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不斷地流下晶瑩的淚珠,她抽泣著看著他:他是這麼年輕,長得這麼好看,他臉上的笑意這樣燦爛,這樣溫暖,只是他已經不在人世。
是為了她,是為了她啊,她有千萬句對不起,千萬個愧疚。
“少夫人,聽得到我說的話嗎?”他微微一笑,看著她流著眼淚點了點頭,再重重地點頭,然後伸出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心,很疼
。
看她這樣哭,真疼。
可是,還是要說。
因為,以後……可能再沒有機會說給她聽了。
“請你好好保重自己,好嗎?為了我們,就算是為了我們。”
明曉若流著眼淚跪在地上,小然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憐惜,又充滿了不捨。
“好好保重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因為,我要走了。
“啊,小然!”明曉若叫了一聲,慌忙撲過來,隔著屏障大叫起來,“小然,小然!”
小然年輕英俊的臉龐上微笑是那樣溫暖,那樣燦爛,帶著一絲稚氣,溫柔地看著她。然而他的身影已經越來越透明、越來越透明……
“再見!”
當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的時候,他看著她,張開脣,輕輕地用脣形對著她說了這一句。
終於,他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了。
“小然!小然!”明曉若驚慌失措地拍打著透明的屏障,不停地叫著他的名字,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自己眼前越來越透明,最後終於徹底消失了。
“不,不!”她抬起纖細的小手,用力敲打著透明的屏障,眼淚不停地落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本來是保護她,讓她覺得安心的屏障,現在卻讓她覺得那麼痛恨?
不要就這樣離開,我還沒有對你說“對不起”,小然,對不起,對不起。
嗚咽的哭聲終於從她緊咬的柔嫩的脣瓣間洩露出來,她哇的一聲痛哭了起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遺憾,所有的怨恨,全都傾瀉了出來。
是,她恨,她怨,她不能面對一個接一個的殘酷現實
。
所以她選擇封閉了自己,所以她將自己藏在了保護層裡,再也不肯醒來面對冷冰冰的外面的世界。
可是,可是……現在,她眼睜睜看著小然對她說著保重的話,對她微笑著說出再見,然後消失在她的面前。她沒有辦法再告訴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也沒有辦法繼續用這個方法來逃避。
她不是忘記了,她只是……不能面對,也不敢面對,寧可自我催眠,自我遺忘,然後封存了自己的心和記憶。
她記得,就是因為記得所以才痛苦,才要騙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寧可沉沉地睡著,一直地睡下去。
其實她都記得。
記得雷靖宇是怎樣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到她的臉上。
她記得孟楚雲是怎樣為了她付出了所有。
她記得袁小欣是怎樣用高跟鞋的尖跟踢在她的身上的。
她記得雷靖宇是怎樣用皮帶鞭打在她的身上,要讓她生不如死。
一幕幕,痛苦的記憶在腦海裡打轉、糾結,像一個不斷播放的電影膠片,忠實地播放出她最不能面對,最想遺忘的殘忍回憶。
她早已經承受不住了,所有的折磨和痛苦就像壓在她身上的石頭,讓她無法喘息,無法負荷。
她不明白她究竟做錯了什麼,要接受這樣的懲罰?
她究竟犯下了什麼樣的罪孽,要在這樣的深淵裡沉淪,不被救贖?
她無法承受,無法抵擋。
而最後壓垮她的一根稻草就是孩子。
她的孩子,她一心盼望著的寶寶。
她是曾經不想要寶寶的,那是因為她不想寶寶在沒有愛和溫暖的環境中長大啊,在福利院見得太多了小孩子們不開心不快樂的童年,那些陰影是會伴隨著他們一生,無法彌補的!
可是,雖然因此而曾經不想要寶寶,但是當她知道寶寶已經在她的肚子裡開始成形、成長的時候,她是驚喜的,也是感動的
。
為什麼說母愛是天性?
因為當她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寶寶所在的位置的時候,她是滿心喜悅,甚至滿心感激的。
她想做一個好的母親。
她想讓寶寶好好的生長的。
她真的想,哪怕吃再多的苦,也要將寶寶好好地照顧長大。
可是,沒有了。
當她慘叫著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時候,她的腦海裡轟隆隆地一片,唯有一個念頭像雷電劈進來一般清晰,那就是
沒有了!
她什麼都沒有了!
