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芳菲微笑地聽著周圍的迎合和奉承。
“對了,葉總怎麼沒陪你一起呢?”
“對啊對啊。”
“哦,他……”伍芳菲放下酒杯,“他昨晚才從義大利回來,我想讓他多休息一下。我們姐妹之間的聚會就不用他下來了吧。”
“瞧瞧,瞧瞧,這麼恩愛。”眾人發出唏噓聲,“真是要羨慕死我們了呢……”
伍芳菲揚起嘴角,不語。
聚會結束,伍芳菲親自送她們出去,轉身,對著李媽淡淡地說道,“把東西收拾收拾。”
“是,葉太太……”
“他還沒有回來嗎?”
“葉總剛剛打電話來說,他今天又要加班到深夜。”李媽小心翼翼地回覆道。
“知道了。”
伍芳菲走上二樓,打開了房間門,看著裡邊空蕩蕩的死寂沉沉,心就好像是北極的冰川。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會習慣這樣的冰冷,就算是早就已經習慣了,可是心裡的不甘心還是驅使著她的怒火。
已經六年了,整整六年了。
當年徐念言消失在海里的那一天,葉非離在趕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嚴重的車禍,幾乎快要死了。葉正東祕密地趕了回來,喝令所有的醫科權威,一定要拿出畢生所學,抱住葉非離的命。最後,搶救了三天三夜,葉非離終於活了過來。可是腦部受到劇烈的撞擊,所以失憶了。不記得了任何。葉正東說這是天意,於是她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葉非離一直以來的妻子,一直以來的葉太太。
在徐念言離開後的不久,她就和葉非離舉行了隆重的世紀婚禮。婚禮的現場報道整整
葉非離,和伍芳菲,終於走到了一起。
她甚至感謝這場車禍,讓葉非離關於徐念言的記憶自動地刪去,不用她再費心解決。可是慢慢地,她發現,就算是她給他灌輸所有他們夫妻恩愛的記憶,他對她依然是冷淡地,有一種說不出的距離感。
他說,他找不到愛她的感覺。
她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這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透過朝夕相處,透過程式化的記憶,總有一天他會接受這一切的,她告訴自己要耐心,這個世界上已經不會再有徐念言的出現,來阻擋她和葉非離之間的慢慢修復。可是就這樣,安慰自己要有足夠的耐心,就如此六年。
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她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即使睡在他的身邊,都沒能感覺到溫度。分分秒秒,她對上他的眼眸,揚起的微笑一點點地冷淡下去,又一次次地展露。那一天,他喝醉了,趴在她的身上,一遍一遍地和她共度三是三重天外,在她欣慰自己終於能夠得到他的垂愛的時候,迎著翌日的清晨,她附在他的胸膛聽到他火熱的心跳,問出了那句“你是愛我的對不對”的話,卻聽到了他清冷的回覆——
“昨晚?昨晚我喝醉了。”
然後他就推開她,起來進了衛生間。這種感覺就彷彿是她被他買來一夜盡興的小姐。她望著他的背影,覺得滿心滿心的冷。
為什麼徐念言就算是不在了,你還是不能和我站在同一個地點,往愛情的方向俯瞰?
……
伍芳菲坐在**,撫摸沒有溫度的床單,起身,進了衛生間,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把衣服褪下去,露出滿是傷痕的手臂,拿過藏在洗髮水平裡的刀片,往手臂上劃去,看著血沁著刀片往下滴落,在洗手檯上變成一點一點的梅花,她絲毫沒有感覺到疼痛,看著梅花點點開,鏡子裡的她,揚起嘴角。這是她對自己的遊戲——
每一次,只要他藉口工作不回來,她就會拿著刀片往自己的身上劃下一道傷口,哪怕已經慘不忍睹,爛掉的手臂,在鏡子裡觸目驚心,伍芳菲卻看的滿心歡喜,常常對著鏡子,不自覺地露出舒心的微笑。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會沒有那麼那麼恨自己,恨葉非離。
葉非離站在頂樓裡的窗下,握著手裡的紅酒,聽到喬意走了進來,“葉總,這是您明天要和葉太太去參加晚宴時候要穿的禮服,已經幫您熨好了。”
“放下吧。”葉非離點點頭。
“葉總……”
“還有什麼事。”
“葉太太剛才打來電話說,您不要工作到太遲,注意身體……”
“……”葉非離沒有說話,看著外邊的星空,聽到喬意要轉身離開,開口說道,“她真的是我愛的女人嗎?”
