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楚雲慢慢地將椅子轉過來,淡淡道:“我記得律師是不會將自己的個人情緒帶到公事裡來的,只有主顧和對方之分。()”
“我知道啊!可是,這不是一般的案子!被告因為人家超她的車,而加速衝上去,結果撞翻了準備下車的保育院的車子。那裡面可是保育院收養的孤兒和義工啊!最可惡的是,她們撞傷了人以後,不僅不救人,反而企圖毀屍滅跡!這種人,簡直人神共憤!你知道……你知道這事的影響有多大嗎?你知道現在人家都怎麼看我們嗎?
!”
孟楚雲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只有他們的呼吸聲,一個是她激動地變粗的呼吸聲,一個是他看似平靜的淺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女助理眼睜睜地看著他,滿心以為他會被她說服,但是他清俊的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淡淡地說:“你們可以辭職。”
“老大!”女助理頓時睜大了眼睛。
她傷心失望到極點,忍不住握著拳頭大叫起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我們不是怕被人誤解,我們是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以前人家給你空白支票,給你一整座的酒店讓你替他們辯護,你從來沒有動搖過的。為什麼你現在……”
“因為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
孟楚雲淡淡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
女助理快要哭了。
“難道你真的是為了名利不惜一切代價往上爬嗎?老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
“那為什麼你現在改變這麼大?”女助理眼圈紅了,還對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怎麼能相信那樣正直,那樣清高的老大一下子轉變這麼大,會做這麼沒有良心,被人唾罵的事情,“老大,你跟我說,是不是有什麼苦衷?我真的不相信你是這種人!你告訴我吧,有什麼事情我們大家都會一起幫你承擔的。是不是那個王議員用權力逼你?他是不是給你施加壓力了?是不是?是不是?一定是這樣的!”
“不,我就是為了要向上爬,我就是要從他們那裡換取我自己想要的東西。”孟楚雲垂下長長的睫毛,清俊的面孔平靜得如同一塊潔白的玉石,沒有一絲裂縫。
他淡淡地說著最不堪的話語,徹底否定了她最後一絲僥倖的希望。
女助理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睛裡閃過失望和難以置信。
“即使,那些人是你最不齒的人,你也願意和他們合作?”
“是的
。”
“即使,他們要你做的事,會違揹你的良心?”
“是的。”
“即使天底下人都要罵你,你也不在乎?”
“是的。”
“即使人家都會戳你的脊樑骨,你也可以當做沒看到嗎?”
“是的。”
“即使被告十惡不赦,你也要替他們辯護,洗清罪名嗎?”
“是的。”
“即使你要讓那些罪有應得的人無罪釋放,你也會這樣做嗎?”
“是的。”
“即使……那些在天上的亡靈不甘地哭泣,你也要當做聽不見嗎?”最後一句話,女助理是含著眼淚問出來的。
隨著這最後一句話說出來,她的心也徹底地死了。
孟楚雲沒有看她,溫潤的嘴角動了動,終於還是說了:“是的!”
女助理後退了一步,像從來都不認識他一樣地看著他。
“……老大,不,孟楚雲,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是我的老大了!”女助理咬著嘴脣,不這樣,她怕她會哭出來!
她從胸前摘下名牌,往他的桌上狠狠地扔下來,“我辭職!”
孟楚雲神色不變,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那雙細長上揚,線條優美的狐狸眼睛裡沒有一絲絲波瀾。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很好。”
他什麼都沒有多說
。
什麼也不想多說。
會有這樣的場面他不是沒有意料的。
而這也是他希望的少一個人被他連累,也好。
何苦讓她們陪他一起沉淪墮落,和他一起被人戳脊梁骨呢?
女助理推開門,頭也不回地就走了出去。
她就這樣立即辭職走了,連辭呈都沒有。辭職即時生效,簡單地收拾了東西就走出了律師事務所。
然而走出門口,按下電梯的時候,她還是抱著紙箱子,在電梯裡哭了。
她太失望了。
那是一種親眼見到偶像倒下般的失望和失落。
孟楚雲曾經是她崇拜和尊敬的人,但想不到會有這樣決裂的一天,一個月之前,她做夢也想不到她會頭也不回地從好容易進去的孟楚雲的律師事務所摔門而出。
當初會加入孟楚雲的律師事務所是費了很大力的,但是她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和麻煩,反而覺得很興奮。
因為她在大學的法律系時就很崇拜不畏強權,被稱為整個法律界的一股清流的孟楚雲。
那個時候,跟在他身邊,多驕傲多自豪!
