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慈安已經殯天三年有餘。光緒十年,光緒帝也已經滿十四歲了,當初順治帝和康熙帝也都是幼年繼位,並在十四歲時親政的。所以,此時的光緒帝,也到了親政的年齡了。
不出慈禧所料,朝中關於讓光緒帝親政的摺子也開始陸陸續續地遞上來了,這其中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來自軍機處的那些人。
自光緒九年開始,法國就開始尋機侵擾中國的安南地區,眼看著已經佔領了越南北部地區。而清軍的艦隊卻在海戰中節節敗退,被法國的遠東艦隊一路壓著打,眼下基隆已經落入了法軍的手裡,眼看著臺灣也要保不住了。
而軍機處以恭親王奕忻為首的軍機大臣,此時卻不思如何退敵制勝,卻企圖藉此要挾慈禧,要她早日定下光緒親政的確切日期,以“凝聚軍心、鼓舞士氣”。
慈禧從來就不是可以被威脅的人,可惜恭親王一生都沒有明白這個道理。其實在權力的角逐裡,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有韌性,也更有耐心。男人習慣先給自己一個選擇,然後朝著目標努力。而女人卻習慣於等待,等待對自己有利的時機。
中法戰爭的勝敗,在軍機處的那些大臣看來是國土被辱的大事,但在慈禧看來,卻不過是區區一個臺灣島。於是,慈禧便以“委靡因循”的理由,將恭親王奕忻、武英殿大學士寶鋆、吏部尚書李鴻藻、兵部尚書景廉、工部尚書翁同龢等一行人統統逐出了軍機處。
幸則翁同龢雖然離開了軍機處,但依然是光緒帝的老師,於是在光緒帝的書房裡面,開始掛上了各種各樣的地圖。翁同龢開始慢慢給光緒帝說一些時政方面的訊息,同時還奏請慈禧太后,讓光緒帝能夠閱讀一些奏摺,為將來親政打下基礎。
慈禧雖然對光緒帝一直很嚴厲,但她也知道,不管從哪方面來看,光緒帝都遠勝於自己的親生兒子同治皇帝。可能就是因為從小得不到關愛,也可能是源於一種憂患意識,光緒帝自從入了宮,被迫當上皇帝之後,更願意埋首書本中,即使是陪慈禧看戲的時候,也是卷不釋手。而且光緒帝所讀的書,也不僅僅限於“四書五經”,還讀了一些諸如《海國圖志》、《皇朝經世文編》等涉及世界地理和政治思想的作品。
儘管朝廷上提議讓光緒親政的人越來越少,但光緒帝並不著急,依然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自己親政的那一天。
光緒帝也明白,隨著國勢的不斷傾頹衰敗,自己親政已經是早晚的事情。同時也知道,整個朝野上下也都在期待自己,慈禧這些年垂簾聽政,獨斷專行,雖然不能說有大過,但清朝的日子到底一天比一天難過了。軍機處眾大臣被逐之後,慈禧便起用了李鴻章來對抗法國侵略者。但李鴻章卻在前線發回的奏摺中,聲稱中國水師未成,海防兵單餉匱等問題,建議朝廷先練海軍,暫時不要與歐洲列強開戰。
這樣的建議當然不是朝廷想要的,在失望之後,一直表態“主戰”的光緒帝更是變成了相當一部分朝臣的精神信仰。但慈禧也自有應對的法子,她搬出了光緒帝的生父醇親王奕譞來主持軍機處。這樣,只要有人上摺子提皇帝親政之事,奕譞就得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連皇帝的生父都反對,朝臣便再無人可言此事了。
結果,在中法的這場戰爭中,最後以李鴻章與法國簽訂《中法會訂越南條約》結束。這次失敗後,清廷決定接受李鴻章在十年前提出的艦隊構想,並且在次年成立了專門的海軍衙門,由醇親王奕譞親自總理海軍事務。而李鴻章這個北洋通商大臣,也被委派為會辦,直接負責北洋水師的整個建軍議程。