“……”喬意木木地頓住了腳步。這六年來,他能感覺到葉非離的不快樂,和比以前更加的沉默和冷漠。葉非離常常會發呆,常常會皺眉地凝神,他會時不時地看著伍芳菲的微笑轉身,而問出一些讓他膽戰心驚的話。葉正東威脅他,不能對葉非離透露半句。否則,他的家人就……
“啊?”喬意裝沒聽到他的問題。
葉非離低頭看向酒杯裡的紅色**,說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喬意撫了撫眼鏡框,qq的眉毛嚇地變成了兩條癱軟的毛毛蟲,急忙隱退了去。
房間裡,微弱的燈光把葉非離的影子長長地拉起。他來回踱步,皺眉地看著**的禮
禮服,每一次和伍芳菲去各種晚會他都覺得是一件反感的事情,偏的伍芳菲每次都開心和帶著一種從內心發出的優越感。
這一次的慈善晚會,聽說有英國貴族的公主會來。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聽到別人議論她有一雙魅惑的紫眸的時候,他的心悸動了一下。
好像有一種熟悉感……
到底是怎麼樣的熟悉感,他卻說不上來。葉非離每一次想要回想伍芳菲對他說的那些美好回憶,頭就會劇烈的疼,根本沒辦法回憶起來。
彷彿,之前的人生是空的。
空的讓他心裡很不安。
在白色別墅裡,他唯一熟悉的感覺就是客房裡的那張愛心小床,每一次看著這張和整個別墅裝潢風格格格不入的小床,就會有一種熟悉感。伍芳菲卻很不喜歡,說這是她無意間錯誤購物買下來的,所以要處理掉才可以掩蓋她的錯失。於是,他就把這張小床拿到了頂樓來。
他藉口工作忙,常常躲在頂樓裡,看著愛心小床,坐在上邊,就會有一種莫名的心安感。他越來越好奇那個經常在夢裡的那個模糊的影子,到底是誰。
這時,手機響了,是備忘錄。
葉非離看到這樣一句話:
今天就是別人說的七年之癢,你和她,都還好嗎。
怎麼會有這樣的備忘錄?
葉非離怔怔地看著這句話,不禁皺眉呢喃,“你和她……”
翌日晚,慈善晚會終於拉開了序幕。葉非離從集團裡出來,看到已經在門口等他的伍芳菲。此時的她,穿著一身雍容華貴的拖地紅色長裙,高貴的皮草襯托出她高貴的氣質。她看到他出來,微笑地揚起嘴角,小步上前,挽過他的長臂,“非離,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走了。”
“怎麼不上去等我。”葉非離說道。
“沒關係的,我怕影響你。”伍芳菲微微笑。
不遠處的狗仔看到葉非離和伍芳菲同時看向了他那邊,便索性揮了揮手裡的照相機,大著膽子再拍了幾張。葉非離忽視掉這樣早已經習以為常的偷拍,和伍芳菲坐進了車裡。
到了東聖酒店,葉非離挽著伍芳菲從車上下來,看到早已經守候在兩旁的記者們紛紛聞風拿起了攝像頭,剛送了宋氏的夫妻進了大廳裡,緊接著是他們。
葉非離挽著伍芳菲踩上紅毯的開端,便聽到了兩旁的喧鬧聲。
“葉先生,葉太太——”
“葉先生,看這邊,來,葉太太,看這邊。”
“葉先生,今天的這場慈善晚會,您作為主辦方之一,有沒有對今晚的貴賓瑪麗莎公主有做什麼瞭解呢?”
“葉太太,聽說這位瑪麗莎公主是位混血兒,長的十分漂亮,您今天看的出來是特意打扮了一番,是不是也怕被比下去呢?”
“葉先生,來,這邊——”
“葉太太,請留步,看這邊——”
……
葉非離挽過伍芳菲,啟脣道,“在我的眼裡,只有我的太太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記者們一陣口哨,唏噓。
伍芳菲看到自己精緻的妝容倒映在葉非離的眼眸裡,她知道他說的不是真心話,只是這些年經常說的冠冕堂皇的官方客套。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騙自己,這是他的真心話,這是他真的想要這麼說才說出來的。
在他的眼裡,只有他的太太,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伍芳菲衝他,甜美地笑。
進了大廳,他們走向vip電梯。電梯門迅速關上,面對光潔的反射面,他恢復了清冷的面容。聽到伍芳菲靜靜地說道,“昨晚……忙到很晚嗎?”
“嗯。你知道的,集團事情很多。”葉非離說道。
“每天事情都會這麼多,別忘了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意會提醒我的。”葉非離說道。
伍芳菲抿了抿嘴脣,“那就好……今天,我漂亮嗎?”