看著那些一無所有的平民將那些不值錢的東西送過來感謝她們的時候,她們的心是溫暖的,哪怕這樣的官司即使是打贏了也等於是義務幫助性質的。
她們覺得,錢少賺一點,也沒關係的。
因為孟楚雲啊,跟在他身邊,就夠了。
但是,現在他完全變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這樣著急往上爬,這樣樂於和那些商場和官場上的人打交道,應酬,敷衍。
到最後,他竟然變得連那些貪名逐利的律師都不如,起碼那些律師既沒有本事接,也不敢接這樣註定了要被人罵得抬不起頭的案子,維護那樣的被告
。
當初懷著一顆報效社會,回饋社會的心,所有的熱情、夢想都被孟楚雲剛剛冷淡的話給擊得粉碎。
“就是為了向上爬……”真虧他說得出來啊!
他已經有名有利了,多少頭銜,多少鮮花和掌聲,他要那些權力和金錢做什麼?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這樣的孟楚雲,讓她一刻都不想在這個律師事務所多呆了。
她擦了一把眼淚,抱著紙箱子從電梯裡走了出去,也告別了孟楚雲的律師事務所。
而坐在辦公室裡的孟楚雲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在他面前重重地關上了,砰然作響。
他依然神色不變,連眉毛都沒有挑一下。
臀下的椅子轉動著,他轉過去背對著辦公室的門口,依然面對著明亮的窗戶,細長上揚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外面的陽光和高樓大廈。
“走得好……”他喃喃自語著。
醫院裡。
今天是明曉若出院的時間,她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司機過來接她。
她也不想再回雷宅,尤其是有雷靖宇的雷宅裡去,可是她有什麼辦法呢?
逃回明家嗎?
只會連累家人罷了,如果現在受不了回去,那麼之前又何必付出那樣大得犧牲呢?一切都不值得了,在那樣的代價之後。
她坐在椅子上,身上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真絲連衣裙,因為脖子上的傷口癒合之後,暫時還沒能完全消去疤痕,有著粉色的淺淺疤痕,所以她在纖細的脖子上繫上了同色系的絲巾,遮住了疤痕。
她烏黑柔韌的長髮披散在纖細的背後,泛著閃亮的光澤,從袖子裡伸出來的手纖細和雪白,因為這一陣子更加的清瘦了,晶瑩得彷彿能看到手上的血管似的
。
而她微微顰著眉頭,澄淨的眼眸裡滿是憂傷和難過,靜靜地看著手中拿著的報紙。
那上面,長篇巨幅的,標題加黑加粗,寫的正是知名大律師孟楚雲頂住公眾的壓力,和媒體的輿論,堅持要給王議員的女兒無罪辯護的訊息。
明曉若看著看著,看不下去了,纖細雪白的手指不知不覺就將手中的報紙揉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哀傷。
不管外面的人怎麼罵孟楚雲,她都相信孟楚雲不是那樣的人。除非,他這麼做,是有別的原因……
她真害怕他是為了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而性情大變啊!
孟楚雲,不要這樣做,不要這樣做……我不值得你為我做任何事,更不值得你為我賠上了清白的名聲和一直都那麼完美無瑕的形象……
病房外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陣皮鞋地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明曉若從安靜和憂傷裡被驚醒了,下意識地就將手中的報紙折起來,藏到了桌子的檯布下面。
她已經吃過幾次虧,完全能想象得出一旦雷靖宇看到她在看著有關孟楚雲的報紙時,黯然神傷的樣子會是什麼反應。
所以她只有趕緊將報紙藏起來。
然後,雙手抓著裙子,緊張地看著病房門口。
當門被推開,一雙黑色的皮鞋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一時間,恐懼、厭惡、憎恨一起湧上了她澄淨的眼睛。
惡魔……如果可以,真的不想再看到他!
如果稍有一絲能逃離他的機會,只要不連累家人,她都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他!
那樣地折磨她,羞辱她,將她當成奴隸和破碎娃娃一樣對待。
他是實踐了他對她說的報復,她所償還的痛苦已經比她之前所受的更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