帶到她應該去的地方。
當蘇裳來到那一抔黃土前,便見譚靖遠呆呆地坐著,墓碑周圍擺滿了鮮花,阿舍甚至還在四周種上了靈植。
“她一直在等你……”譚靖遠沒有回頭,眼睛落在手中的覓音鈴上。
“這個鈴鐺,她有空就在搖,卻聽不到一點回音……”
“她說,無論你走多遠,都會回來陪她看夕陽。她一直相信著,即便到最後一刻,也是睜著眼睛,坐在木屋的石頭上,就那樣看著天邊……”
譚靖遠驀然抬頭,雙眼凹陷,眼睛乾澀,“她只是想看你最後一眼,僅此而已……”
蘇裳覺得心臟像是被擠碎了,連知覺都沒有了。她早有準備青陽會離她而去,可當這一刻來臨時,還是殺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蘇裳靜默著,也不知道在青陽的墳前呆了多久。
譚靖遠絮絮叨叨地將這些年她不在時,青陽是如何度過的一點一滴地灌入她耳裡。二十年,即便對凡人來說,青陽的壽命也不到五十歲。她原本還能再活個三十年。終究,她也只是一個凡人而已,承受不住長年累月的擔驚受怕。能撐過二十年,那是因為她覺得蘇裳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如果她沒認識你,或許,她會更幸福!”譚靖遠冷冷地說了這句話,將所有的鬱結都發洩了出來。
蘇裳知道,他只是說的氣話而已。二十年如一日地看著青陽為蘇裳操心,無論是誰,也是受不了的。
譚靖遠如今還是金丹,蘇裳甚至知道,他為了青陽,連修煉的時間也不敢太長。因為他怕他閉關出來,青陽就不在了,更怕在青陽短暫的生命中,會留下如此大的空白。
蘇裳看著青陽的墓碑,最後毅然決然地離開。
她沒有回小木屋,而是去了冥氣道,在丹陽山揮動玄音劍不斷地斬殺。偶爾躥到丹陽山深處的修士,隱隱約約能聽見動聽的玄音伴隨著鬼哭狼嚎的慘叫,便沒人再敢往裡進一步,彷彿,那裡掩藏著什麼恐怖的惡魔似的。
一百零八顆五級妖丹,蘇裳一顆不少帶入冥氣道,撐開通天鼎,將妖丹置於那一百零八根石柱之上,利用玄音操控,將一線渴求傳遞向冥界。
通天鼎上冥氣焰熊熊燃燒,漆黑的浩宇被一百零八根黑色光柱撐起,冥氣焰越燒越大,彷彿是要開啟通向冥界的通道。
冥界,極樂之巔。
冥王看著那冥氣焰中站著的女修,勾起了脣角,衝手下招招手,問道:“那青陽還不肯投胎嗎?”
手下眉頭一寒,“那個……秉冥王,青陽說她在等一個人。”
冥王嗤了一聲,“真是冤孽呀!”結果他還是放人進來了。
看著堂下那個站得筆挺的殭屍,冥王幽幽吐出一口冷氣,“你還真來了。”
蘇裳將堂上的冥王端詳了半天,總覺得那譏誚的眉眼眼熟得欠扁。他這一開口,她驀然醒悟過來,“你不會是那個把我害死的人吧……”
冥王眉頭不淡定地跳了跳,“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而已!不過,念在你在我座下多年的份上,我可是給你找了一個好歸宿!”
蘇裳這下愈發迷惑,用眼神示意他說清楚一點。
冥王嘆息一聲,“你的神魂不全,不怪你忘記。正好,我也打算將你缺失的那一部分還給你!”說罷,一道黑焰將蘇裳隨手一捲,蘇裳就被扔進了一個泥藻裡。
媽的,這廝比伏夜還要不靠譜呀,出手前能先打個商量不?
而悲催的是,蘇裳發現自己的身體越陷越深,就在泥藻快要淹沒她頭頂時,她又被一隻無形的手提了出來。
冥王隔空抖了抖,將蘇裳身上那些汙穢抖落下來,還嫌棄地讓手下給她來了一個淋浴,這才將人拎到面前,居高臨下地說道:“奈何橋上,有人在等你!”
果然……蘇裳的心頭一疼,如果她不來,青陽是否就不去投胎呢?
