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了嗎?你錯了,聰明反被聰明誤了,要是我想出軌,我還會有黃菊白菊紅菊,我的地位決定了不會被冷落,你這樣做只能使我從心裡對你厭惡,甚至我想說,我要跟你離婚!
郝從容再也不能不說話了,可她說不出話,她的話全在喉嚨堵著,因為這些被堵住的話,她的精神萎靡了,所有的話都變成了一個微弱的乞求:請別跟我離婚,別跟我離婚!
郝從容知道離婚對她意味著什麼,在這看靠山看背景的世俗社會,離婚意味著一個女人失去了最可炫耀的支撐,郝從容雖然是個職業女性,但她今天獲得的種種好處都離不開吳啟正,她買這個大房子是靠吳啟正的電話,她拍電視劇是靠吳啟正的背景,甚至她的同學邢小美丈夫的提拔都是吳啟正的暗中幫助,如果她失去了吳啟正,也就失去了這一切,郝從容能從世俗的圈子裡跳出來嗎?她還沒那麼清高吧。
別提離婚,請你別提離婚,要離你自己一個人去離吧。郝從容的聲音由低到高,她幾乎是乞求著吳啟正,直到現在郝從容才發現,身為市委領導的夫人,她的骨子裡其實是很軟弱的,那些表面的強大都是不堪一擊的假面具,到了動真格的時候,作為女人的軟弱就凸顯出來了。
吳啟正看著郝從容的表情,好像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一樣,他的心境放鬆起來,又得意地端著酒杯說:我本來是怕後院失火的,可真要是失了火,捂不住了,就乾脆讓火燃燒吧。
郝從容默默地望著吳啟正,心想:你今晚勝利了,真的勝利了,但也不要得意起來沒完沒了。
後半夜,郝從容上了吳啟正的床,可吳啟正睡得像條死狗一樣,郝從容只好挨在他的身邊,聽他的呼嚕聲。
會不會是雨天?
祁有音感覺自己在泥濘的地裡掙扎,身體被雨水和泥水覆蓋,沉甸甸的,難道車真被阻到這裡無法行進了嗎?她渾身又動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的眼睛也和身體同樣沉重,她想睜開眼睛看世界,世界卻在黑暗中將她包圍。我究竟怎麼啦?這是在哪裡啊?黑暗中祁有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好了,她馬上就會醒過來了,脈搏已經跳動正常。
男性的聲音如此輕柔,祁有音忽然想起喬新醫生,不由使勁眨動眼皮,喬新果然站在自己床前,並欣喜地跟楊亮說:危險期總算度過去了。
看到楊亮,祁有音的神智清醒起來了。
昨天,楊亮給她打電話,要把那三十萬元贊助款趁暑假前捐到長水村去。祁有音感到很突然,楊亮興奮地告訴她申請專利的產品經過改造已經被喬新的醫院驗收合格了,下一步就等著參加聽證會了。
楊亮的興奮自然感染了祁有音,想到最近為了幫助小早治病而參與省殘聯和紅十字會舉辦的慈善義演,自己剛剛開始介入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長水村的事情能早點了卻也好,這樣對父親也有一個交待。祁有音立刻答應下來,第二天一早,就跟了楊亮的車子開往長水村了。
臨行之前,祁有音問楊亮是否跟長水村政府打個招呼,舉行個捐贈儀式,楊亮想想說:算了吧,錢一到了村裡,能不能落實到念虎教書的學校還成問題,最好把錢直接捐給念虎的小學校,讓學校出個收據,跟學校說一年後我們來驗收。這樣這筆錢估計就百分之百地落實到位了。
祁有音未置可否,她要尊重捐資方的意見。
天有點陰,昨晚祁有音特意看了天氣預報,沒有雨。去長水村要特別關注天氣,路況本來就不好走,天氣一變臉,車更會寸步難行。楊亮將車開得很快,他知道一進長水村車想快都快不起來了。
好像老天要考驗楊亮和祁有音的誠意,車剛到長水村口,天空忽然一陣陰風挾裹著烏雲,繼而電閃雷鳴,大雨如注從天空的黑洞傾瀉而下。祁有音緊張地看著路面,叮囑楊亮小心再小心,車正好行駛在長水村最難走的路段上,左邊是山,右邊是溝壑,祁有音擔心這樣猛烈的雨會有山洪和泥石流暴發,正想著,只聽楊亮忽然嚷道:壞了!隨後左邊的山上就有泥石流飛瀉而下,楊亮一踩油門,躲過了泥石流的覆蓋,但同時車子也熄火了。
祁有音看著身後那一堆傾瀉而下的泥石流,高懸的心不停地怦怦跳動,好險!她心裡說,然後就下車跟楊亮一道推車的屁股,試圖透過推動讓熄火的車再發動起來。雨仍在狂嘯,如注的大雨從上到下將祁有音灌個底透,不一會兒,祁有音就開始打抖了,直到車子發動起來,祁有音仍處在全身發冷的狀態。從長水村回來的路上,祁有音感覺自己在發高燒,她不能病倒,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不能病倒。
楊亮發現了祁有音的臉色不對,還未進城,祁有音就渾身抽搐起來,很快又進入了一種昏迷狀態,嚇得楊亮徑直把她送到醫院,是喬新所在的醫院,楊亮想總該找個熟悉的醫生吧。
經過緊張的搶救和診斷,祁有音被確診為急性心肌炎,喬新醫生和另一位內科醫生始終陪著祁有音,直到她甦醒,脫離生命危險。
