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音響停了,車拐了一個彎正式進入市區,街上的景色開始清晰,高樓大廈掩映著的繁華正咄咄逼人地搶奪著人的眼球,再拐一個彎就是姐姐工作的醫院了,當年就是在這座醫院裡,姐姐讓郝從容認識了吳啟正,自然而然就把紅繩牽給了他們,如今多年過去了,當婚姻出現了裂痕,郝從容又來向姐姐求助,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命運是姐姐給安排起來的,要是沒有姐姐,郝從容說不定至今仍待字閨中呢。
車未停穩,郝從容就看見了在醫院門口站著的姐姐,姐姐正向馬路上張望,她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了,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耐煩。
郝從容匆忙付了車費,連跑帶顛跑了過去,她聽見姐姐說:你怎麼才來呀?
郝從容的臉騰地紅了,隨之微笑著說:路上幫吳啟正辦了點事。
姐姐說:都到這時候了,還幫他辦什麼事?有事讓他找那個方菊去辦。
姐姐顯然對吳啟正有氣,郝從容沒再接話,徑自問:證明寫好了嗎?
姐姐把郝從容拉到僻靜的地方,從手包裡掏出一個信袋,郝從容慌亂地接在手裡。
姐姐意味深長地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啊。
郝從容知道姐姐說的東風指的是什麼。
在五月花茶樓,祁有音一眼就認出了楊亮,儘管多年不見,楊亮還是像從前那麼細瘦,好像從沒被大油大肉滋潤過一樣,其實楊亮很能吃葷,但吃多少都不長膘,對於肉來說,楊亮的身子骨是很虧心的,肉似乎從來對他沒有功勞。
楊亮在見到祁有音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有點惶惶不安,這位在校時曾被他追求過的大姐,後來不知何故竟冷落起他來了,否則也許他們早就成為了天造地設的一對,楊亮的生活也就不會擁有那麼多難以啟恥的故事了。
祁有音坐下後,微笑著看楊亮:怎麼想起請我喝茶呢?
是啊,早晨醒來內心忽然產生一種渴望,特別想見一見大學時的同學,於是第一個在我眼前晃動的身影就是你。楊亮一臉真誠地說。
祁有音忽然出聲地笑起來,邊笑邊說:楊亮你這話就有點不真實了,你第一個想起來的人應該是邢小美,當年你們在校園相愛,你還給她買了那麼漂亮的胸針,邢小美一直戴著它,在我感覺裡那是一隻飛奔的小鹿,邢小美說楊亮希望她像小鹿一樣獲得愛情。
邢小美真是瞎說,我什麼時候送給過她一枚胸針啊?她這人就是喜歡咋咋呼呼,今天這個愛她,明天哪個愛她,而我最不喜歡的恰恰就是這一點。楊亮為自己爭辯。
祁有音見楊亮的表情一本正經,便調侃地問:這事當真沒有?
我敢對天發誓。楊亮說:在學校時,我唯一喜歡的女生就是你,你穩重,說話聲音甜美,我們經常在一起朗誦,那時候我夜裡為你失眠,暗想畢業後一定在社會有所作為,讓你很光彩地成為我的妻子。邢小美從來沒在我的心裡存在過,倒是有天學校聯歡會上,你我共同朗誦了長詩《風流頌》,在校園引起不小的轟動,當天晚上邢小美就在路上把我攔住了,她說她愛我,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最後居然跪在了我的面前。
好了好了,這些細節就別說了,過了這麼多年,你還在我面前炫耀另一個女人對你的仰慕,如此看來我當年悄然離開你是對的。祁有音故意拿著腔調說,在她眼裡楊亮有點自以為是,大多數的男人都自以為是,楊亮更突出一點。
楊亮尷尬地笑了一下,他覺得祁有音還是像從前那樣持重和成熟,她的成熟頗有點一針見血的味道,令所有的男人都別想在她面前撒謊,更何況稚嫩的楊亮,楊亮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才喜歡著祁有音,可惜他們之間閃電般短暫的交往竟被邢小美給攪了。這個邢小美,如果今天祁有音不說胸針之事,他還不知道有這樣一段小插曲。當年他沒接受邢小美的愛算是對了。世事滄桑,昨是今非,令人頗多感慨。楊亮話鋒一轉道:有音,現在你幸福無邊了,當了省委副書記的夫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物質和精神都不空虛。
還好,馬馬虎虎吧,反正我那位總是忙,我也忙,每天的日子都在忙中打發。祁有音喝了一口茶,茶是臺灣產的,初始瀰漫著清香,喝過第一遍,香氣就淡了。放下茶杯,祁有音抬高了聲音說:畢業後你跟咱班的女生有來往嗎?
基本沒有。楊亮一臉的誠實。
邢小美呢?祁有音故意問。
那更沒有,她根本不曾在我的心裡存在過。有音,我求你以後別再提她好不好?我跟她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如果她在外邊傳揚了什麼,那純粹是她個人的一廂情願。楊亮的臉上一副無奈的表情。
祁有音覺得自己剛才的問話有點多餘了,數年不見的老同學,何必讓人家心情不愉快呢。祁有音便切入正題道:楊亮,剛才是玩笑,我現在想知道你眼下過得怎麼樣,夫人是做什麼的?