北洋水師海軍艦隊的建立,對慈禧在朝中的地位是個不小的鞏固,也讓清朝與西方列
強國家的談判有了一些資本。就在海軍衙門建立的當年,李鴻章就和日本的伊藤博文訂立了《中日天津會議專條》。後來,很多人認為,中日甲午戰爭的爆發,正是因為訂立了這項條約的結果。但事實上,以當時中國不斷被列強侵擾的狀況來看,正是訂立了這項條約,才使得中日的甲午戰爭推遲了許多年。
光緒十二年四月,李鴻章向朝廷彙報,聲稱北洋海軍已經成型,希望朝廷能夠派大臣來進行檢閱。
自從恭親王奕忻被去職以後,慈禧便異常倚重醇親王奕譞,而醇親王又是海軍衙門的總理大臣,負責總領一切海軍事務。所以,此次巡閱,最合適的人選自然就是醇親王奕譞了。但讓慈禧沒有想到的是,醇親王還主動提出了一個隨行人選,這個人就是慈禧身邊最貼心的李蓮英。
按理來說,醇親王出巡帶幾個太監、御醫也是應該的,畢竟他的身份比一般親王更加高貴,所用的儀仗也僅次於皇上的規格。但他這次主動奏請李蓮英來隨軍,當然不是要李蓮英來伺候自己,而是主動在自己身邊安插了慈禧的眼線,免得讓慈禧猜疑。
其實,醇親王這次出巡,慈禧也有此憂慮。在這之前,她早就在醇親王身邊安插了一個側福晉,這倒不是真的要知曉醇親王一舉一動,充其量也不過是在他身邊放個警鈴而已,免得讓他犯了恭親王奕忻一般結黨營私的過錯。但是,出巡的時候還帶著側福晉,實在於禮不合,而醇親王主動請太后身邊最寵信的李蓮英隨軍,倒也正合了慈禧的意。
卻說同治帝和他的皇后先後崩殂後,李蓮英便時刻保持著待上以敬,待下以寬的原則。而慈禧所喜歡的,就是這種敬畏知禮的人,雖然李蓮英的聰明也為她所忌諱,但說到底也只有聰明人才伺候得了她。這李蓮英雖然也偶爾賣弄聰明,但畢竟忠心耿耿,沒有異心,所以慈禧也就十分信任他,並願意重用他。
尤其是在慈安太后逝世以後,雖然慈禧與慈安的關係並不親密,但到底也算是相識相知。平日裡,慈禧說話慈安大都聽著,但慈安這一走之後,如今竟連個說話人都沒有了。此時的慈禧已經算是半個老太太,年紀漸長,感情反而豐富了起來,開始害怕寂寞。
雖然別的太監也聽話,比如崔玉貴還比李蓮英長得俊俏討喜些,平日裡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但說到底,此時真正能陪慈禧說上幾句話的,也就只有李蓮英了。
李蓮英有一個不為人知的長處,那就是他是一個很愛學習的人。其實,太監大部分都出身於窮苦家庭,像李蓮英這樣讀過書的已是不易。更為難能可貴的是,李蓮英自從入宮以後,就一直沒有停止過學習,除了讀書,還經常向宮中的太醫請教一些醫學常識,不斷提升自己的綜合素質。
其實,慈禧是特別喜歡聰明人的,只是大部分聰明人都看不懂她,而李蓮英不但能揣摩出她的心意,而且還忠心耿耿。這樣的人,當然能夠贏得慈禧的喜歡。
李蓮英是真的忠心嗎?至少眼下是真心的。李蓮英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有今天,都是因為託了慈禧太后的福。因為慈禧的緣故,自己不僅僅從低賤變成了富貴,而且還連帶庇佑了自己一家子人。
前幾年,李蓮英的四弟又生了個小子,家裡人將這個小子也過繼到了李蓮英的名下。家裡四個兄弟,眼下已經過繼了三個孩子到他名下,將來等老五有了二小子,看來也得過繼給他。這一方面算是給他續上了香火,另一方面也是家裡人都指著他蒙蔭呢。
當初本來只說過繼老三的二小子給李蓮英,結果老三老生不出來,於是又定下了老四的,沒想到李蓮英越走越順,家產越來越大。乾脆幾個兄弟一家過繼一個孩子
過來,說白了就是將來也不怕分財產時會有糾紛。