“你每天都很漂亮。”葉非離冷冷地說道。
“可是……”
電梯門開了。伍芳菲回了回神,她重新挽上了他的手臂,揚起傲視萬人的傲嬌神情。天知道,她裝的有多累,有多憋屈。這六年來,每一次出現在外人的面前,她和他都不是一對夫妻,而是一對配合的默契十足的戲子。可是可恨的是,也只有每次出現在外人面前的機會,她才能挽上他的手,看到他對她笑,和展露難得的溫柔。
可是,你從來都沒有正眼看我一下。
宴會廳的門被侍從開啟。
此時,廳裡已經有很多的商界名流和名媛都各自地拿著酒杯幕天席地地暢聊了起來。粗粗打量,已經來了不少人了。在他們的眼裡,這場晚會名曰慈善,實則和其他的晚會一模一樣,都是吹噓漂亮的假話,和比自己更高權杖的人套近乎。而他們此時此刻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因為最重要的嘉賓瑪麗莎公主還是姍姍來遲。
這時,伍芳菲看到平日
和自己說說笑笑的名媛閨蜜們已經迎了上來,每個人都嫵媚勾引地看向她身旁的葉非離。這些年來,雖然葉非離已經結婚了,但是在她們的眼裡還是那麼優秀那麼魅力不減。
她們既是朋友,也是敵人。
伍芳菲故意親暱地對著葉非離說道,“親愛的,等一下我過來找你。”
葉非離點點頭。看到她嫻熟地拿過一杯香檳,迎上了那些要上前和他打招呼的女人們。他轉過身,落的清靜。
這時,宴會門再次打來,是錢氏的錢少軒挽著他的姐姐錢少雪進了來。此時的錢少軒一身白色禮服,眉眼間已經退去了以前的青澀和稚氣,是上流社會千金小姐新一輪競相爭奪的目標,只可惜,聽說他對這些美女名媛都不感興趣,還一度被人誤會是gay。葉非離看到他朝自己走了過來。
“葉總。”錢少軒微微一笑,拿過服務生遞過來的香檳。
“安總。”葉非離回禮地喊道。聽喬意說,他是認識錢少軒的,很早就認識了。可是喬意含糊不清的解釋讓葉非離對他自己認識錢少軒的這件事,很疑惑。畢竟,錢少軒年紀和他相差好幾,很早就認識……以他的脾氣,不會想要去和這樣一個毛頭小子認識。更何況他們東聖集團和錢氏沒有什麼太大的生意往來。可是每一次錢少軒看向他的目光,犀利中帶有不屑,剋制住的熟悉,還是讓葉非離覺得這裡邊沒有他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錢少軒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伍芳菲,說道,“看來葉總……你們夫妻真的很恩愛。”
“我們一向如此。”葉非離說道,“安總雖然是年輕有為,不過從來沒有花邊緋聞,還真的是難得。”
“我?”錢少軒笑了笑,“我還在等我的那個她出現。”
“像你這麼痴情的,倒也少見了。”葉非離客套地說道。
錢少軒笑而不語,如今聽著葉非離說著這樣的話,不禁心裡覺得好笑,雖然他知道六年前的車禍,讓他失去了記憶。可是面對著面容絲毫沒有變過的他,還是覺得匪夷所思地不習慣。“葉總也是這麼痴情的,您自己大概不記得了。”
葉非離微微皺眉,聽出來他的感嘆有些別的意思。看向錢少軒,卻看到他笑著把視線移開了。
這時候,主持人上到臺上,恭敬地對著臺下所有的嘉賓鞠躬致意,激動地說道,“感謝各位的蒞臨,在下真的覺得是星光熠熠,與有榮焉啊。”
每個人都應景地鼓掌。
慈善宴會正式開始。
這次的慈善主要是針對孤兒院的棄嬰養育問題和醫療問題展開的。在主持人滔滔不絕地講了一番感激的話後,燈光突然全部都暗掉了。大家發出了唏噓聲。
氣氛變得微妙而期待。
因為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主持人是要請出這次晚會的重要嘉賓,瑪麗莎公主。只見主持人用高亢**的聲調鄭重其事地說道,“那麼,接下來,就有請從英國不遠萬里趕來參加我們慈善晚會,也是我們這次慈善大使的瑪麗莎公主——大家掌聲歡迎——”
燈光打到了出口處。
去沒有人出來。
大家的掌聲愈發地熱烈。
站在葉非離一旁的伍芳菲不自覺地揚起了脖子,眉頭緊鎖,她沒法解釋這種緊張感和隱隱的害怕。
燈光下的空曠,終於在萬眾矚目裡,晃出了一個身影,然後慢慢地變得清晰。
時間就可以這樣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滯了。
瑪麗莎公主,她,就,是。