“這些泥藻的氣味能確保你不被冤魂纏身……”說罷,揮手讓人將蘇裳往奈何橋上帶。
蘇裳看著一路上的孤魂野鬼以及準備轉世投胎的人,心慢慢地跳動著。
在三生石前她看到了她的青陽。
而青陽一臉憔悴,驀然回首,看見那個盈盈走來的身影頓時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
蘇裳上前,握起她冰冷的雙手,此刻她們都沒有溫度,而青陽只不過是一個魂體,只有在這冥界之中,她才能握住她的手。
“青陽,我回來了。”
“阿蘇……”
一行清淚滑落臉龐,蘇裳替她擦拭乾淨。
“你、你真的來了?”青陽似乎還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怕我喝了孟婆湯,就再也記不得你了?”
“傻瓜,就算你不記得我,我也依然會記得你的!無論你投胎到哪一界,我都會找到你的!”說罷,蘇裳將屬於青陽的那隻覓音鈴系在她手腕上,輕輕搖了搖,“當你投胎時,這鈴鐺便會在我的手邊響起……也會在靖遠師兄的手腕響起……”
蘇裳明白青陽的不安,她太過依戀這一世的人,怕如果自己忘記了,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那裡還有等待她的靖遠師兄,還有她敬愛的師尊師兄,還有她最親最近的阿蘇……
青陽終於笑了,吸吸鼻子,又將頭埋在蘇裳的脖子上,深深吸了口氣。每次,只有看到蘇裳她才能夠安心地踏上下一段旅程。
蘇裳親自端來孟婆湯,看著青陽喝下去。
青陽的眼睛一直看著她,眨也不眨一下,彷彿一碗喝完,便了結了她的前世今生。
當湯碗見底時,她眼中的光彩也隨之消失了。蘇裳的心莫名地涼了下來,但還是鼓起勇氣維持著臉上的微笑。接過碗,替青陽擦乾淨嘴角,牽著她,往往生河而去。
青陽木訥地看著她,直到她被陰吏帶走……
蘇裳駐足在三生石前,看著青陽留下的殘影,三生三世,前一世,她不過是紫霞峰上的一株靈植,煉入了一顆靈丹,由賀清風交到了一個少年的手裡。
這是少年第一次得到靈丹,他一直撫摸著靈丹,不忍服下,甚至偷偷地瞞著師尊將那粒靈丹儲存在身邊,他說,“這是我進入道門的第一道門,自然是要珍藏起來!”
這顆靈丹在少年的懷裡藏了三年,最後融於朝露之中,化進了敖嶽峰的雲彩之中。
當少年再看見那株靈草時,她已經長成一個小女孩。她一身紅衣騎在大白身上,看著踏著朝露而來的那位少年,她甜甜地衝他一笑,少年卻陡然轉開眼,默默紅了耳根子……
蘇裳再要看時,那冥王已經走了過來,“她的下一世你干預不了。”
清冷的聲音,帶著熟悉的韻味,彷彿她跟他熟識了上百年。
“別這樣看我!萬事萬物都有它生生不息的規律,即便是神也無法扭轉乾坤!”
“那你能告訴我,她的下一世,會如何?”
冥王的表情難得地嚴肅,“她與譚靖遠,有九生九死的生離死別!現在,只是一個開始……”
蘇裳心裡默默地抽了一口涼氣。
冥王在虛空中一劃,指著兩顆星辰說道:“這就是他們的命運之星,如今他們相隔還很遙遠,即便交匯,也只是一剎那的擦肩而過!”
突然冥王嘴角一勾,“難道你不想知道你跟另一個人的命運之星會何時何地交匯?”
蘇裳眼一虛,眼神不善地睨著冥王,這廝若是活著二十一世紀,絕對是個挖人**的高手。
冥王開啟蘇裳的星圖,在她的星雲邊沿,正有一顆又亮又大的星星帶著更為龐大的幸運在慢慢運轉,兩顆星的軌道不偏不倚地靠在一起,在浩瀚的宙宇中,成了唯一的雙行星。
“這就是伏夜三百年前,到冥界犧牲**力做的事情。這六界之中恐怕只有他能做到,也只有他能犧牲到這一步。”
冥王的眼神複雜中透著一絲神往,“碧落,這便是你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