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好
拉非特突然覺得眼前的景物有點模糊,他搖了搖頭,嘗試努力聽清安潔尼說的話。
從帝國滅亡,來到羅德島,不,應當說,從教宗傳位於自己,他就每一天都很敬業地,扮演好亡國教宗的傀儡角。只聽,不說。
因為無論說什麼,頭上都有三大聖靈導師壓著,論資歷,實力,勢力,都輪不到自己說話。
勉強端起桌上的紅酒又喝了一口,拉非特教宗甚至懷疑酒杯的倒影中,那個老不死的究竟是不是自己。
安潔尼細柔的聲音更小了,拉起他的手,軟軟的手掌令他覺得很舒服,然而他還是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於是把佈滿皺紋的臉朝她那裡湊了湊,順著脖子轉過去的方向,軟軟地垂了下來,死了。
安潔尼沒有放開他的手,而是引著他的手指,在毒酒中沾了沾,按在一張紙上,然後窈窕起身,把紙對摺了一下,朝園外的另一間小屋走去。
蕾依娜戒備地看著她,那副表情像極了保護雛兒的母獅。
她把手中的遺昭墊在救贖之書上,攤在迪克安夫面前,隨即走到他們愛子的椅旁,挽起一襲水藍的長裙,輕輕跪下。
“安潔尼·法奈兒,向您效忠,第九十二任光明教皇”
一陣風吹過,庭院木桌上的葡萄酒杯翻倒,琥珀**所蔓延之處,草地中煥發無數生機,抽出密密麻麻的新芽,繼而生長著,茁壯著,把拉非特教宗的屍體包裹在一片綠意中。
當淚華聽到星耀劍士嘯·克勒斯只率領著三千羅德島衛隊,便前來宣佈重新接受神聖帝國□時,馬上作出一個所有勢力意料之外,卻又意料之中的決定。
她把尼饋貔有軍隊一舉撤出了接管的海平原地域。
打起正統神權繼承人的旗幟,嘯連一場戰爭都沒逾遇,在他所到之處,星耀劍光輝的引領下,幾乎是只要見到一抹光芒的人,無論是牧師,神父還是聖騎士,都匯入了他的大軍中,形成一道神聖的洪流,朝白之城廢墟開去。
“聖皇降臨!”凡是原神聖帝國的國民,貴族,一切國內勢力,都在那山呼的威望下臣服。
精神的力量,不亞於一個煽動民眾狂熱到極點的萬人催眠術,三年廢墟,白之城重建。
眼望四面源曰絕運來的物資,木料,石材,嘯深深嘆了口氣。
大陸歷三四三年冬,他繼承了拉非特的遺命,成為光輝帝國新的教皇。
“神佑聖皇!”民眾山呼之中,星耀之光展開,溫暖,堅定,向光明的信徒們,投射下無數凜冬的星芒。
迷茫了近四年的神聖帝國百姓,終於有一個王來統治他們了。
也許人的劣根永遠無法根除,但事實上所有的勢力都不得不承認,在羅德島近乎完的安排下,讓星耀劍士坐上那個位置,是天之大陸的萬幸。
同時也是他的不幸。
臨時搭建起的大聖堂中,神之間是最快修好的,嘯果斷地下了決定,暫緩修復神雕像,一切以民眾們的溫飽為前提,儘快做好過冬準備。單獨隔間內,只有一張孤零零的石臺,臺上供奉著命運三神留下的最後神器——救贖之書。
“陛下”高跟鞋的腳步聲叩擊著潔白地面,由遠而近傳來。
“各教區,主教以下的神簇產名單都在這裡,還有新傳教士的任命書,也等您簽名”
嘯摩挲著手裡的星耀徽章,把它放在石臺上。“知道了”他轉身,安潔尼跟在他身後,往大廳走出。
即使當上教皇,他仍保留著劍士的習慣,除去加冕當日唯一的一次金白相間神袍。其餘大多數時間,卻只是簡單的外套,劍士長褲,教皇之冠被簡化為一枚羽毛狀的耳釘,稼他的右耳上,細細金絲抽出後,環繞著他的耳側短髮形成高貴的光系符文形狀。
經不起安潔尼的一再堅持,外套與長褲,甚至長靴的設計也改了式樣,鑲上神聖的金邊與胸前流蘇。
只有他的雙眼,仍與往昔並無二至。透露著一頭困獸被壓抑後,隱隱的不甘與憤怒。
“這些主教,大主教……”嘯搖了搖頭,把資料放到一牛
聯名上書的地產所有權協議,顯然是要求新皇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從無知的愚民手中,為他們收回所有資產。
“我知道您覺得以目前的情況,應該優先照顧民眾……”安潔尼只說了半句。
嘯略感不呢翻開另外一份,安潔尼篩選出的傳教士名單,他詫異地與聖對視一眼,隨劑不猶豫地簽下了字。
“雖然我的名聲在外”她又含蓄地說“但是顧全大局,即使是潑也懂的道理”
收走清一平民出身的提拔名單,她離開了大殿。
帝國重建,百廢待興,最缺的是人手。
層層疊疊的舊時代觀念,貴族,高階神職人員封地制,階級差別,尊教抑商農,教區稅收,贖罪費,織起一張大網,錮著神聖帝國的呼吸,最終把它勒到了死亡線上。嘯深吸一口氣,就算對世界再無迷戀,落到自己肩膀上的責任,仍令他不由自主地想把它扛起來。
或許說他想證明些什麼。
向各個勢力伸出橄欖枝後,國內的改革已成為他的第一要務,要改革,就需要人手。
所以他放下尊嚴,踏上飛劍,隻身往隆奇努斯山腹地飛去。
臨時傭兵探險小組,於四日前出發。
暫時忽略奇雷斯的個人意願,全部人一起騎在他身上顯然是不可能的事。獅鷲霞光見了小蝙蝠,竟然是驚得大小便失,本能的遠遠避開。克里無奈下只得讓霞光於空中偵察。
盤旋中獅鷲發出訊號,阿加斯手眾耀,再次成功端掉一個饕獸窩點。
“這是啥”小悅揉了揉饕的屍體中掩著的一小團軟綿綿的物事,貝利娜和露琪幾乎是同時尖叫起來“別碰——!”