只見她高貴地站在那裡,身材在紫色高跟鞋的承接下修長的像一隻潔白的天鵝,鏤空的玫瑰色的短禮服,恰到好處地將她凹凸有致的消瘦身材給包裝地完美無瑕,她簡單地梳著一個馬尾,精緻的妝容,好像沒有化過一樣的天生麗質,潔白的額頭下,紫眸忽閃忽閃,揚起微笑的嘴角,接過主持人遞過來的話筒,輕輕地說道,“大家好,我是瑪麗莎。很高興來到這裡參加這個慈善晚會。”
沒有想象中那樣的雍容華麗,可是卻比想象的還要豔麗四射。大家都沒有回過神來,被她的優和美麗給怔住了。實在看不出來,她是一個五歲孩子的母親。實在看不出來,她已經不是20出頭的青澀女生。可是她的乾淨,她的氣質,她的美,令人無法轉移目光。
伍芳菲差點沒有站住自己的雙腿,她用力地捏著自己的裙襬,試圖不讓自己的害怕和顫慄讓別人給看出來。就在瑪麗莎出現的那一瞬間,她幾乎要尖叫出聲了。不可能……不會的……她不敢相信!這絕對不是事實!自己一定是看錯了,自己一定是出現幻覺了,又或者……或者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長的相像的人,這不足為奇不是嗎……
這個瑪麗莎她,她絕對不會是徐念言!
絕對不可能!
伍芳菲還想到了一個更嚴重的事情,她緩緩側目於右手邊的葉非離,看到他的眼神幾乎陷入了深思裡,皺眉地一動不動地盯著臺上的瑪麗莎,神情讓伍芳菲感到害怕。
她一個踉蹌,倒在了葉非離的身上。
葉非離皺眉地看向她,“你怎麼了?”
“我,我忽然有些不舒服。”伍芳菲揚起嘴角尷尬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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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燈光全部都打亮了。
瑪麗莎的視線也落在了葉非離、伍芳菲還有一直看著她抿著嘴脣的錢少軒他們的身上。
現場大家再一次掌聲如虹。
“送我回去好不好?”伍芳菲蒼白了臉色,分明感覺到了危險的靠近,她不敢再回頭去看臺上一下,只是握著葉非離的手,哀求道,“非離,送我回去……求你送我回去……”
葉非離只好點了點頭,扶過伍芳菲,往門口走去。錢少軒看到瑪麗莎的視線在移動,然後在門口那對身影消失後,也黯淡了下去。
錢少軒確定,這個瑪麗莎公主,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故人。他聽到一旁的錢少雪幽幽地說道,“老弟……”
“嗯?”
“是我看錯了嗎?還是……”錢少雪嚥了咽口水,定定地看著臺上那個吐露優,變換著說好幾種語言的瑪麗莎公主,“她……她怎麼和我認識的徐念言那麼……那麼像?”
“簡直是一模一樣。”錢少軒打斷道。
“是啊……這話,是什麼意思?”錢少雪幽幽地看向一旁冷靜到不行的錢少軒,呆若木雞地詫異。
錢少軒沒有說話。如果說這個世界上的確有長的相似的兩個人,那麼每個人的眼神就如同指紋一樣,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剛才,他確認,她就是他找了這麼久的小言姐。
瑪麗莎公主,是徐念言。
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錢少軒微微皺眉。
沒有人知道,在臺上裝作若無其事,繼續侃侃而談的瑪麗莎公主,心裡猶如翻江倒海地不知所措。她從來沒有想過,六年以後,她會重新回來,重新看到了幾張在夢裡不斷閃過的臉。她以為她會平靜如水的,可是沒想到,過去了這麼久,記憶撞擊了視線,還是可以這麼鮮活地要人命。
她以為,她不會再回來了的。
可是,這一次,因為慈善的工作,她被哥哥派回國,做起了慈善大使,參加了這個晚宴,就在剛才,她和心裡的那個他,面對面了。
隔著二十幾米的距離。
在她對上他的眸光那一瞬間,他竟然毫無反應地轉身,和一旁的伍芳菲一起離開了。
這便是她和他的重逢,沒有想象裡的錯愕和顛覆。
原來,時間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吞噬者,他可以把曾經那麼難忘的記憶給吞噬掉,那麼難忘的人給吞噬掉,那麼糾結的感情給吞噬掉,剩下的,便是平淡如水的擦肩而過。
失落像堤潰的洪水氾濫了整個心臟,伍芳菲說的是真的,他對她,不過是忘情的。所以,她的離開和歸來,根本不會起到任何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