祁有音甦醒後的第一件事就要求醫院裡不要通知她的家人和單位,就說她患了感冒,自己給單價打個電話就行了,她在醫院裡靜養幾天,身體會很快康復。
已經多年沒有住過院了,多年來自己都在一個繁忙的頻率上工作,突然住進醫院裡,祁有音一下子感到不適應,好在對面房間裡住了一個離休老幹部,老幹部的家屬不停地來跟祁有音聊天,祁有音也就沒感到時間的乏味。
老幹部的家屬是東北人,說話一口東北腔,閒時愛啃玉米,牙口不錯,經常買了玉米送到祁有音的房間裡,讓祁有音陪她一塊啃,開始祁有音有點難為情,老幹部的家屬就說:你能陪我一道啃玉米,也算是看得起我呢。
祁有音拗不過,只好陪她一道啃玉米。
老幹部的家屬一邊啃玉米一邊跟祁有音聊天,東北人很直爽,祁有音知道眼前這個老幹部家屬比生病的老幹部小了十歲,當年老幹部是有名的東北抗聯,其家屬是部隊的護士,後來就成了他愛情的俘虜。老幹部曾經在解放後當過這座城市的市長,離休已經二十多年了,雖說住院在高幹病房,但門庭清冷,很少有人來探視,偶爾來一兩個人,不是他的孩子就是親戚。倒是走廊盡頭住了位現職幹部,聽說是個副市長,鮮花多得房間裡都擺不下,被家人擺到了走廊裡,每天都來來往往許多探視的人。偏偏老幹部請的護工是個農村婦女,閒時喜歡東逛西看,回來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報一一細說給老幹部家屬,老幹部家屬啃玉米時再把自己的心得說給祁有音,幸而祁有音未暴露自己的身份,老幹部家屬在她面前便口無遮攔。
老幹部家屬說:如今的人啊,都現實得很,我們家那口子在位時,生病根本不敢住院,平時也沒人上門送禮,住院就是個討好領導的機會吧,那時不時興送鮮花,時興送絹花,送茶葉,送點心,也興送錢,但數額不大。我那口子死腦筋,生病收下的東西一律要我記帳,出院後再給人退回去,退不回去的就折成錢還回去,他清廉了一輩子又圖下個什麼呢?如今工資不比人家多拿一分,生病了醫院也不會像對現職幹部一樣對他百般護理,想吃的藥沒有就挨著,只等著死了。肺氣腫,一口氣上不來,人就完了。身上有好幾處彈片,取不出來。跟他生了三個孩子,哪個孩子的工作他也沒管過,老三的孩子大學畢業自己擺攤賣燒餅,見了他就說:你這樣的爺爺有什麼用啊?他也不生氣,反說:樹大自直,人不經風雨難成才啊。
祁有音聽著老幹部家屬的訴說,大多數時間都沉默不語。她想她也不便多說,這些現象她會告訴周建業,只是當下她要耐著性子傾聽,傾聽也是一門藝術。
醫生要求祁有音住院半個月,祁有音算算時間,半個月內周建業就會從外地回來了,她不想讓周建業知道自己生病,於是祁有音提出提前出院,醫生無奈說:最起碼也要一週時間。
前半周,老幹部的家屬總是來找祁有音,後半周,祁有音發現老幹部的家屬來得少了,又過一天,病房裡突然傳來哭聲,老幹部去世了。
偏巧這天走廊盡頭的現任副市長出院,小車在門口排了好幾輛,一群人將東西從病房裡往車裡來來回回搬了無數趟,一邊是門庭冷落,一邊是熱鬧非凡,老幹部的家屬觸景生情,在醫護人員往太平間裡運送老幹部的遺體時,老幹部的家屬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李愛群啊,你走了,你要走陽關大道啊,你給**周總理當警衛去了,要是你有靈魂,就讓你的靈魂給**周總理端茶倒水,告訴他們你一生無愧於黨和人民,打鬼子時你身上中了無數槍彈,至今有彈片在身,革中你被紅衛兵批鬥,身上捱了一百一十繩,你心裡的委屈從來不說,也從未伸手向黨要待遇,黨交給你什麼任務你就完成什麼任務,你的孩子孫子憑自己的本事吃飯,你沒給他們開後門找過工作……李愛群啊,你心靈坦蕩,下輩子我們還做夫妻。……
祁有音聽著老幹部家屬的哭訴,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一生所受的遭遇,不由流下淚來。她怕人看見,急忙背過身子擦拭眼淚,她想勸說老幹部家屬節哀,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沒有力氣說出來,哭吧,女人一輩子就哭這麼一次,這一次的哭權應該讓她充分利用。
直到傍晚,老幹部家屬才停止了哭聲,同時她也收拾病房準備回家去了。
祁有音默默地看著她,不知說什麼才好。她想把電話號碼告訴她,又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給周建業惹麻煩,最後只好要了老幹部家屬的電話,老幹部家屬說:我的電話號一般沒人要了,我老了,不討人喜歡了,也沒什麼用了,要我的電話號等於給自己找麻煩。
祁有音沒說什麼,默默將老幹部家屬送出醫院。回到病房,想想老幹部家屬剛才的哭聲,心裡不由一陣傷感:老幹部是一個國家的歷史見證和寶貴財富,隨著歲月的流逝,這樣的老幹部已經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