雖然擠在早已死亡的幾隻凶獸中間,那團果凍卻似毫不害怕,圓滾滾地朝他們艱難挪來,繼而伸出一隻小小的觸鬚,朝著小悅搖了搖。
阿加斯制止了走上前去的親王,試探地用刀鞘捅捅它,它蠕動了幾下,將軍又改為用手摸,直到確認無危險後,才抱了起來。
“別接,就這麼看看”他對親王說,粉紅果凍型魔獸在阿加斯手上又動了動。
“這是饕的幼仔”奇雷斯的公鴨嗓說出他們難以相信的話來。
這麼可愛的東西就是那隻嗜血魔獸的幼年體?露琪正懷疑自己耳背時,眼前一,聖階劍氣掃過,克里一劍把它從阿加斯手上撩了下來,果凍被鋒利長劍一分為二,滾落在地上,不動了。
“死了”小悅呆了一呆,嘆了口氣。
“走吧”克里被勾起胸中仇恨,冷冷地說,也不等他們,轉頭便朝樹的空隙間走去。
初冬的隆奇努斯山,一種叫做“豆娘”的昆蟲,正用前肢撥開不厚的積雪,努力在凍土中產下卵,這樣來年天,它的後代才會從融雪內飛出,繼續一年中的繁殖宿命,奇雷斯化身為蝙蝠形態,降下泥面,抓起一隻因產卵而不能動彈的豆娘,在小棗前晃著。那肥肥白白的飛蟲令露琪與貝利娜兩個生毛骨悚然。
“別鬧了,白痴”小悅一巴掌把它拍飛,他仍記掛著幾隻饕獸用身體保護著的那隻小果凍,不過它已經死了。
“想什麼呢”阿加斯問他,其實將軍只想隨意討論點話題,理開他略有鬱悶的心情。
“饕,這個時間是它們繁殖的季節”貝利娜一語道出小悅心中所想。
不愧是與亡靈魔法師心意相通的聖,即使睡了這麼多年,兩人間的默契卻絲毫沒有減少半分。
“要殺嗎”當發現密集聚著近百隻饕獸的大窩時,連貝利娜都不遲疑良久。
走到光禿禿的亂石灘前,在岩石的遮掩下朝外望去,高處兀然出現一個黑漆漆的山洞,山洞下,饕獸成堆的窩著,偶有幾隻來來去去。露琪大驚之下撒出一把黃符隸,把六人籠罩在隔絕氣息的忍法結界中。
“殺”克里只說了一個字,便釋放全身鬥氣,衝進饕獸群中。
“他瘋了嗎!!”阿加斯連忙抓過幻化為大劍的鳴雷,脫手朝克里擲去。
劍聖一躍而起,接住旋轉飛來的黑耀,左衝右突,在峽谷內大開殺戒。另五人只得呆呆看著,連阿加斯都插不下手去。
小悅終於知道這幾天騎著奇雷斯到處晃,殺饕獸如砍西瓜一般的原因。本來在他的預料中,再恐懼黑耀之力也好,饕獸也得象徵地抵擋一下,然而這些凶物卻如遲鈍了許多,連招架之力都沒有,便被一個人類魔法師隨便砍死。
“看來繁殖期是所有動物最虛弱的時段,對異世界物種也適用”阿加斯眼望峽谷內的饕群,早已不復攻擊莫查安關所的悍態。
“各位”阿加斯把手搭在小悅肩膀上,他發現峽谷深處一個山洞中的不尋常物事。
“準備戰鬥——!”異常敏捷的將軍把親王抓住,朝自己背後一拉,用身體擋住他,腰間軍刀出鞘,銀光飛舞,衝進峽谷中。
空著的左手與克里相握,半空中兩人互相借力,默契到極點的各自左右旋身,交換了位置,克里朝夥伴們的一方飛去,阿加斯則倒著身子,軍刀上撩,反身架住了從山洞中奔出的璃魂一爪。
金鐵交鳴聲盪漾開去,在山谷朱成陣陣回聲。
璃魂瞳孔縮成一線,在亂石頂端幾個來回縱躍,風聲驟起,□的軀體上,渾身咒文散發妖異藍光。瞬間敏捷力與反應力爆漲幾個等級。
她的高速,白刃格鬥,不僅在人間界,即使是魔族也素無敵手。
但是她今天遇見對手了。
阿加斯在催動異族祕術,大幅提升自身屬的貓面前竟是絲毫不落下風。每一次閃避與揮刀,幾乎都是貼著對方武器劃過,對敏捷的詮釋簡直就是妙到了顛峰!