楊亮無奈地笑笑說:有音,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不過,你問到了,我也就只好實話實說了。我跟現在的妻子是經人介紹認識的,畢業後我開了一家公司,經營樂器,這個女人出身在演藝世家,會彈箜候,起初我被她精湛的技藝所吸引,婚後我幾乎用全部的精力去愛她,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居然在外邊有情人,而且不止一個,有次被我堵在了**,把她狠揍了一頓,她痛哭流涕說以後再也不敢了,可不久這種情況又發生了。她有一個很現實的生活觀,說女人就是為愛而生的,什麼泡泡腳洗洗澡,舒服一秒是一秒。
沒想過跟她離婚嗎?祁有音打斷他的話問。
想過,但最終又放棄了,一是懶得折騰,二是擔心對孩子的成長不利,當時公司裡有個高工離婚後,給孩子的心靈造成極大的陰影,孩子大學期間戀愛失敗就跳樓自殺了。楊亮停住話,看桌上的茶杯。
祁有音沉思了一會兒說:中國人大多都為孩子活著,為別人的目光活著,一輩子活下來,屬於自己的生活卻沒有。
你這話真像是哲學系畢業的大學生說的話,滲透著一種哲理在其中。楊亮禁不住讚揚道。
祁有音接著說:曾經看過一個資料,說有人作過調查,歷史系畢業的大學生,經商的成功率高,他們會參照歷史上成功的經驗,而哲學系畢業的大學生,經商的成功率低,這很可能與他們脫離現實的眩想有關。
楊亮豎起大拇指說:絕對正確。
你如今又在經營什麼呢?祁有音關切地問,她感覺楊亮的臉上有一種懷才不遇的蒼涼感。
樂器公司倒閉後,我又經營了一家科技公司,公司裡有多個高科技人才,每年都有專利專案發明出來,但申請專利卻很難,聽說你先生分管這一塊,我就冒昧地來找你了。楊亮開啟手包,從裡面掏出一疊材料。
祁有音接過材料大致掃了一眼,又遞還給楊亮說:我也看不明白,你大體說說是什麼專案吧。
楊亮翻著材料說:心臟搭橋手術你聽說過吧?如今這項技術在我們國家已經蓬勃興起了,但手術所使用的材料大多靠進口,價格相當貴,普通百姓難以承受,所以有些患者乾脆就放棄了手術。我們公司研製的這種手術材料恰好填補了國內市場的空白,專利一旦申請成功,不論對我們公司還是對國內市場都是一本萬利的事情。在這個問題上,真要請老同學伸出援助之手了。據說目前申請這項專利的人不少,這就要看誰的後門硬了。
祁有音冷靜地看著楊亮,等楊亮收住話,她一臉認真地說:你找到我應該說是找到了很硬的門路,但我現在必須告訴你這條門路絲毫不起作用,周建業這個人很原則,不給任何人辦私事,特別是當了副書記以後,他的自律程度就像不食人間煙火一樣,從前的一些好朋友因為求他辦事無果,漸漸地都跟我們斷了往來。哎,別說是旁人,就連我父親求他都不給面子。我父親抗戰期間曾被一位救命恩人救下了性命,這個人死了,留下了後代,烈士的後代如今在一座破舊的小學校裡教書,校舍簡直可以被一陣風吹倒,我父親患了癌症,我想在他有生之年,發動社會的力量捐助那座小學,蓋一座新的校舍,讓父親了卻一樁心願。這事周建業隨便跟哪個企業家打聲招呼,人家都會給他面子。但我估計他不會這麼做,與他生活這麼多年我太瞭解他了。
楊亮眼睛一亮說:這樣吧,你把這事幫我辦成,學校我去投資,蓋一座農村小學校三十萬元夠了,咱們一言為定。
祁有音想想說:我只能試試,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如果不成你要理解他,省委副書記的身份是沒有多大自由空間的,對他來說遵紀守法比濫用權力要緊,他常說濫用權力就是給**一個可乘之機。
楊亮看看一臉認真的祁有音說:這些話我都明白,官場有官場的遊戲規則,官場的競爭常人難以揣摸。但你們畢竟是夫妻,再加上蓋小學校的背景條件,不排除成功的可能。
祁有音將桌上的材料拿過來看看,說:你把最重要的材料給我,我只能去試試看。
楊亮站起身,在材料裡抽出兩頁遞給祁有音,祁有音開啟手包放了進去。
楊亮意猶未盡地說:有時間我陪你去那座要投資的小學校看看。
好的。祁有音站起身,跟楊亮握了一下手,他感覺楊亮的手心溼熱,這是腎虛的表現,又想如今哪個男人不腎虛啊,社會壓力太大了。
離開五月花茶樓,祁有音路上想她真要幫幫楊亮,幫了楊亮,就等於幫了長水村,三十萬元的贊助款一落實,小學校蓋起來了,父親的心願也就了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