最後的救贖,最後的期待和盼望都化為了烏有。
劇痛和絕望一起向她襲來,將她捲入了黑暗。躺在手術檯上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飛。
寶寶啊,甚至未曾來得及給你取一個小名的寶寶,就這樣……失去了。
就是這樣最後一根絕望的稻草壓下來,終於將她壓垮了。
她,不想醒來了。
不想面對這殘忍的現實,這冷冰冰的世界。
沉睡的時候,她恍惚間能聽到雷靖宇的嘶吼聲,可是她寧願什麼都沒聽到。
所有的傷痛和恨意都隨風去吧,她太累了,太累了,她不想面對……
她想一直這樣逃避著,遺忘著,再也不要醒過來了。
可是,爹地媽咪自責的對話還有哭泣的聲音打動了她,她滿懷內疚,所以流了一滴眼淚
。
如果說這是讓她觸動的契機,那麼小然的去世就讓她無法再選擇逃避。
她怎麼能讓他白白的犧牲掉?
用力地拍打著橢圓形的屏障,白茫茫的霧氣中,她哭得撕心裂肺。
是為了所有奔湧而來的回憶,也是為了為她付出了生命的小然,也是為了她無緣的寶寶。
“啊……啊……”
嘶啞的哭聲震撼人心,她仰起頭來,痛哭失聲。
忽然,她觸手所及的透明屏障“啪”地一下裂開了!
四分五裂的碎片掉落在地上,慢慢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了。
而同一時刻,病房裡的護士正在按照例行視察地站在病床前,一手抱著一個資料夾,一手拿著一支筆,一邊看著病**沉睡一般一動不動的明曉若,一邊搖了搖頭,嘀咕一聲:“哎,可惜了。”用筆在資料夾的病歷上,準備繼續像往常一樣寫下一行文字。
然而,忽然,她手中的筆不動了。
銀質的鋼筆筆尖重重地戳在了潔白的紙張上,留下了一個圓圓的小洞。
她轉過身,用力地按響了床頭的按鈕,一邊大叫:“醫生,醫生,病人醒了,病人醒了!”
病**,明曉若的眼角不斷地往下流著晶瑩剔透的淚珠,一行一行,如同斷線的珠子一般流淌過臉頰,滲入到了枕頭上。
而她的手指,正在努力地抬起來、抬起來……然後用力地抓住了床頭同樣激動不已的護士的衣角。
護士幾乎是屏息凝視地彎下腰看著她,眼睛裡充滿了驚喜的光芒。
“明小姐,明小姐?”
長長的烏黑的睫毛顫動著,像脆弱的蝴蝶翅膀一樣,扇動著,然後眼簾睜了開來,護士驀然有些呼吸困難地,看著眼前這一雙她見過的最明澈、最澄淨的美眸
。
“……我,我醒了……”柔嫩的粉色脣瓣微微碰在了一起,輕聲地吐出了一句話。
“是,是,您醒了。”護士喜出望外,只覺得這聲音真的猶如天籟一般。
隨著一陣加快的腳步聲,醫生走了進來,一看到雪白的臉龐上那睜開的明眸,也微微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
明曉若努力彎起脣角,然而眼角的淚珠卻仍然止不住,她黯然地閉上眼睛,開始接受醫生對她醒來後的例行身體檢查。
而保鏢們當然是第一時間將這個好訊息通知給了明家。
同一時刻,凌晨兩點多鐘,c市警局的大廳裡往外走著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得極度招搖,手上戴著碩大又亮得可以刺瞎人眼的白金鑽戒,腳上蹬著高跟鞋的袁小欣。
她的高跟鞋“叮叮叮”地重重踩在警局大廳潔淨得反光可以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上,氣勢洶洶,表情也很是囂張,一副“你看我,再看我我可饒不了你”的派頭。
可惜,這麼囂張的樣子,這麼高調的妝扮,跟她眼下披頭散髮、妝容都花了糊了一臉的狼狽樣子組合在一起,實在是有夠奇怪,有夠難看的。
“哼,我就說我會沒事的!就算西餐廳的人報警把我抓了又怎麼樣?靖宇哥哥有權有勢,肯定只要動動小指頭,就能把我保出來的,可不是嗎?喂,巖律師,你說是不是?”
她一面用力用紙巾擦著臉上五顏六色花掉了的妝容:可恨,那些臭警察居然敢這樣對她,還敢審問她,可恨之極!一面斜了斜眼睛看了巖律師一眼,很施捨般的對他說了句:“你這次辦的不錯,我會讓靖宇哥哥獎勵你的!”
巖律師笑了。
但是袁小欣卻並沒有發現:他的笑並不是卑微的笑,也不是感激的笑。
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帶著看好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