“幫他……”小悅這才醒悟過來,忙搖晃場下唯一的劍聖
“幫不了,太快了”克里怔怔地看著面前兩道速度高得竟化為虛影的獵豹與貓。
默默估測著對方的下一步動作,阿加斯此時早已放棄防守,本能地交給身體自發攻擊,改為預測璃魂的無數可能後著。
弧線,跳躍,受力,手腕旋轉角度,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找到一絲破綻,居然把軍刀當作短匕投了出去。
第一次見到行險可以行到這種程度的劍聖,幾乎便有上前收屍的衝動,若那一刀無法命中,空門大開的阿加斯馬上就會被抓得開膛破肚!
刀爪相撞,在觀戰者們的驚呼聲中,兩件武器同時飛出十米開外,左手成拳,阿加斯在一息間狠狠地揍上璃魂的臉,貓後仰著噴出暗紅血液,還沒等到她預料之中的退後。
將軍另一手赫然已從刁鑽的角度伸了進來,緊緊箍住她的腳踝,倒拖著掄了一百八十度,脫手擲出。
轟然巨響聲中璃魂背撞山壁,碎石紛紛激落。
此時不遠處才傳來抽冷氣的聲音,以及瘋狂的喝彩。
璃魂在那一撞之下,肋骨根根折斷,支撐著站起,茫然望向一地的饕獸屍體。
她敗了,而且是被堂堂正正地一對一擊敗。
阿加斯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仍然死死鎖定她的動作,以防止璃魂再突然暴起,玩什麼招。胸膛微微起伏,一戰之下竟是仍有餘力。
隆奇努斯山頂·關所。
“師父”科洛兒端來奶茶時,忽然感覺到山腳下傳來的三道強勁氣息。不由得手一抖,潑了一點在積樂遜袖上。
“恩……兩個白痴在搶老婆”積樂遜撣了撣衣袖,扣上羽帽,從視窗邁出,朝著聖階氣息傳來的方向飛去。
若制定個“聖階實力排行榜”又或者是“神兵利器補正功能榜”,星耀劍士與魔彈將軍的名字說不得會調換個位置。
事實上嘯在大多數人的眼中評價是“最沒用的劍聖”同時也是“運氣最好的劍聖”。因為自從他抽出星耀劍,接過家族數百年的傳承後,就幾乎沒有人能說得清楚,他的聖階實力到底是來自自身,還是來自那把神器。
捨棄星耀的補正功能後,沒有幾把武器能夠提供他使用天烈五劍時的強大能量消耗,但是他還是這麼做了。
他想打敗阿加斯。
無論後者是不是籍帶走璃魂一事,而本能地阻止他。只要有唯一的觀眾,那就夠了。
原因已不重要,他們都有著強烈的決戰,不僅是為了他,更是為了自己。新的開始也好,忘記過去也好,阿加斯向他發出了決鬥邀請。
將軍手握軍刀,左腕旋轉,沉聲說“來吧,打敗我,你再把貓帶回羅德島去”
“用你的佩劍”他又說了一句。
“不公平”嘯回答了他,並沒觸碰腰間劍鞘,而是反手抽出背上的斬馬刀,手指一彈,金越清聲在峽谷中迴盪。
以拙對巧,在小悅的黑的瞳孔中,兩人遙遙對恃,氣勁半空交鋒。
貝利娜在身後緊緊摟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衝出去。
“哎呀呀……客人來了怎麼也不通報一聲”欠打的聲音響起,狗血言情決鬥場的觀眾們都長出一口氣。
即使場中兩人骨子裡再高傲,也絲毫不敢對這天之大陸的保護神無禮,同時撤了鬥氣域,轉身朝積樂遜施了一禮。
背上已經被汗水溼透的小悅,捂著口鼻,抽泣起來。因為他聽到接下去的那句對話。
“積樂遜前輩”
“大師兄”
縱是吟遊詩人見過再多的世面,聽到阿加斯將軍的稱呼時,也不楞在當場。
這三個字,無情地絞碎了星耀劍士心裡的最後一絲驍幸,成為壓垮駱駝的稻草。
他終於崩潰了,理智在瞬間被阿加斯簡單的一句話吞沒,再顧不得身周有多少人,站在面前的人是誰,仰天悲呼,掄起手裡大劍,毫無章法地朝阿加斯當頭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