當然了,對於家裡人的那點心思,李蓮英也是再明白不過了。這宮裡當差已是不易,當初那些一起長大的兄弟,現在卻個個都跟寄生蟲一般,實在讓人心寒。當初三弟李寶泰要過繼二兒子給李蓮英時,李蓮英卻偏生看上了李寶泰的三兒子,為了這事兒兩兄弟還差點打起來。結果李蓮英索性便冷淡了李寶泰數年,李寶泰撐不下去了,只能把三兒子李福廕過繼給李蓮英。
李蓮英之所以喜歡李福廕,是因為李福廕最小最憨。畢竟跟慈禧久了,所以看人的喜好也跟慈禧有些相似。再加上李蓮英這個人模仿性非常強,跟慈禧的時間越長,就越是發自內心地佩服慈禧,也就不自覺開始學習慈禧感興趣的東西。無論是長生之術,還是養顏滋補之道,只要是慈禧喜歡的,李蓮英都能陪著聊會兒。而這些能耐,那些不學無術的太監是遠遠比不上的。
當時宮中的太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在這些太監中,只有李蓮英一人犯了錯從不推諉,除了主動擔當責任,而且還向慈禧領罰。光緒九年,李蓮英因傳旨失察,自罰了一年俸銀;在醇親王要求李蓮英隨同巡閱之前,李蓮英又因為排班失察而自罰半年俸銀。
而這些罰金,並不是僅僅只是走個過場,而是實實在在交了的,這些在敬事房處都有記錄。而以李蓮英雁過拔毛的性子,這幾筆罰款還是頗讓他心痛的。但他之所以如此爽快地認罰,一是為了平息後宮的非議,畢竟自己年紀輕輕,就已經身居高位,這是很容易招人忌妒的,如果還不盡量低調,或者自貶自罰,恐怕早就被那些口水給淹死了。
此外,李蓮英也想給自己一個警戒:時時謹記這口飯是誰賞給自己的,無論什麼時候都可能一步踏錯,而位置越高,這種風險就會越大。正如他的俸銀一般,當初八品的時候罰上半年也不過數十兩,現在卻動輒兩百餘兩。你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會越多,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規律。
李蓮英這些謹慎的心思慈禧都是看在眼裡的,所以也難怪慈禧會如此信任這個“小李子”。現在慈禧喚他常常都是喊名字“蓮英”,這是慈禧自己賜給他的名字,畢竟眼下的李蓮英也有三十多歲了,再叫“小李子”也不合適了。
光緒十二年,醇親王上奏請李蓮英隨行後,慈禧當時就允了,而且回去後便對李蓮英說:“蓮英啊,七王爺讓你陪著去閱操,你就去吧。”
李蓮英在一旁聽了,便答道:“奴才聽太后的安排,只是這太監出京……”
慈禧一聽,馬上笑著說道:“你這番出去是跟醇親王一起,明文上諭的欽差大臣,跟旁的人怎麼能相提並論呢?”
李蓮英這才趕緊跪下謝恩,雖然小安子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到底在他心裡還是膈應著,難免這會兒就跟著有些忐忑。但慈禧既然說了是欽差大臣,想來也不會有甚差錯。
只是一個太監竟然能擔任欽差大臣,這在清朝的歷史上,那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兒。李蓮英想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原來慈禧是想借此證明她才是大清朝的天,只是可憐了自己卻要成為眾矢之的了。雖然自己現在戴著四品頂戴,但到底還是個明文規定“不得干政的太監”啊!
如今,自己這樣明目張膽地跟著醇親王去巡閱,那就是在干預國事,同時也壞了朝廷的規矩。這樣想著,李蓮英總覺得此去必然是凶多吉少。所以,雖然慈禧已經給了自己一顆定心丸,但李蓮英還是暗暗告訴自己:此行一定要時刻小心謹慎,凡事要三思而後行,不管到了哪裡,都要規規矩矩的,只伺候好七王爺,別的事一概不過問,絕不讓旁人有機會抓住任何的把柄。
(本章完)